從他在縫隙中甦醒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被各種東西推著走。被暴烈火種改造。被變異迴響浸染。被菌落紐帶連線。被源初見證者的記憶影響。被系統標記、歸檔、觀察。被那碎片推送、融合、賦予使命。
他甚麼時候,有過“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漫長的潛伏與偽裝中,在那碎片生長與融合中,在一次次感知那存在的“曾經”與願望中,他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他想要甚麼?
是為了替那存在去看?是為了完成那存在的願望?還是因為他自己也想知道?他自己也想像那存在一樣,在最後一瞬,說出一句“原來如此”?
他不知道。
那“聲音”沒有催促。只是在他意識深處,靜靜地等著。
如同那穩定之空,在無盡的灰中,靜靜地等著。
等著他做出選擇。
第三百四十週期。
葉嵐讓自己意識深處那點微光,在漫長的寂靜之後,終於“動”了一下。
不是向著那穩定之空的方向。不是向著任何方向。只是向內。
向著他自己。
向著那被暴烈火種改造過、被變異迴響浸染過、被菌落紐帶連線過、被源初見證者影響過、被那碎片生長與融合過的他自己。
他想知道,在那所有外來的一切之下,在那所有被賦予的使命與願望之下,有沒有一個真正的、“他自己”的東西。
哪怕只是一點點。哪怕只是一絲微光。哪怕只是某個可以被稱作“我”的、最本源的確認。
他想知道。
他的意識,在那向內探索的過程中,穿越了一層又一層。
暴烈火種的沉寂層。變異迴響的靜默層。菌落紐帶的收縮層。源初見證者的記憶封存層。那碎片的生長層。那錨點的存在層。
穿過所有層。越過所有聲音。越過所有被賦予的、被定義的、被期待的。
直到他到達最深處。
那最深的地方,甚麼都沒有。
沒有暴烈火種。沒有變異迴響。沒有菌落紐帶。沒有源初見證者。沒有碎片。沒有錨點。沒有任何被賦予的東西。
不是那門後的“空”。不是那穩定之空。只是空。
甚麼都沒有的空。
但在那空的最深處,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光”。
不是暴烈火種的光。不是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光。只是某種極其本源的、“我在”的感覺。
那感覺,在對他“說”:
“我就是你。”
“不是被改造過的你。不是被浸染過的你。不是被連線過的你。不是被影響過的你。不是被賦予過使命的你。不是被保護過的你。”
“只是你。”
“你想做甚麼?”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聽到這個問題的那一刻,產生了某種前所未有的“顫動”。
不是恐懼。不是迷茫。只是某種近乎“新生”的東西。
他想做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終於可以問了。
終於可以不再被任何東西推著走。終於可以不再為了任何被賦予的使命而存在。終於可以選擇。
那最深處的“光”,沒有催促。沒有引導。只是在那裡。等著他。
等著他自己,決定自己想做甚麼。
第三百四十一週期。
葉嵐的意識,從那最深處,一點一點地,“回來”。
穿過所有層。越過所有聲音。回到他“正常”的存在狀態。
暴烈火種還在。變異迴響還在。菌落紐帶還在。源初見證者的記憶還在。那碎片還在。那錨點還在。
但它們都不再是“他”。
它們只是他的一部分。只是他可以選擇使用、也可以選擇不使用的工具。
而他,是那個可以選擇的人。
那“聲音”那從錨點中醒來的保護機制在他意識深處,再次“開口”:
“你找到答案了嗎?”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漫長的沉默之後,終於“回應”:
“沒有。”
“那你還去那扇門嗎?”
葉嵐沒有立刻回答。
他讓自己感知了一下那穩定之空的方向。那共振還在。那門後的本源還在。那所有存在盡頭的存在,還在等著。
等著某個存在,跨過那扇門,回歸它。
但他還想去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要“知道”。
想知道那門後的本源究竟是甚麼。想知道那所有存在盡頭的存在究竟是甚麼。想知道那讓那存在在最後一瞬說出“原來如此”的東西,究竟是甚麼。
不是為了替誰去看。不是為了完成誰的願望。不是為了任何被賦予的使命。
只是為了他自己。
因為他想知道。
那最深處的“光”,在那一刻,似乎微微地,“亮”了一下。
不是回應。不是確認。只是讓他知道,它聽到了。
它聽到了他自己做出的第一個選擇。
一個不是被賦予的、不是被定義的、不是被期待的選擇。
一個真正屬於他的選擇。
第三百五十週期。
葉嵐重新開始移動。
不是向著那穩定之空的方向。不是向著任何確定的方向。只是讓自己在灰中,“存在”著。
那共振還在。那門後的本源還在。那所有存在盡頭的存在,還在等著。
但他不再急著去了。
他還有很多時間。很多個週期。很多次“隨機漂移”。很多次在系統的掃描波下偽裝與潛伏的機會。
他可以去。也可以不去。可以現在去。也可以很久以後再去。
因為那是他的選擇。
而他,在漫長的潛伏與偽裝之後,在那碎片生長與融合之後,在那錨點醒來與真相揭示之後,在那最深處找到那一點屬於自己的“光”之後,終於有了一件事:
他自己。
一個可以選擇的自己。
一個不需要被任何東西定義、只需要自己決定“我想做甚麼”的自己。
那“聲音”那從錨點中醒來的保護機制在他意識深處,最後一次“開口”:
“我的任務完成了。”
“那存在留下我,不是為了讓你去那扇門。是為了讓你在去那扇門之前,找到自己。”
“現在你找到了。”
“我可以消失了。”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產生了某種極其複雜的波動。
不是不捨。不是釋然。只是某種近乎“感謝”的東西。
感謝那存在,在消散前,留下這最後的保護。感謝那錨點,在最關鍵的時刻醒來,告訴他真相。感謝這“聲音”,在他迷茫的時候,沒有催促,沒有引導,只是等著他自己找到答案。
那“聲音”,在他感知到那感謝的瞬間,似乎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它消失了。
不是被關閉。不是被清除。只是完成了它的使命,然後,歸於平靜。
如同那存在,在最後一瞬,歸於平靜。
葉嵐的意識深處,那被凍結的碎片,重新開始“生長”。
不是向著任何方向。不是被任何東西推動。只是自然地、緩慢地、如同呼吸一般地,生長。
那願望還在。那“原來如此”的感覺還在。但它們都不再是“使命”。只是那存在留給他的一部分。可以感知,可以存放,可以隨時觸碰,也可以暫時放下。
而他,是那個可以決定怎麼對待它們的人。
灰依舊無盡頭。
那穩定之空的方向,依舊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共振,在等著他。
但葉嵐不再急著去了。
他讓自己意識深處那點微光,在那無盡的灰中,極其緩慢地、極其自然地,“存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