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震顫，彷彿有一面巨鼓在地心深處擂動。
轟隆隆的聲響從遠至近，先是模糊的悶響，隨後變得清晰可辨，最終化作連綿不絕的咆哮，震得人腳底發麻，連帶著五臟六腑都跟著那可怕的節奏微微顫抖。
癸字軍的陣列，沉默地橫亙在焦褐色的荒原之上。
這是一片剛剛經歷過血與火洗禮的土地，空氣中還瀰漫著揮之不去的硝煙與淡淡的血腥氣，腳下暗紅色的土壤泥濘不堪，那是上一場戰鬥留下的、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與泥土的混合。
士兵們腳踏其上，能感受到一種粘稠而陰冷的觸感。
陣列最前方，是身著重甲、手持巨盾和長兵的防禦陣隊。
他們像是一堵沉默的鋼鐵城牆，甲冑上佈滿了新舊交錯的劃痕與凹陷。
他們如山嶽般屹立，唯有緊握兵刃、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透露出內心的波瀾。
後面是衝鋒編隊和遠端攻擊序列。
林夭夭站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位於陣列相對靠後的安全區域。
即便如此，那來自大地深處、彷彿要顛覆整個世界的震動，以及視野盡頭那逐漸清晰、如同黑色潮水般漫過來的恐怖景象，依舊讓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現在她還是一名新兵，加入癸字軍，或者說，加入葉嵐麾下，時間並不長。
此刻，她才真切地體會到，當初得知她被葉嵐選中時，同僚們眼中那混合著敬畏、難以置信以及一絲絲嫉妒的複雜目光究竟從何而來。
地平線上，先是一條蠕動的黑線，隨即，這條黑線迅速擴張、變粗，化作一片無邊無際、洶湧澎湃的黑色海洋。
那是魔族的炮灰軍團，它們個體渺小，力量孱弱，智慧低下，唯一的優勢，便是那令人絕望的數量。
它們嘶吼著，咆哮著，發出各種刺耳難聽的噪音，匯聚成一股混亂而龐大的聲浪，衝擊著癸字軍每一個士兵的耳膜和神經。
“太多了……”
林夭夭聽到自己心底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驚懼。這黑色潮水的寬度彷彿接天連地，左右望去不見盡頭，其厚度更是難以估量，只知道在那翻滾的浪潮之後，還有更多的黑暗在湧動。
經歷過上一次大戰的老兵們，儘管面色凝重，眼神銳利如鷹，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還是暴露了他們承受的巨大壓力。
炮灰不足懼，一刀一個，甚至一個範圍攻擊就能清空一片。但當這個數量達到成千上萬，十萬，百萬……乃至更多時，量變便引發了質變。它們會耗盡你的體力，磨損你的兵器，填平你的壕溝，最終用屍體堆砌成階梯，淹沒你的陣地。
而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這看似無窮無盡的炮灰浪潮後方，必然跟隨著真正的魔族精銳，它們才是決定戰場勝負的關鍵。
炮灰消耗，精銳收割，這是魔族最常用，卻也最難應付的戰術之一。
大戰最令人不安的，便是敵軍那深不見底的數量。
你永遠不知道這一次的魔潮究竟有多厚，後方隱藏著多少真正的殺手鐧。
一旦戰鬥陷入僵持，被炮灰軍團死死拖住，體力與意志不斷被消磨，等到魔族精銳養精蓄銳，在最佳時機投入戰場時，戰局的天平便會瞬間傾斜。
到那時，癸字軍將不得不依靠其他軍團的支援才能穩住陣線。求援的烽火一旦點燃，往往意味著戰局已經惡化，即便援軍趕到，也必然伴隨著慘烈的傷亡交換，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是整個軍團都不願看到的景象。
緊張、壓抑、肅殺的氣氛，如同實質的濃霧，籠罩著整個癸字軍陣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彷彿生怕一點多餘的聲音，都會提前引爆那即將到來的毀滅風暴。
林夭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前方的身影。
葉嵐依舊穿著那身看似普通的青色軍服，身形不算特別魁梧，卻挺拔如松。
在那山呼海嘯般的魔潮嘶吼與大地轟鳴中，他顯得異常安靜，彷彿置身於另一個時空。
狂風吹拂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卻無法動搖他分毫。他沒有回頭，沒有言語，甚至沒有任何準備戰鬥的姿態，只是平靜地眺望著那越來越近的黑色潮水。
然而，正是這份近乎漠然的平靜，卻成了此刻林夭夭，乃至整個癸字軍心中最堅實的支柱。
看到規模如此龐大、如同天災般的魔族軍勢，誰敢保證自己一定能從這場血腥的絞肉機中活下來？
即便是身經百戰的老兵，也不敢誇此海口。
死亡的機率，對於陣列中的絕大多數人而言，都是一個冰冷而殘酷的數字。
“恐怕……也只有葉嵐能夠做到了吧？”林夭夭在心中無聲地自語。
而自己，身為他麾下唯一的隊員，這份在旁人看來無比耀眼甚至嫉妒的身份，在此刻，化作了實實在在的安全感。
只要站在他的身後，只要那道青色的身影依舊屹立，自己的性命，便彷彿有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這種依賴感來得如此自然，如此強烈，讓她因恐懼而有些發冷的手腳，漸漸恢復了些許暖意。
時間，在極度的緊張中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魔族炮灰的先鋒，那些速度最快的掠食魔和地穴行者，已經衝入了目力可清晰分辨其猙獰面容的距離。
它們猩紅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涎水從佈滿利齒的口中滴落，四肢並用，以驚人的速度奔騰，揚起的塵土如同為黑色潮水披上了一層黃色的斗篷。
癸字軍陣列依舊沉默，只有軍官們低沉的命令聲和武器與甲冑摩擦的細碎聲響。這沉默，比魔族的嘶吼更令人窒息。
直到進入兩千米範圍！
終於！
“光耀序列——預備！”
韓副將清越而沉穩的聲音，穿透了喧囂，在陣列上空響起。那是光系異能者團隊的指揮官。
剎那間，所有光系異能者周身原本微弱的光芒驟然熾盛！
天空，似乎都因此而明亮了一絲。
“聖光——洗禮！”
命令如驚雷炸響。
“嗡——！”
並非一聲，而是成百上千道灼熱光流撕裂空氣的嗡鳴匯聚成的宏大交響！
一道道粗壯如柱、或纖細如矛的聖潔光焰，從癸字軍的陣列中瘋狂攢射而出，劃破昏暗的天幕，帶著淨化世間一切汙穢的決絕意志，狠狠地撞入了那洶湧而來的黑色潮水之中！
“嗤嗤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冷水，又如同陽光消融冰雪。聖光與魔氣接觸的瞬間，爆發出令人牙酸的劇烈反應。
衝在最前方的劣魔，在被聖光籠罩的剎那，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一聲，身軀便如同被投入鍊鋼爐的冰塊，迅速消融、汽化，只留下一縷縷扭曲的黑煙和刺鼻的焦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