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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他雙目深處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
這條命數尋常也不尋常,直到看到了最後,對方真正死去的那一剎那,神情面容上露出的那一股極為複雜的神色之後,陸清也確定了自己先前湧現出的一點念頭。
陸清不是當事修士自身,自然沒有辦法完全知曉對方在壽元到頭之後,閉關自身洞府,感受到了生命逝去,大道虛無之後,內心在想些甚麼。
但遊正陽在命數當中,磨礪了那麼多年,當了那麼多年的長老修士。
心境已經磨礪到了風霜不染的地步。
到了死劫到來之後,神情表露出來的那一股複雜,是油然而生,不受道心所控,陸清無需讀懂他內心想些甚麼。
只要看到了這個神情,他便也同樣感受到了那一股複雜。
無他,而是因為對方神色中既驚又悲。
還有一絲恍然大悟。
那一絲恍然,只怕不是壽命到頭之後,難得坐等自己逝去的坦然。
而更像是知曉了某些東西之後的恍然大悟。
因為陸清也有過類似的心境。
從最初感受到了那一絲熟悉盎昂的緣法,再到看到了那些人影死去之後,那一股殞滅不像是其他修士殞命那麼簡單。
洞穿之後,發覺是歲月帶來的反噬。
是強行出手,干擾了歲月某些節點帶來的修行代價。
對方在壽元終於到頭時,方才恍然醒悟自身一生。
陸清覺得對方應當回想起來了自己的來由,真正修士自我。
但很可惜,這一道命數已經走到了盡頭。
縱有萬般謀身法,也奈何不得天意如此。
比起白雀的命數,這一段命數尚有最後的醒悟。
但現在陸清看著這隻白雀,懵懂混沌的狀態。
神魂一片暗淡,全然無可點化的地方。
單單想要依靠白雀自身,能夠從萬物天地中得到那一點開竅的靈光,千難萬難。
白雀身上纏著幾種命數。
陸清繼續看向最前方的那一條命數。
出乎意料,卻也在情理之內的命數。
這一條命數同樣也是從見天光第一瞬的降世開始。
只不過這條命數比之遊正陽的天才命數,更要妖孽。
對方絕對算得上是妖孽天驕。
但同樣突飛猛進的同時,隕落得也是在意料當中。
不同的是。
這一次,陸清看到了對方越是修行,在閉關修行室內時常會露出一點茫然之色。
只不過這點茫然之色沒有阻礙對方太久。
但到了修行後面,彷彿修煉到了某個門檻後,這個年輕的妖孽修士陡然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那般,沉寂下來。
沒過多久, 忽遇仇敵殺來。
圍攻當中,就此殞命在一個尋常地方。
最前方那條命數只有後面一半。
最前方的降世彷彿像是受到了某種干涉,沒有完全在命數當中展現出來。
這一段命數更不完整。
越是往前,命數缺少的地方越是多。
只有那些對命數造成了重要影響的節點,才會留下來一片命數跡象。
這一段站在了歲月最前方的命數,表露出來的特性也很吻合修士印象中的命數。
只不過不完整。
陸清:“每一條命數,越是往前,他的靈光也越是敏銳,天資同樣越是妖孽。”
前方的命數,白雀的前身必然也是一尊強者妖孽。
否則不能解釋那麼多的命數,除去這一道白雀身之外,其他的都是天才。
如同自身一般。
但不同的在於,陸清心底終於浮現出來那一條浮動出來的線索是甚麼。
“倘若沒有就此找回來自身,只怕便要從此沉溺下來。”
一如同這一世的白雀身。
他心頭也泛起了一點漣漪。
何人的第一世不是如此。
自身如今應當尚處於自身的第一世當中。
否則不可能會有先天感道的修行靈性。
如同這隻白雀的前身。
但隨著每一世命數下來,那一點靈光也越來越稀薄,越來越矇昧。
猛然讓陸清想到了沉淪。
若是不能掙脫出來,自身的結局便也同樣如同眼前白雀。
終而復始,不得真我。
“迴圈往復,流轉不休。”
他輕嘆一聲, 有些明悟過來了那一層始終近在眼前,但始終不得明悟山中要意的薄霧背後是甚麼了。
“輪迴。”
一層從來沒有想到過的方向,在這一剎那,貫通靈臺。
又有一道道韻縹緲當中,照徹自身一片靈心。
神識通明,靈心自悟。
無形當中,陸清身上那一股氣機開始發生了玄而又玄的頓悟。
這一次頓悟,到來得如此自然。
彷彿本該如此。
又宛若天生如此。
一切不明悟,一切不可知。
一切難以尋,一切無通曉。
都在這一次頓悟當中,尋覓歸來。
流水重歸,本心歸來。
從此識得真面目。
本我為陸清,卻非此世陸清。
渡劫中人, 輪迴渡劫。
無需細想,這些念頭生出來之後。
天地中還有歲月中隱隱被之前陸清下意識忽略過去的壓制兇險感。
重新再度清晰歸來。
天地剎那晴空,細雨風過,不見濛濛細雨落下。
又有恍然當中一道雷光響動九天。
以至於轟隆一聲。
憑空在九天引動諸多道驚奇不定的視線。
“這是怎麼了?”
“天意有感,天機有所變動。”
“奇哉怪哉,難不成又出來一尊大道妖孽?”
“看不透啊。”
“咦。”
有人不解,有人好奇。
自然也有人皺眉。
但同樣也有人驚疑不定,探尋懷疑的目光看向自己這座門派道統的氣運。
宗門氣運向來關係著許多。
一個作道人打扮的白髮老道,也是掐了掐手指,當然沒有算出來甚麼。
但隱約當中,似隱隱和自身宗門氣運又有一點極為遙遠又極為相近的聯絡。
白髮老道擰緊眉頭,掐了掐,龜甲算了算。
都沒有算出真正的結果。
“奇怪,怎麼老道我有種感覺,這和宗門有關。”
可這也沒有道理啊。
宗門中上下的修士,能夠入他眼的不說其他,基本也就那幾個。
“但那幾個小輩也不像是能引動這種天意有感的情形。”
天意有感。
這一種感覺可比大道妖孽降生時的天機動靜,還要更加晦澀,也更加深奧混沌。
一片天地未開的混沌當中,想要算甚麼,都是無從下手。
這一抹天地動靜不過瞬息隱匿。
卻也被許多修士記在心裡。
而終於尋覓到了自我此生為何有此方身的陸清,也完全清明過來。
不再見這片天地朦朧之感。
不過離去之前,還有一事要圓,一緣要了。
陸清眸光收斂那一瞬息的神光光華。
指尖輕點白雀一道混沌神魂。
再看其命數,劫滅尋常,真靈隕於前世遊正陽的命數。
已無修行來生。
“前世來生,都不過今生。”
陸清知曉三生三世十生十世的說法,有些宿慧通明的人能在修煉入道之後,追尋回來自身的前世。
但對於陸清來說, 唯有今生修行才是他的修煉。
“復醒歸來,好生修行。”
陸清自身想明白之後,一切恍然都已經串聯起來。
自然知曉自己目前是甚麼情形。
“去吧。”
一劫局中,陸清也給了對方另外一道的生機。
相逢便是有緣。
白雀懵懂雙瞳當中緩緩變得有些清明起來。
只是到底前身命數已落入輪迴當中。
這一點清明,不過是修行靈光之後的新的起點。
命數前已盡,卻可再生緣。
吱吱喳喳。
正恰逢雨收初晴,天風輕微之時。
白雀展翅高飛,掠過片片瓊野。
陸清收回目光,不管白雀如何,會在上古歲月有如何修煉道路,此方緣已了結。
陸清現在是反顧自身這一次的劫。
他目光微微抬起,一座山峰之上,同樣盤坐閉關已不知歲月多少時日的年輕修士。
年輕修士同樣在這一刻睜開了雙瞳。
雙瞳深邃當中,一點笑意已然躍於其面上。
“善。”
一字似真言,又似當頭捧喝。
站在原地的青衣修士面色也緩緩浮現一點笑意。
輪迴道韻參悟於心。
青衣身影也隨著這一字真言,化作了一片雲霧,又似成了萬里空濛的清風散去。
只有山峰之上,盤坐山巔的陸清眸光清明無比,斂袖起身,輪迴道韻充盈於自身四方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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