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永林對風雨樓並不陌生。
或者說,江湖中很少有人不知道風雨樓。
秦霜馳,瞿濟川,唐浣紗,水和同,風雨樓四位樓主的名號響徹江湖。
再有他們背後站著的那位“江湖第一人”白大仙。
由此他們才會受江湖人敬仰,將買賣做到了九州三府。
與之相比,同樣遍地開花的冀州商行則是專為世家大族青睞。
一個以武橫壓當世,一個以權勢、金銀聯絡各方。
雖說都在大魏境內,但卻是兩個世界。
彼此之間,不僅沒有合作,還常有摩擦。
一來世家大族詩書傳家,多走科舉之途,瞧不上那些居無定所的遊俠。
便是瞧得上,他們也只會以名利驅使江湖中人,為他們所用。
譬如宋金簡之流。
二來,世家大族,尤其是那些身居上位者,大都忌憚無法掌控的力量。
恰恰“白大仙”作為當世武道最強者之一,便是他們最為忌憚的存在。
裴永林想著這些,面露恍然,“蕭家的底氣來自風雨樓……”
“看來蕭家早已在暗中跟風雨樓結盟。”
“想必也是藉助風雨樓的力量,蕭家才會讓劉洪折戟沉沙。”
“由此說來,那百草堂陳餘應是風雨樓的人……這樣便能說得通了……”
裴永林自是不認為陳餘與水和同是一人。
尤其他所在的平正堂,除了監察各州府掌櫃外,還肩負查探江湖宗門、世家大族動向之職。
依照他先前得到的情報,水和同上月還在風雨樓,近日方才跟隨“白大仙”一同南下。
由此不難推斷——百草堂陳餘另有其人。
想到這裡,裴永林目光落在西北方向,張開手掌,露出一隻巴掌大小的蠱蟲。
——鬼面蝶。
似是剛剛睡醒般,鬼面蝶緩緩張開翅膀,露出背後那張古怪的人臉,背對著裴永林。
“告訴劉昭雪,蕭家與風雨樓聯手。”
“告訴她,提醒宋金簡,‘白大仙’如今就在蜀州境內,不可貿然動作。”
“一切……等‘白大仙’與‘雪劍君’切磋之後另尋機會。”
裴永林低聲唸叨幾句,甩手放飛鬼面蝶,看著它化為一道黑影消失在雨夜中,方才靜坐在篝火旁。
他注視著那堆篝火,腦海中浮現出三道身影。
一為他的夫人戚泠音,如今也是冀州商行平正堂清風使。
另外便是裴乾和裴琯璃。
裴永林想到日前在府城偶遇的裴琯璃,臉上浮現一抹笑容。
“小丫頭都長成大姑娘了。”
“甚好甚好……”
……
啪嗒,啪嗒……
雨夜裡的腳步聲清脆,夾雜著積水濺射而起,嘩啦落地。
陳逸望著迎面而來的身影,腳步不停,帶著水和同柳浪張大寶三人徑直走過去。
望氣術之下,在他的眼裡,來人身上的氣息略有古怪。
——全身上下的血肉、骨骼、經絡都被一道道殷紅的氣息纏繞。
且隨著他走動,那些古怪的氣息會有微弱變化。
並不是像真元那般流動,而是凝固遲滯,好似在操控那道身影。
巫術?
陳逸心說一句,裴永林的手段嗎?
不論是不是,他抬起手示意道:“稍等。”
水和同自也看到了來人,“似乎是‘一指’。”
而後方被柳浪扛在身上的張大寶看清來人樣貌,差點忍不住喊出師父二字。
陳逸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一指”身上,眉頭微皺。
“他中了山族的巫蠱之術。”
恰在這時,一指來到幾人身前,雨水打溼的髮梢黏在那張略顯蒼老的臉上。
他面露焦急的看著為首的陳逸,嘴唇張了張,卻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正當他想要找到辦法提醒陳逸等人時,眼睛裡卻是閃過一抹殷紅。
他隨即開口,嗓音沙啞,語氣陰鷙:“李三元,交換。”
陳逸看了他一眼,隨即看向他身後。
那裡有一條如同絲線般的東西,若隱若現。
想來那條絲線的另一端就是他此行的目標——裴永林。
水和同見他沉默不語,晃了晃拳頭,問:“有些棘手?”
陳逸點了點頭,接著又搖搖頭:“巫蠱,詭異,卻也不是沒辦法應對。”
話音剛落,他的眼眸裡閃過一抹晶瑩,身上氣息倏然爆發。
下一刻,幾人所在的這片山林,突地變幻起來。
雨夜不在,取而代之是一處雅靜的書房。
桌案、書架、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水和同只覺眼前一花,待看清周遭境況後,俊美臉上難免有些愕然。
“你,這是……棋道?”
陳逸嗯了一聲,看向“一指”正待開口。
但在看清他身上後,陳逸眼裡閃過些許驚奇,訝然道:“山?”
話音未落。
便見“一指”身上泛起殷紅光芒。
不待陳逸等人有所動作,那紅光瞬間大盛。
雖不耀眼,但卻將整間書房覆蓋完全。
不僅如此,在殷紅光輝沾染書房一應佈置後,就見書架、桌案像是被腐蝕般,漸漸消融。
陳逸反應過來,淡淡的吐出一口字:“開。”
眨眼間,書房徹底消散。
幾人周遭變成了一片雲霧繚繞。
而沒了書房限制後,“一指”身上的殷紅光輝便越發強盛。
將一片雲霧映照等了豔麗的紅色,好似殘陽餘暉下的天空。
隱隱的,那團雲霧呈現一座連綿不絕的山巒。
上抵天,下杵地。
威勢凜然。
水和同顧不得再驚訝陳逸會棋道之事,瞧出那片殷紅雲霧端倪,“那是烏蒙山?”
陳逸點頭,看著那片山巒虛影,“天地萬物有靈,聖人誠不欺我。”
“想必山族的巫蠱之術便是由烏蒙山山靈而來。”
水和同微微頷首,“先前只是聽師父說起過山族巫蠱之術由來,沒成想竟是真的。”
“烏蒙山福澤萬里,花草林木,山石溪流,皆有靈意……無怪靜慈師太也會隱居於烏蒙山深處。”
他看了一眼那片山峰,笑著問道:“你的棋道能應對山靈?”
陳逸聞言,面上露出些笑容,“我說過,巫蠱之術小道爾。”
說著,他身上氣息再變。
磅礴的天地靈機降臨在這片雲霧中,無形無色的風吹散了一片雲霧。
便見一張龐大的棋盤緩緩浮現。
僅是一角,已是那烏蒙山雲霧虛影數倍不止。
準確的說,那烏蒙山雲霧虛影僅僅能佔據四格棋盤罷了。水和同見狀,面上的笑容瞬間凝滯,“你……他孃的,圓滿境棋道?!”
他很少失態。
但眼前看到的一切,由不得他不驚訝。
實在是,實在是……太令他難以置信了。
棋道,圓滿境棋道啊。
先不論陳逸所修的其他幾道大成、圓滿,單棋道來說,已讓旁人難以望其項背。
雖說讀書人好棋,數量比之醫師多了數倍不止,但棋道有成乃至圓滿的人,與醫道聖手相差無幾。
等閒人便是會下棋也很難窺探門徑。
而陳逸不但棋道有成,還他孃的修至圓滿境界了。
縱使水和同見多識廣,也從未見過……不,今日之前,他從未想過世上會有陳逸這樣的怪物。
柳浪同樣咋舌,掃視一圈後,嘟囔道:“老闆,你是不是從天上降到人間的仙人?”
唯有張大寶依舊緊張的看著“一指”,“師父……大人,我師父他,他怎麼樣了?”
陳逸回了句稍等,抬起手朝著那片殷紅雲霧揮了一揮,身後的棋盤隨之震盪。
便見四枚白子從棋盤上彈射而出,落在那片殷紅雲霧的四方。
“鎮!”
隨著陳逸吐出一個字,四枚白子上湧出白茫茫一片霧氣,瞬間就將那片殷紅雲霧撕扯吞噬。
水和同看著這一幕,搖搖頭說:“棋道重‘神’,裴永林遇到你,真是……倒了血黴了。”
他現在完全信了陳逸的話——巫蠱小道爾。
有著圓滿境棋道傍身,山族賴以成名的巫術根本奈何他不得。
正想著,“一指”突地恢復清明,看著陳逸等人笑了起來。
“哈哈姓裴的,你老小子這下死定了。”
他雖是被裴永林用紙偶巫術操控心神,但對周遭發生的一切並非一無所知。
此刻見身上的“山靈”消散,頓感暢快。
不待陳逸開口,張大寶慌忙從柳浪身上跳下來,跑過去:
“師父,你,你沒事了?”
一指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額角,笑容收斂哼了哼道:
“你倒是圖省事兒,盜門的規矩都敢破?”
張大寶見狀,知道他已經脫困,撓了撓頭憨笑說:“易容的時候故意留下個破綻,有些……”
一指瞪了他一眼,“有些甚麼?”
張大寶縮了縮脖子,“沒,沒甚麼。”
“有些蠢是吧?”
“你小子翅膀真的硬了,連師門規矩都敢破,誰給你的膽子?”
“況且這規矩傳承這麼多年,自有他的道理。”
“如若不弄個破綻出來,誰能瞧得出來?就白天在畫舫裡,你能認出老子?”
“認不出……”
陳逸看著這對師徒說笑,並未打擾。
等了片刻。
一指教訓完張大寶,方才看向他,徑直走來。
他瞥了眼水和同、柳浪,隨即朝陳逸抱拳道:“道門劉承宇,匪號‘一指’,多謝小兄弟搭救。”
他接著補充道:“也多謝你對大寶的照顧。”
陳逸面上露出幾分笑意:“前輩客氣。”
這件事情錯不在“一指”,他自是不會遷怒。
一指見狀,搖了搖頭說:“小兄弟氣度不凡,難怪大寶會跟著你。”
頓了頓,他轉而道:“裴永林已經在他身側佈下了魘勝之術,還有諸多蠱蟲。”
“你若執意前去,萬望小心。”
陳逸點了點頭,“多謝前輩提醒。”
說著,他揮手散去周遭幻境,側頭看向水和同,“這裡拜託水兄照看一二,我去去就來。”
水和同笑著應承下來。
陳逸不再多說,邁步間,身影飄忽,眨眼消失在他們面前。
一指望著他離開的方向,突地嘆了口氣:“江湖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換舊人啊。”
水和同聞言,頗為贊同的說:“是啊,有他在,大魏朝往後數十年怕是無人敢出其右了。”
“我不行,大師兄也不行,便連家師……”
水和同想到白大仙,面上露出些笑容:“我很期待他去風雨樓挑戰家師的那天。”
柳浪聽到兩人這般吹捧陳逸,轉身靠坐在樹下道:
“老闆這人最怕麻煩,想讓他離開蜀州,難咯。”
張大寶笑著點頭,“大人的性子的確有些不似江湖中人。”
一指拍了他一下,“你走南了還是闖北了,就敢說江湖?”
“以你家大人的本事,他在哪裡,哪裡就是江湖。”
“也是……”
陳逸隱約聽到身後幾人的聲音,沒太在意。
陰雨下,冷風呼嘯。
他好似御風而行般,扶搖直上,僅用了三息便來到裴永林所在的木屋外。
他掃視一圈。
那些隱匿在周遭的蠱蟲無所遁形。
只是那個數量,著實讓他頭皮微微發麻。
木屋周圍,天上地下,林木、山石、積水裡全都爬滿了蠱蟲。
蛇蟲鼠蟻,飛蛾蝴蝶,一應俱全。
還有些模樣太過古怪,他也認不出,只能透過望氣術看到其上的殷紅。
陳逸深吸一口氣,隨手丟擲一個瓷瓶,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道隨之擴散開來。
隨後,他看向木屋內的裴永林,上下打量。
裴永林依舊坐在篝火前,火過映出他兩鬢斑白,也將他那張有些黢黑的臉照得泛紅。
他同樣打量著陳逸。
片刻後,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辛辣氣味上,語氣冷淡的說:
“好一個以毒攻毒。”
並不是裴永林眼力足夠,而是他的蠱蟲告訴他,這時候靠近陳逸會死。
陳逸不為所動,甩手間,五折槍出現在手中,迎著裴永林的目光,神色平靜的說:
“你真不該回蜀州的啊。”
裴永林一怔,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哦?”
“為何?”
“你若不回來,至少還能有人念著你的好。”
沒頭沒尾的兩句話,讓裴永林有些疑惑,“你把話說清楚。”
陳逸搖了搖頭,“若你沒死,自會清楚。”
隨後他便邁步上前,手裡的五折槍槍尖拖在地上。
滋啦作響。
裴永林見狀冷哼一聲,“就憑你那棋道嗎?”
“未免小瞧了我山族巫蠱!”
話音未落,便見木屋之上浮現一片黑影,刺耳的嗡嗡聲瞬間炸響。
“巫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