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金簡自是清楚魔雲兄弟去往蠻族的目的。
不過按照他的推算，魔雲兄弟比預計的來的早了一些。
“左王木哈格……看來早有意改變蠻族境況。”
宋金簡來到蜀州之前已經得知蠻族內亂已生，蠻王老去，新王之位空懸，一場內戰眼看就要拉開。
這種時候，若是魏人能夠南下，蠻族內亂勢必受到影響，甚至可能由內轉外。
木哈格顯然就在打這個主意。
所以他才會這麼快將魔雲兄弟送到蒙水關，以便這邊的計劃能夠推進的快些。
不過……
宋金簡嘴角勾起，“要讓左王失望了。”
“以主上的謀略，又怎會不知與蠻族合作，不吝於與虎謀皮？”
“不過是想撐過這兩年時日罷了。”
“待到‘隱仙’之爭再起，九州三府便不會有人攪局了。”
“那時……”
宋金簡正想著，突地聽到一道尖細的鳥鳴，由遠及近，眨眼掠過百丈。
他微微皺眉，抬起手橫在胸前。
便見一頭黑白相間的鷹隼落在他的手臂上，鷹首高昂，血紅的眼瞳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宋金簡不做遲疑，從它爪子上取出一封密函，展開看了起來。
[李三元被人提前劫走，其人乃是百草堂老闆陳餘以及大盜“一指”的弟子。]
[裴永林已被發現，他欲借“一指”交換李三元，約定今晚子時前於府城之東會面。]
宋金簡看完，眉頭緊鎖，一把將信函捏的粉碎。
“百草堂陳餘？”
“蕭家的人？”
“他們怎會……是提刑司！”
宋金簡誤以為是先前讓提刑司的人去往蕭家要人，打草驚蛇，讓蕭家有所警覺。
不過更令他心中殺意升騰的是裴永林。
“先前殺了‘小道君’已是節外生枝，可有含笑半步癲在，矛頭便都指向山族。”
“這時候暴露身份，他就不怕被武當山的老道士找上門來？”
宋金簡曾經混跡江湖，十分清楚武當山那等名門正派的行事作風。
大抵是優柔寡斷的偽善。
他相信裴永林的事情一旦敗露，武當山決然不可能再去尋山族的麻煩。
那些牛鼻子只會去找裴永林，繼而深究他背後的冀州商行。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宋金簡冷哼一聲，揮手讓鷹隼飛走，他則依舊懸在半空看向蒙水關。
“山族只是順帶，掩人耳目而已。”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蕭驚鴻以及蕭家，只有讓他們起了南征蠻族的心思，這局才可破。”
“裴永林，自己惹的麻煩自己解決！”
“若是死了，你可別怪宋某不仗義！”
月光不知何時黯淡下去。
烏雲遮蓋下，巍峨的蒙水關好似一頭洪荒猛獸，盤踞於河岸谷地之間。
城關門外索道緩緩收回，連帶著那扇重達數噸的巨門一併拉起。
兩列騎著高頭駿馬的甲士停在關內，等候守關將軍核驗身份。
為首的馬逵也不例外。
這是蒙水關歷來的規矩，防止有人混在巡視關外的斥候中。
守關偏將石峻青見手下人核驗完馬逵的身份，方才上前行禮：“總兵大人，此行可還順利？”
馬逵抱拳回禮，不苟言笑的說：“有些波折。”
石峻青瞥了眼不遠處的孟文、孟武兩人，問道：“他們是跑南邊投敵的魏人？”
馬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搖搖頭說：“應是茶馬古道過去的馬匪。”
“馬匪？”
石峻青輕笑一聲：“馬匪劫掠蠻族，倒是值得高看一眼。”
馬逵面色略有不悅，朝身後的軍士一指，“他們打傷了上百新軍。”
“若非馬某人準備周全，怕是已經讓他們跑了。”
石峻青臉上笑容頓收，看向孟文、孟武的眼神已經盈滿殺意。
“膽敢襲殺蒙水關守軍，該當死罪！”
“待馬某稟明驚鴻將軍，再做決定。”
“也好……”
孟文聽著兩人的對話，急得不斷晃動，青一塊紫一塊的臉上滿是焦急。
奈何他的嘴被麻布封堵，一句話也說不出。
一旁的孟武反倒是安靜的很，他甚至閉上了眼睛，嘴角溢位口水。
微弱的鼾聲不絕於耳。
顯然睡得正香。
孟文暗罵一句，搖晃身體撞了他一下。
孟武迷迷糊糊的哼了幾聲，便又沉沉的睡了過去。
孟文無奈，卻也毫無辦法。
雖說他們兩人的修為略強於馬逵，但多是些旁門左道，僅有步法、暗器登堂入室。
可這些技法在騎兵們衝陣之下，很難有所作為。
若非孟文沒忘了從黑熊部落拿到的東西，讓馬逵暫時打消殺人洩憤的念頭，否則他們這時候已經是個死人了。
馬逵瞥了他們一眼，隨即背過身去，看著千名玄甲軍接受核驗。
沒過多久。
待所有人身份核驗完成，陸續前往內城休整後，馬逵方才讓人帶上孟文、孟武前去拜見蕭驚鴻。
繞過兩排箭樓。
馬逵快走幾步上前，單膝跪地：“玄甲總兵馬逵求見驚鴻將軍。”
緊閉的房門吱呀開啟。
蘇枕月走出來，打量一眼，便讓開身形：“總兵大人請進。”
馬逵道了聲是，接著示意身後幾名甲士稍等，便隻身走進房內。
蕭驚鴻正伏案書寫，見他進來，頭也不抬的指向一旁的椅子，示意道：
“稍等。”
“是。”
馬逵落座，目不斜視。
片刻後，蕭驚鴻寫完書信，放下狼毫筆看向他問：
“門外候著的是茶馬古道來的馬匪？”
馬逵點了點頭，“他們自稱‘魔雲兄弟’，乃是數年前遭西州布政使司通緝的邪魔外道。”
“此後數年，他們一直待在茶馬古道，跟著一夥馬匪往返蠻族劫掠蠻奴兒。”
馬逵頓了頓，略有遲疑的說：“此番他們跑來蒙水關，似是想要求見將軍。”
蕭驚鴻眼眸微寒，想了想道：“帶他們進來吧。”
不等馬逵開口，門外的蘇枕月已是招呼幾名甲士把孟文、孟武抬進屋內。
孟文看到坐於上首的小驚鴻，頓時嗚嗚出聲，身體也掙扎著想要起來。
蕭驚鴻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酣睡的孟武身上，打量片刻，她揮了揮手：
“馬總兵，你出關巡視已辛苦一天，先帶著人去休整吧。”
馬逵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趕人。
可在確定蕭驚鴻神色認真後，他便起身行了一禮，帶著手下人離開。
蘇枕月瞧著他們走遠，疑惑的走進來。
她正要開口，哪知蕭驚鴻抬手打斷道：“你在門外繼續守著。”
蘇枕月一怔，瞥了眼魔雲兄弟，當即守在門外。
她跟隨蕭驚鴻多年，早已清楚其脾性。若非大事，蕭驚鴻不會這麼謹慎。
只是她想不明白的是，蕭驚鴻為何對魔雲兄弟這麼在意？
待周遭安靜下來，蕭驚鴻側耳傾聽一番，確定臨近處無人後，方才甩手彈出一縷劍意。
丈許長的劍意穿過孟文嘴邊，抹去麻布。
孟文察覺嘴邊寒意，心下一凜，旋即倒垂腦袋看著她訕笑道：
“孟文見過蕭將軍。”
蕭驚鴻端坐在桌前，神色冷淡的看著他：“說吧，有何事找我？”
她沒有忘記昨晚上那位神秘劍客所說——近日會有人帶來一些訊息。
並且還是關於她母親傅晚晴的訊息。
孟文聞言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眼神示意他的手腳還被綁住。
蕭驚鴻屈指再彈。
劍意劃過，孟文噗通落地。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泥土，又擦掉臉上的血汙，抱拳行禮：
“將軍見諒，蒙水關上雄兵戍守，我兄弟二人只能出此下策。”
孟文嘴上這麼說，心裡早就把宋金簡、黑熊部落的蠻子罵了一遍。
原本他拿到東西后，打算跟孟武悄悄潛回蒙水關以北，再另外找機會尋蕭驚鴻。
哪知道那些蠻子竟是將他們直接送到了蒙水關外。
準確的說，直接把他們丟在了馬逵等人面前。
若不是他們兩人見勢不妙投降得快，這時候怕是已經死了。
蕭驚鴻不為所動，微弱的殺意瞬間籠罩整個廂房。
孟文立時一寒，“將軍莫急，將軍莫急，在下這就把東西給您。”
說著，他踢了一腳孟武，把人踹醒。
“武弟，快醒醒，東西被你放哪兒了？”
孟武迷迷糊糊的哼了兩聲，又昏睡過去，好似中了迷魂藥一般。
孟文見狀，訕訕的看著蕭驚鴻：“將軍見諒，在下這兄弟自小腦子就不太靈光。”
“他吧，一遇到危機性命的時候就會昏睡不止。”
“您看……可否確保我兄弟二人性命無憂？”
蕭驚鴻眉頭微皺，凌厲劍意眨眼掠至孟武頭尖，駭得他直接瞪大眼睛。
孟文雖也猝不及防，但他深知兩人現在的處境，顧不得其他，連忙拼盡全力接下那道劍意。
叮噹兩聲。
孟文雙手握住的匕首應聲而斷，整個人將孟武壓在身下。
蕭驚鴻直視他們，冷聲道：“你沒有第二次機會，想清楚再開口。”
孟文這下當真有些欲哭無淚了。
他半靠在孟武身上，瞥了眼手上的傷口，嘆了口氣說：
“老子就知道不該接下這樁買賣，錢財害人啊。”
孟武嗚嗚兩聲，似是也想要說甚麼。
孟文拍了他一下，示意安靜，接著從他身上取出一個香囊，甩向蕭驚鴻道：
“讓我們來的人只說把這個東西交給將軍。”
蕭驚鴻接過香囊，低頭打量。
這香囊質地極高，乃是用上好的雲錦織成，封口處有金線繡著兩朵荷花。
她認得這個香囊——傅晚晴隨身佩戴之物。
若是沒記錯，這個香囊是她父親蕭逢春送給傅晚晴的定情信物。
蕭驚鴻打量一眼，目光落在香囊底部的破口處，只見那裡有一塊用麻布縫補的地方。
看了片刻，她手掌微顫，旋即開啟香囊，從中取出另外一樣東西。
——一枚碧綠的扳指！
蕭驚鴻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洶湧澎湃的殺意隨著她的動作瘋狂的席捲整個房間。
若非這些年她軍伍歷練，心神失守會讓她不顧一切的想要衝殺出去。
孟文怪叫一聲，連忙跪在地上，擋在孟武身前，喊道：
“將軍見諒，將軍明鑑，我，我兄弟二人僅是個跑腿的，此事，此事當真與我二人無關啊。”
蕭驚鴻不作回應，死死地盯著手裡的香囊和扳指。
過了好半晌，就當孟文以為蕭驚鴻會盛怒之下殺了他們時，只聽蕭驚鴻冷聲開口：
“告訴我，你們所知道的一切。”
孟文心下稍松，連忙說：“是，是是……”
隨後他便將如何從茶馬古道去往蜀州府城，如何受人指使去往蠻族黑熊部落，又是如何從左王木哈格手裡拿到這兩樣東西等等。
聽完之後，蕭驚鴻緩緩坐下，盯著他問道：“誰指使你去的蠻族？”
孟文搖搖頭，“將軍見諒，在下，在下不能說。” Wшw. тт κan. C〇
蕭驚鴻眼神一寒，卻是沒繼續追問，轉而問：“你可有見過東西的主人？”
孟文搖搖頭，“沒，沒……木哈格只讓我們轉告給您，人還活著，還，還有他說，說……”
孟文咬了咬牙道：“他還說，若蕭將軍想要人，可直接前往黑熊部落。”
聞言，蕭驚鴻下意識的看了看手裡的香囊和扳指，眼眸閃爍，心神略有煩亂。
父親，母親……
母親若是還活著，那父親呢？
若他們都活著，此事，此事……
過得片刻。
蕭驚鴻努力平復好躁動的心神，冷聲道：“還有呢？”
孟文頓時苦著臉，“沒，沒了。”
“蕭將軍，蕭大人，驚鴻仙子，我二人真就只是跑個腿，實在不知道事情原委。”
“若您不信，您可去找宋……”
話沒說完，孟文整個人呆愣住，緊接著不待他有所動作，嘴裡猛地噴出血來。
身後的孟武同樣如此。
蕭驚鴻一怔，手掌已然按在劍柄之上。
但沒等她有所動作，孟文、孟武兩人便已是氣息全無，身死當場。
孟文瞪著無神的眼睛，面露猙獰，好似要將某個人生吞活剝一般。
蕭驚鴻皺眉看著他們，“蠻族的圖騰印……”
便在這時，一道微弱的劍意自蒙水關北面升起。
蕭驚鴻抬頭看了過去，當即走出房門，朝蘇枕月丟下一句收拾妥帖，便直奔北面而去。
蘇枕月張了張嘴，想要問問甚麼人被囚禁在蠻族。
但是蕭驚鴻已是施展劍步，身形眨眼掠過數十里。
“小姐這是怎麼了？”
蘇枕月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蕭驚鴻如此失態了。
上一次……上一次還是她得知蕭婉兒出事後……
難道蕭家有人被困蠻族？
蕭驚鴻自是不去管蒙水關內眾人想法，隻身來到先前那處山谷。
她手握劍柄掃視周遭，冷聲道：“出來吧。”
“驚鴻將軍看到信物，想必已是相信在下所言非虛了吧？”
“出來！”
耀眼的劍光一閃而沒。
便聽那人咦了一聲，“你竟能找到宋某所在？”
下一刻，叮噹聲響。
蕭驚鴻懸在半空看著山谷之外的一棵樹後，手中長劍已然出鞘。
“不爭……宋金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