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曲池，畫舫。
馬書翰深夜前去，興許與第二日的歲考有關。
不，八成與歲考有關。
陳逸若有所思的看著樓玉雪，“可知道那晚跟馬書翰見面的人身份？”
樓玉雪搖了搖頭，“馬書翰走得突然，查探他的鐵旗官找到他時，他已經走出畫舫。”
“隨後那艘畫舫向北而行。”
“但我們去護城河守軍那裡查了船隻進出記錄，那艘畫舫沒有離開府城。”
樓玉雪接著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些甚麼？”
陳逸點點頭，又搖搖頭說：“只是猜測而已。”
樓玉雪神色一震，“說說看。”
她可是知道眼前之人的厲害，用“神通廣大”來形容不為過。
曾經許多次，白虎衛內部還沒察覺到的事情，劉五都會先一步知道。
一如五毒教散佈疫毒、劉洪通敵賣國和冀州商行操控糧價等等。
陳逸想了想，挑挑揀揀的說：“馬書翰在歲考上出得那道策問題，你們白虎衛怎麼看？”
樓玉雪微愣，“那題……有問題？”
她接著看到陳逸面露笑容，便知道自己又問了個蠢問題，沒好氣的說：
“白日裡，將星大人的確說過這事。”
“他還說馬書翰身死之前，因為那道策問題，斥責過蕭家贅婿。”
“可是這……”
說到這裡，樓玉雪反應過來，“你是說，馬書翰身死與那道策問題有關係？”
陳逸微微頷首，“那道題表面來看是考那些讀書人的戰事征伐之道，實則太過突兀。”
“雖說歲考不像科舉那般嚴謹，也會出些有關實事的題目，但不會像馬書翰那般直接問戰於南北。”
“一來，讀書人常懷‘治國齊家平天下’之心，那般詢問，自然會有人直抒胸臆。”
“或南或北，總歸涉及殺伐，讓人戾氣太重，與歲考的‘雅’不容。”
“二來嘛……”
陳逸似笑非笑的看著樓玉雪，意味深長的說道：“換做你是主考官，會代替當今聖上詢問南征還是北戰嗎？”
先前他就說過，儒家以“和”為貴。
甚麼是和？
和天下，和父母，和君臣。
馬書翰能坐上蜀州學政，品行尚在其次，於儒道的本事不會差了。
他怎會不知那道題有傷天和？
陳逸相信看出這點的秀才不止他一個，但他們身在考場不得不去為了功名爭個先後，因而才會陷入征伐南北的漩渦之中。
樓玉雪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接著挑眉問：“看來你讀過不少書。”
陳逸頓時哭笑不得，“這般淺顯的道理，你會不知？”
“誰，誰不知？”
樓玉雪偏過頭去，嫩白側臉悄然有一抹緋紅。
這王八蛋在說我不讀書，瓜孫。
好一會兒，樓玉雪平復下來，思索道：“你懷疑他出那道題有意為之，或者有人授意？”
陳逸點了點頭，“應是如此。”
“所以那晚與馬書翰碰面的人，要想辦法把他找出來。”
樓玉雪記下此事，“稍後我會稟明將星大人，請他安排此事。”
“不過需要些時日。”
“近來我等都在審問劉洪那夥人，不日就要將他們送往京都府。”
陳逸心下了然，想了想問：“這些時日，冀州商行那邊有無異動？”
“冀州商行？”
樓玉雪搖搖頭，“那晚之後，東西兩市幾個糧商損失慘重，加上冀州商行在蜀州的掌櫃身死，暫時沒人前來。”
她接著問道：“你懷疑，是冀州商行的人在背後搗鬼？”
陳逸嗯了一聲，“或許吧。”
那道策問題事關攻殺南蠻或者北莽，除了跟冀州商行有關係的人外，他想不出第二個會讓馬書翰不顧性命也要洩露天機的人。
何況……
陳逸腦海中浮現出白日裡的事情——提刑司找老太爺索要李三元。
若是背後操縱一切的人來自冀州商行，那這件事就說得通了。
看來有必要再去一趟提刑司，找方紅袖問一問。
閒聊幾句。
樓玉雪正要起身去找將星，就見陳逸笑容收斂，抬手說：
“人來了。”
“誰？”
便在這時，將星推開靜室房門走了進來。
依舊是那身玄色錦衣，素面朝天，儒雅中正，氣質不凡。
將星看到陳逸和樓玉雪兩人，笑著抱拳：“龍虎閣下，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啊。”
陳逸靠坐在椅子上，側頭看向他，神色隨意的點點頭：
“金旗官大人，一樣威風得緊。”
將星眼中閃過幾分笑意，“比不得龍虎閣下，一槍貫穿顏靜晨，槍道餘威攪亂天地靈機，當真威勢驚人。”
陳逸笑而不語。
看來那晚上他和顏靜晨廝殺過後，將星有去過赤水河上游。
想想也對。
將星身為白虎衛金旗官，且修為又達到上三品境界，及時趕到的話，的確能夠察覺些許天地靈機的波動。
樓玉雪看了看兩人，旋即請將星落座，講述先前有關馬書翰之事。
將星聽完，神色卻是沒有如她所想那般動容，而是直直看著陳逸。
樓玉雪不明所以的問：“大人，有何不對？”
將星沒理會她，而是盯著陳逸，語氣認真的問：
“龍虎閣下，不知你如何看待聖上欲開啟南北征伐一事？”
陳逸挑挑眉，心說他的猜測成真了。
當今聖上竟真的想開啟戰事，主動征伐一方。
略一思索，他笑著說：“我如何看待不重要，重要的是當今聖上如何看待。”
將星見他避而不談，直截了當的詢問：“此事是你推測，還是另有其人告知？”
“猜測而已。”
“依據呢？”
“劉洪，冀州商行，還有……”
陳逸指了指他和樓玉雪，笑著說：“你們白虎衛在蜀州動作不斷。”
將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必還有蕭家吧？”
陳逸不置可否的說：“蕭家身在漩渦之中，當局者迷，在下卻是不受掣肘。”
不過他知道，經過這段時日的折騰，蕭老太爺和蕭驚鴻兩人已然明白過來先前受到朝堂打壓的緣由。
將星笑著點點頭，吩咐樓玉雪去準備茶水，實則是有意支開她。
樓玉雪大抵看出兩人方才對話內容，心下不免翻起驚濤駭浪。
聖上竟真的想要開戰事？
這，這……竟是真的！
待樓玉雪離開，陳逸稍稍坐正，直視將星問道：“有話要說？”
將星整了整身上衣衫，動作緩慢，氣度隨之張揚幾分。
“龍虎閣下既已猜到聖上意圖，想必也清楚蜀州和蕭家局勢已定吧？”
陳逸笑了笑，“和聰明人說話就是這點好，毫不拐彎抹角。”
聖上先前給蕭老太爺的旨意，不難推斷出聖上如今的選擇。將星同樣面露笑容，“龍虎閣下謬讚了。”
頓了頓，他直言道：“閣主大人日前來信，蜀州需蕭家扛鼎，不宜大動。”
“如此，便好。”
若白虎衛真打算安穩蜀州，陳逸自然樂見其成。
可他依舊不會全信。
至少在他和陳雲帆兩人在白虎衛中的位置不明朗之前，他不會完全相信白虎衛。
將星接著正色說：“閣主大人命我，再邀請龍虎閣下加入白虎衛，不知你是否答應？”
“我拒絕。”
陳逸回答的乾脆，面上卻是笑容不變，“白虎衛太過拘束，在下散漫慣了，怕是無福消受。”
“龍虎閣下不再考慮一二？”
“閣主大人特意囑咐於我，若你有任何條件，我白虎衛會盡全力達成。”
“任何條件？”
將星鄭重其事的說道：“閣主大人很看好你，我從未見他對人這般重視。”
陳逸依舊拒絕：“道不同，不相為謀，替我謝謝那位閣主大人的美意吧。”
“道不同，不相為謀……”
將星唸叨著這句話，面上露出一絲苦笑，“既然如此，在下會將你的回答如實轉告閣主大人。”
其實將星心中對此事很是疑惑。
在他心中，閣主大人向來視江湖遊俠為無物，曾給出過“魚蝦滿塘”的評價。
先前也有一些江湖遊俠天資不錯，被閣主大人點名邀請。
有人答應，有人拒絕。
但從未有人在明確拒絕過白虎衛後，還被閣主大人提及。
箇中緣由，著實讓將星好奇。
將星暫時壓下心中疑惑，轉而說道：
“馬書翰一事太過蹊蹺，在下還需調查一二，日後若有訊息，定然會通知閣下。”
陳逸聞言，笑著站起身道：“既如此，我就靜待訊息了。”
通知他，不過是託詞。
陳逸心知肚明，轉身走出靜室。
門外的樓玉雪端著茶盞，見他出來後，眼角掃過內裡的將星，便只道：
“慢走……不送。”
陳逸笑著揮手告別，揚長而去。
樓玉雪看著他消失在拐角處，方才走進靜室裡，放下茶盞。
將星眉眼低垂，面上已沒了笑容，一手搭在桌上輕輕敲響。
當，當，當……
樓玉雪畢恭畢敬的站在一側，心中卻在想著那道背影。
那王八蛋走得還是那般瀟灑。
恍惚間，她聽到將星開口道：“坐。”
樓玉雪回過神來，坐到他對面，“大人。”
將星身體前傾，雙手手指交叉，直視著她說道：
“先前所說，你只管記在心裡，暫時不可對任何人提及。”
樓玉雪知道他說得是聖上想要開啟戰事一事，默默點頭。
“大人請放心，雌虎一定守口如瓶。”
將星擺了擺手，“如今你也是衛裡的金旗官，與我身份相同，大人一說不必再說。”
樓玉雪略有遲疑，說：“將，將星。”
她很清楚，自己這個金旗官乃是運氣使然。
先前白虎衛在明月樓安插過不少旗官，她只是其中一個。
但到了今日，她卻是明月樓內身份最高的人。
因此，她才被閣主大人看重，升任金旗官。
將星點點頭，絲毫沒有看著下面的人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不適感。
“閒話不多說，閣主大人有令。”
樓玉雪神色一凜，連忙坐正，一副恭敬以待的模樣。
將星面色同樣嚴肅幾分說：“命金旗官雌虎，暗中護送劉洪同黨一行前往京都府。”
“閣主大人想見一見你。”
樓玉雪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神色激動的指著自己說：“我，我？”
“沒錯。”
“閣主大人所發密函上明確讓你去一趟京都府，他老人家應是有事交代你做。”
將星嚴肅神色褪去，笑著說：“切記謹言慎行，閣主大人眼裡可不揉沙子。”
樓玉雪連連點頭，旋即想到了甚麼，臉上的欣喜頓時消散幾分。
“不知閣主大人命我何時啟程？”
“三五日之內，越快越好。”
將星自是看出她的心思，略有曖昧的笑了笑說：
“我會讓鷂鷹前來府城，屆時由他接手春雨樓，你無須擔心。”
“不過明月樓內部，需要你自己處理首尾，免得被他們察覺到你。”
“你若想處置些私事，就看你跟……呵呵……”
樓玉雪被他點破心思，臉上紅暈一閃而沒，嘴上卻是否認道：
“雌虎沒有任何私事，一心只為白虎衛之事。”
接著不等將星再開口，她繼續道：“明月樓內，我提前佈置好了一切。”
“蜀州因為‘龍虎’、山族和蕭家存在，暫時不會安排新的長老前來。”
“所以我藉故請命調往金陵，明月樓幾位樓主已經同意了。”
將星誇讚兩句，說：“待你從京都府去到金陵，切記小心。”
“那裡不比蜀州山高路遠，靠近京都府，也靠近江南府，達官顯貴、富商豪紳眾多，沒把握的事情不要做。”
樓玉雪點頭應是，“多謝將星提醒。”
頓了頓，她忍住起身追出去的衝動，語氣略有異樣的問：
“馬書翰一事……”
將星抬手打斷說：“好生準備啟程北上吧，蜀州這邊有我在，翻不起浪。”
“你別忘了，閣主他老人家對蜀州很是關切，若是有事，他會安排其他人前來。”
見狀，樓玉雪不再多說。
沉默片刻。
將星看出她的心思，笑著起身朝外走出。
一邊走，他一邊說：“此去數萬裡，自己當心點兒吧。”
“是……”
待將星離開，樓玉雪緩緩放下行禮的雙手，眼眸在燭火照耀下，略有晶瑩。
此去山高水長，也不知何時再見。
……
陳逸自是不知道春雨樓內的後續之事。
他正動身前往提刑司找尋方紅袖，詢問提刑司去蕭家索要李三元的具體緣由。
但還沒等他找到方紅袖，輕盈腳步一停，側頭看向西面一處瓦房，“誰？”
便聽一道聲音傳來：“龍虎？切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