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雲帆如何選擇。
陳逸並沒有仔細推算，無非兩種結果。
要麼拿著都指揮使司朱皓的罪證，上奏朝堂，換一個平步青雲。
要麼視而不見，當一個視權勢如糞土的狀元郎。
不論哪一種結果，陳逸都能接受。
只是日後他要辛苦些——若是陳雲帆成了朝堂斬向蕭家的刀，他便斬了那位握刀的人。
至於那人是誰……陳逸也有猜測。
無非是白虎衛閣主，江南府陳家，亦或者端坐皇位的那位聖上。
所幸眼下還有時間，且他還在蜀州。
只待他腦中那盤棋成形成勢後，蜀州之地不說鐵板一塊，也會讓任何想染指蜀州的人無處遁形。
兜兜轉轉。
日落黃昏。
陳逸方才施施然回返蕭家。
臨到門口，蕭婉兒車駕一同駛入府門。
陳逸看到駕車的是謝停雲、沈畫棠，便駐足站在旁邊。
一邊等待蕭婉兒一同回後宅，一邊看著門房方向，朝三管家陸觀、王力行等人，佯裝不知的問：
“數日不見貴叔，他人不在府裡了？”
陸觀面露苦笑，回道：“二姑爺有所不知，大小姐出事那日，貴叔回府裡之後就不見了。”
王力行點頭說：“我等搜遍了府裡各個角落，同樣沒有發現他的蹤跡。”
“僅是知道他那日回府後，去了後院……”
一旁的劉四兒看了看幾人，目光落在陳逸身上，附和說道：
“為此，我們還去了他家中找尋，仍不見蹤影，也不知他去哪了。”
“興許，興許他也撞見了杜蒼……”
劉四兒自認是幾人中最清楚貴叔身份的人，難免猜測是白虎衛那邊對貴叔有了新的安排。
所以他這樣說，算是替貴叔找補找補。
陳逸惋惜的搖搖頭，“貴叔啊，也是位可憐人。”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罔顧老太爺善心不說，貴叔還成了杜蒼的傀儡，被陳逸一槍崩碎了屍首。
死得當真悽慘。
劉四兒聞言心有慼慼焉，生出“兔死狗烹”之感。
想想數月之前，蕭家內還有兩位銀旗官，數位鐵旗官。
如今卻是死的死，走的走。
不知哪天他就步了後塵了。
閒聊幾句。
等蕭婉兒走下馬車，陳逸便朝陸觀等人打過招呼，快走幾步來到馬車前。
“大姐，今日與崔姑娘商議順利嗎？”
蕭婉兒見他跟往常一般溫和笑著，嗔怪得白了他一眼。
有心想問：你下午也在聽雨軒，應是知道吧？
好在蕭婉兒僅在心裡想想這些，總歸要為陳逸遮掩遮掩。
“還算順利。”
“清梧妹妹不日便會找來幾位醫師，眼下除去院長人選還未定下來，其他的事已可著手推進了。”
陳逸看懂她的眼神，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學院那邊有康叔盯著，剩下來的就是著手草擬學院《醫典》、《章程》等。”
蕭婉兒輕輕點頭，便走在前面。
“按清梧妹妹所說，那幾位醫師的品性極好，只是難以挑大樑，編纂《醫典》怕是……”
陳逸自是清楚這一點。
醫道畢竟不像武道、琴棋書畫等，旨在治病救人，容不得半點馬虎。
學院《醫典》也是如此。
首重嚴謹。
其次才是考慮融百家之長，整理藥方、藥材、藥理和案例等內容。
便是小成境界的醫道聖手，恐怕都難以勝任學院院長之職。
陳逸想著這些，暗自嘀咕最後估摸著還得自己來。
“先前我已問過馬良才，待學院建成，他也可去那裡擔任教習。”
“馬……神醫？”
蕭婉兒莞爾一笑，側頭看著他說了一聲好：“馬神醫能來，自然最好。”
她知道馬良才背後站著陳逸，馬良才去醫道學院，便代表陳逸也會過問學院之事。
憑心而論。
蕭婉兒心中學院院長的最佳人選就是陳逸。
可她清楚陳逸短時間內不打算洩露自身真才實學，秘密終歸是秘密。
退而求其次之下，馬良才在學院擔任教習已是最好的結果。
不過蕭婉兒心中難免有幾分赧然。
陳逸為了她，先建立百草堂，後又出謀劃策提出醫道學院。
如今院長人選沒定下來的境況下，還需要陳逸暗中出手相助。
蕭婉兒安心之餘，也對陳逸很感激。
“謝謝……妹夫。”
陳逸側頭看了她一眼，猜到她的心思，笑著搖搖頭說：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何況馬良才本就是藥堂醫師，你能同意他去醫道學院擔任教習，實乃他的造化。”
蕭婉兒自知失態，嗯了一聲便把臉半縮排大氅裡。
暖意自胸口流遍全身，不僅驅散了極寒之意，也讓她臉上升起兩朵紅霞。
終遇良人，大抵如是。
謝停雲和沈畫棠跟在他們身後，再是懷疑，此刻也沒甚麼發現。
她們哪能想到一個醫道學院的事，裡面還藏著那麼多彎彎繞繞啊？
沒多會兒，四人穿過中院花園，路過清淨宅前。
蕭婉兒正猶豫要不要去給老太爺請安，卻見身側陳逸停了下來。
她跟著一頓，“妹夫，你要一起去找爺爺……”
沒等她說完，後面謝停雲和沈畫棠驀地抬頭看向半空低聲提醒：
“大小姐，二小姐回來了。”
“二妹？”
蕭婉兒微愣，跟陳逸都抬頭看過去。
只見蕭驚鴻腳踩長劍，一手提著一位用布兜住腦袋的人，徑直落在中院內。
蕭驚鴻早已看到他們身影，落下後便朝幾人點頭示意：“大姐，夫君。”
蕭婉兒驚訝的問：“二妹？”
陳逸佯裝驚訝，“夫人，你怎地這麼快回來了？”
說話間，他的目光有意無意的掃過那名被矇住腦袋的人。
不用猜——其必定是冀州商行的李三元。
蕭驚鴻回了句：“我要去廣原都指揮使司一趟，路過暫歇。”
接著她將手裡的人甩給謝停雲和沈畫棠，吩咐道：
“帶他去刑堂內獄，嚴加看守，沒有我和爺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尋、審問。”
“是。”
待謝停雲和沈畫棠離開。
蕭驚鴻半甲面具下方才露出幾分笑容，看著陳逸和蕭婉兒說：
“大姐，夫君，我要去見爺爺，你們要一起嗎？”
聞言。
蕭婉兒按下心中泛起的那絲波瀾，溫婉笑說：“正事要緊，明日我再來給爺爺請安。”
陳逸自也是如此，“夫人，我還得讀些書，為歲考做準備。”
蕭驚鴻看了看兩人，沒再堅持，稍作寒暄，便隻身去了清淨宅。
陳逸和蕭婉兒看到她消失不見，對視一眼，便沉默地回返後院。
蕭婉兒有些心虛。
若非她的身體寒冷如冰，方才臉上的煞白早已被人瞧出異樣。
陳逸倒是鎮定自若，先送蕭婉兒去佳興苑，方才回返春荷園。
跟他預計相差不多。
蕭驚鴻順利見到了李三元，應該也已經拿到了冀州商行和蘭度王的交易罪證。
至於那些罪證能否牽連劉洪，就要看蕭驚鴻和老太爺的本事了。只不過，這會兒還有兩件事讓陳逸始料未及。
一是蕭驚鴻方才提到了廣原縣——其目的只可能是都指揮使司副指揮使朱皓。
這與陳雲帆拿到的那份“罪證”目標一致。
蕭驚鴻若是直接去廣原縣拿了朱皓，恐怕白虎衛想讓陳雲帆踩著朱皓往上爬的計劃要落空了。
結果如何，就要看他們誰先誰後了。
至於第二個出入……
陳逸側頭看向刑堂所在，心中嘆了口氣：“夫人，還是太過心善了。”
似李三元那樣的人，只讓他供出冀州商行的內幕，鎖定劉洪或者朱皓怎麼夠？
廢物利用一下也好啊。
那幾家糧行手裡銀錢不多，糧食不少啊。
這麼好的機會，白白浪費多可惜。
思索片刻。
陳逸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貴。”
“夫人心善，我可不是。”
陳逸有了決定，便朝小蝶吩咐幾句準備晚膳，他則帶著蕭無戈去書房看書。
“姐夫，二姐回來了？”
“嗯，回了。”
“那她不會又走吧？”
“應該不會……吧？”
陳逸說不好。
以蕭驚鴻的脾性，當晚就離開府城趕往廣原縣也說不定。
“安心等著就是……”
……
清淨宅內。
蕭老太爺、蕭驚鴻和蕭靖三人端坐堂內。
上首的老太爺聽完蕭驚鴻的話，即便早已知道劉洪和朱皓所為，此刻也不禁怒火中燒。
“他們怎麼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們對得起蜀州百萬百姓，對得起他們身上那身官袍嗎？”
老太爺怒不可遏的低吼：“那劉公墨……昔年差點死在蒙水關上。”
“乃是關上將士拼了性命救下他，他就是這麼回報蜀州百姓的？”
“還有朱皓！混賬東西！”
“剋扣定遠軍錢糧輜重，背地裡卻……卻……他，死不足惜啊！”
蕭驚鴻眼眸微低，一言不發的聽著他發洩怒火。
蕭靖也是如此。
良久。
蕭老太爺聲音停歇，一巴掌拍碎了手邊桌子，呼哧呼哧的喘著氣，瞪著滿是血絲的眼睛看向蕭驚鴻：
“接下來你如何打算？”
蕭驚鴻早有準備，平靜的說：“劉洪藏得極深。”
“便是李三元有把握說能夠牽扯到劉家二子，怕也很難有直接證據扳倒劉洪。”
“除非‘龍虎’傳遞訊息為真，朱凌川手裡確有劉洪通敵的罪證。”
“所以孫女打算先去廣原，防止朱皓狗急跳牆。”
蕭老太爺聞言神色緩和少許，沉吟片刻，朝蕭靖吩咐說：
“近期暗衛盯緊與劉洪交好的那些世家大族，衙門中人。”
蕭靖行禮應是：“近來因為歲考之事，與劉洪親近的世家大族和衙門中人都已記錄在冊。”
頓了頓，他問道：“劉洪那裡？”
蕭老太爺面上露出些許痛心，搖頭說：“他那人城府極深，必然有所防備。”
“驚鴻不在，暗衛的人不便出手。”
蕭驚鴻點頭：“孫女暫時不動朱凌川，也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
蕭老太爺嘆了口氣，心神平復下來。
“待驚鴻回來，老夫便上奏朝堂，這次……即便蜀州變了天，老夫也要讓劉洪死！”
蕭驚鴻明白他所說的“變天”。
劉洪一旦被坐實論罪，蜀州布政使司空缺，朝堂自然會有新的安排。
那時境況是好是壞，仍未可知。
“爺爺，孫女想來，先前‘龍虎’說得沒錯——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
“若我蕭家對外太過軟弱，那些人只會覺得咱們可欺。”
蕭老太爺聞言一頓，“你打算怎麼做？”
“府裡的暗衛實力終究低了些，尤其是姐姐日前出了那樁事。”
“所以孫女仔細考量過，想招攬一些人進來。”
蕭驚鴻瞥了眼面露尷尬的蕭靖，語氣不變的說：“我並非針對暗衛，府裡的親衛也一樣。”
先前陳逸跟她提及府裡護衛不利的事後，她就在思考這件事。
想來想去，眼下能儘快填補府裡高手空缺的辦法只有兩個。
一是從定遠軍中篩選精銳。
二便是招來一些江湖中人。
比如天山派，比如風雨樓。
亦或者她師父李無當曾經的那些僕從。
蕭老太爺略一沉吟，便是心下有些黯然，面上仍舊點了點頭。
“既是如此，那就照你說得做吧。”
蕭驚鴻起身行了一禮，“孫女省得輕重，這便先趕往廣原縣。”
“怎麼？”
“你這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不回去陪輕舟吃一頓便飯？”
“這……”
蕭老太爺不由分說的揮揮手：“不差這半日一日，回去吧。”
蕭驚鴻遲疑著點點頭，“孫女這便去。”
待她離開清淨宅。
蕭老太爺看向蕭靖說：“你也下去安排吧，切記小心。”
“是，侯爺！”
不一會兒，清淨宅內徹底安靜下來。
蕭老太爺靜坐片刻，看了看身側崩碎的桌子，嘆息著站起身。
“蜀州……蜀州……”
“聖上對我蕭家多有忌憚啊……”
……
蕭驚鴻回來春荷園，讓蕭無戈喜出望外，拉著她叨叨個不停。
一會兒說他習練武道的趣事，一會兒又讓蕭驚鴻指點指點近來收穫。
熱熱鬧鬧，歡聲笑語。
蕭驚鴻雖沒有表露出來，但陳逸看得出她的心情應是愉悅的。
只不過愉快的時間總是很短暫。
用完晚膳之後，蕭驚鴻便讓小蝶侍奉她換上一身輕便的衣服，收拾好了行囊。
陳逸見狀，自也清楚她的打算。
“夫人，出門在外，切記注意安全。”
蕭驚鴻抬眼看著他，猶豫片刻，取下臉上的半甲，露出那張未有粉黛的絕美容顏。
“勞夫君掛念了。”
陳逸迎上她的眼眸，臉上露出些溫和笑容：“不礙事，夫人貴為定遠軍統帥，理應忙碌些。”
“嗯……”
淺嘗即止。
簡短兩句後，蕭驚鴻便重新戴上面具，道了聲走了便真的走了。
陳逸看著她消散在夜空，“夫人……這樣的日子，應該很累吧？”
“為夫理應分擔一些。”
陳逸心中輕笑，便看著天色，伸了個懶腰，轉身回返廂房。
“該去修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