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已經年過五十的厲有為，拖著彷彿被千斤重擔壓垮的疲憊身軀，緩緩地推開家門。他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機械般地將公文包輕輕地放在櫥櫃上，然後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艱難地彎下腰，脫下那雙早已被汗水溼透的皮鞋，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麼小心翼翼，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引起廚房裡那個黃臉婆的注意。
廚房裡，傳來陣陣鍋鏟與鐵鍋碰撞的聲音，還有黃臉婆那不耐煩的催促聲。厲有為膽戰心驚地朝著廚房的方向挪動著腳步，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彷彿那扇門後隱藏著甚麼可怕的怪物。
終於走到廚房門口，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爐灶前忙碌的黃臉婆。她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手中的鍋鏟不停地在鍋裡翻動著，鍋裡的肉片被她炒得噼裡啪啦作響。
黃臉婆一抬頭，瞥見了厲有為那畏畏縮縮的身影，頓時柳眉倒豎，怒不可遏地吼道：
“夯貨，你還愣在那裡幹甚麼？沒看到我正忙著嗎？還不趕緊去把豆瓣醬拿過來！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今天要早點回來？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當回事？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啊？”
厲有為被老婆這一頓劈頭蓋臉的責罵嚇得渾身一顫，他連忙唯唯諾諾地解釋道：“單位臨時有事加班，我實在是抽不開身啊……我真的沒有騙你！”
他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嗡嗡叫，生怕再惹惱了老婆。
他這大半天時間都在為陳東萊忙前忙後。先是幫這位年輕的新縣長整理好了辦公室，然後又帶著他去和機關事務管理局對接，確認了陳東萊的住房問題。這一通忙下來，時間就不知不覺地到了晚上六七點，他這才匆匆忙忙地返回住處。
然而，由於太過忙碌，竟然把小姨子今天會帶姨甥登門拜訪的事情給忘得一乾二淨。他心裡暗暗叫苦不迭，知道自己這下可真是闖大禍了。
厲有為向來懼內，這並不是因為他天生就膽小怕事；他出身寒微，靠著與妻子賀錦結婚，獲得了岳丈的提拔，這才逐漸在仕途上起步。在長期的婚姻生活中，被老婆的強勢和潑辣逐漸磨掉了稜角，變得越來越懦弱。
賀錦一聽丈夫膽敢頂嘴，雙手叉腰，“加班加班，家裡的事兒你管過嗎？混了三十年還沒上副縣，我爸的臉都被你……”
突然傳來的敲門聲打斷了賀錦的“咒語”。她的面色逐漸恢復平靜，將手中的鍋鏟交給丈夫：“小菊和慶偉來了，我去開門。你今天給我悠著點！”
等到厲有為將一盤迴鍋肉端上餐桌，賀菊和唐慶偉已經各自就位了。賀菊有些滄桑的臉上泛起了笑容：“姐夫，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厲有為尷尬地笑了笑，“實在對不住，單位事多。今天新來了一個副縣長，我負責接待，拖了點時間。”
這位小姨子之前的性格和自己老婆一樣強勢，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直到十年前她的丈夫在一場天然氣事故中喪生，這才開始在外人面前收斂脾氣，放低身段。
想想也挺不容易的。丈夫早逝，一個人含辛茹苦把兒子供上大學，多少值得尊重。
“你看看那個新來的陳縣長，二十五六歲就是副縣級；再看看你，混了這麼多年，居然還沒提副處。半輩子都活到狗肚子裡去了！”賀錦揪著丈夫的耳朵，就是一陣訓斥。
一旁正在猛猛夾菜的唐慶偉抬起頭，為姨父解釋道：“姨媽，那個陳東萊畢竟當過市長的秘書，在市裡的單位已經解決了級別，這才不費甚麼力氣，就當上了常務副縣長。姨父畢竟沒有那層關係……”
這話直把厲有為聽得老淚縱橫：還得是讀過書的侄兒明事理！也不枉他這麼多年上上下下地幫襯。
酒過三巡，幾人談天說地，話題逐漸轉到了最近開江官場的異動上。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那位二十五歲的常務副縣長。
厲有為飲下一口白酒，老淚縱橫地抱怨道：“我當年二十五歲的時候，破格被提拔成安監局副局長，當時也算羨煞了旁人；沒想到居然有人二十五歲就當了副縣！這讓人如何能忍？”
陳東萊的到來，打斷了不少開江縣幹部們的幻想；尤其是大齡正科級幹部們，更是對這個空降兵恨得咬牙切齒：若不是這陳東萊，說不定自己已經趁著這次東風，解決副處級待遇了！
一旁的賀錦毫不留情地譏諷道：“我聽說這個陳東萊是個鐵面判官，在市裡工作的時候，大手一揮，就讓幾萬人丟了工作；讓這災星來我們開江，市領導的腦子指定是進水了！”
賀菊卻陷入了沉默。她的丈夫也是名校畢業，技術骨幹，也是在二十五歲的年紀，當上了天然氣鑽探公司的副科長；如果沒有那場意外的話，現在說不定已經是經理了。
……
賀菊心中一直惦記著一件事，終於按捺不住，趁著大家閒聊的間隙，她趕緊切入正題：“姐夫，我家小偉之前託你的那個事情，縣委組織部那邊有回話了嗎？”
她的目光緊緊地落在厲有為身上，滿臉都是希冀之色。厲有為被她這麼一問，臉色突然變得有些不自然，一陣羞紅湧上臉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
“這會兒分配期已經結束，縣城的位置已經被新分過來的學生佔滿了，只剩下幾個鄉鎮還有編制。”
唐慶偉原本還滿懷期待地等著姐夫的好訊息，一聽這話，登時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整個人都蔫了下去。他心裡暗暗叫苦，原以為姐夫身居機要部門，多少能幫上點忙，沒想到最終還是事與願違！
坐在唐慶偉身旁的賀菊顯然也有些失望，但她並沒有輕易放棄，而是緊緊拉住兒子的手，眼角甚至還掛著幾滴淚珠。聲音略微帶著些哽咽：
“姐夫，我家小偉可是名牌大學畢業的，調個工作怎麼就這麼難！這次要是辦不成，他又得在檢察院那邊繼續蹉跎好長時間了。”
唐慶偉的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他的眉頭緊緊皺起，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他緩緩地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母親那彎曲的背部，彷彿想要透過這種方式來安撫她那已經失控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