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七月三十日，距離省長宋顯揚在石樑市的調研，已經過去一個月。
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匯川市匯都區的江安省委辦公樓裡。微風拂過曦江江面，為這座莊重而略顯老舊的建築，帶來了一陣潮溼的氣息。
省委大樓的走廊裡，一位剪著一頭幹練短髮的省委宣傳部長陸茫茫正快步前行，身旁緊跟著她的秘書。
七月的天氣本就炎熱，再加上昨天的一場小雨，使得匯川的空氣變得溼沉而悶熱。然而，省委辦公樓內已經安裝了窗式空調，為人們帶來了一絲清涼，稍稍緩解了陸茫茫身體的不適。
她在衛生間門口停下腳步，徑直走到洗手檯前，對著鏡子仔細端詳著自己。短髮整齊利落，沒有一絲凌亂，展現出她的幹練與果斷。
她雖然不喜歡過多地塗抹化妝品，但對自己的儀表卻非常注重。平日裡，只要有會議，她必定會穿著整潔筆挺的襯衫，以展現出專業和自信。正因為如此，她常常對將要上鏡的照片和錄影不滿意，甚至會措辭嚴厲地批評負責攝影的記者。
整理好襯衫後，陸茫茫滿意地走出衛生間，沿著走廊繼續前行。轉過兩個彎後，在一間會議室的門口停了下來。
她稍作停頓，深吸一口氣，然後從秘書手中接過檔案，輕輕推開門，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的長桌上，此刻幾乎已經快要坐滿了。除了最上首的那個位置還空著外，就只剩一個席位還沒人落座。陸茫茫迅速上前，拉開椅子，動作利落地坐了下來。
她的目光掃過會議室裡的其他人，最後落在了坐在他身旁的匯川市委書記尹易身上。尹易身著一套深色西裝，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微笑，顯得十分乾練。
陸茫茫與尹易對視一眼，彼此微笑著點了點頭。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陌生，尹易曾經擔任過陳慎行的省府秘書長，而陸茫茫擔任地委書記時，經常需要與陳慎行接觸，因此也和尹易打過不少交道，可以說是老熟人了。
二人不僅相識已久，而且都是排名靠後的省委常委，在工作中經常有交流和合作的機會。他們之間的談話很快就變得輕鬆而自然。
“老康這人我瞭解。”尹易輕聲說道，“平時做事還算穩重，沒想到也會搞出地產換股權這麼衝動的事情……”
他一邊輕輕用手指敲動著桌面，觀察著陸茫茫的表情，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繼續說道：“你之前和他搭班子的時候，有察覺到這方面的傾向嗎？”
省委常委會的議題一般都會提前下發，不會在會上突然宣佈。關於今天的議題，尹易已經提早幾天從省委辦公廳的常委辦公室得知了：除了部分人事調動之外，最核心的要點，便是對石樑市委班子的處置。
陸茫茫苦笑一聲，有些疲憊地靠在椅子上：“這件事情，說起來我也有責任。之前在任的時候，對石樑柴機廠的情況有所忽視，錯過了改革的視窗期。等到老康接手的時候，已經病入膏肓了。”
她這句話也是某種程度的自謙。康樂畢竟是從柴機廠廠長---魚泉市委書記---地委副書記一路爬上來的角色，在石樑根基深厚。柴機廠是否要進行改革，話語權更多在那位曾經的廠長手裡。
還不等尹易接話，會議室的大門被驟然推開。梳著大背頭的省委書記陳慎行夾著檔案，快步走了進來，在長桌最上首的椅子上坐下。
會議室的細微的討論聲馬上陷入了沉默。陸茫茫也轉過頭，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慢慢挺直。
陳慎行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他沒有與同僚寒暄，只是稍稍朝著宋顯揚點了點頭，便單刀直入地開口說道：“第一項，聽取省紀委調查組對石樑柴油發動機廠系列事件的調查報告。”
陸茫茫這才開始翻看手中的檔案。省紀委書記正一字不差地讀著報告中的內容：
“康樂同志……在擔任石樑地委專職副書記、石樑地區行署專員期間，透過遙控指揮的方式，對多位不符合任職要求的職工進行違規提拔；接受可能妨礙履行公務的宴請……暫未發現在此期間有其他違紀違法行為，亦未收受賄賂。”
陸茫茫看著手中的檔案，心緒逐漸飄遠。她對省紀委的結論還是很信任的，而且據她所知，康樂本人的私德還算清正，並沒有受賄的相關傳聞。
“一九九二年四月以來，在擔任石樑地委書記、石樑市委書記期間，在柴油發動機廠黨委書記、廠長袁向陽的建議下，先後多次動用組織權力，推動與滇南省春城軍區下屬茶花汽車公司進行股權置換合作。其間造成重大國有資產流失……”
紀委書記用了十五分鐘時間，將報告的摘要簡短唸了一遍，旋即給出了處理意見：
“經省紀委常委會討論研究，有鑑於康樂同志已經在今年五月收到了黨紀處分，建議免去其石樑市委書記職務，並上報省委常委會決定。”
陳慎行掃視了一圈在場眾人，將同僚的神情一一盡收眼底：陸茫茫的謹慎、雷海潮的惱怒，還有齊建國的得意。片刻後，他開口問道：
“有沒有不同意見？”
省委副書記雷海潮當即開口，毫不猶豫地辯駁道：
“省紀委的報告已經相當完善，我對此不再多做贅述。需要大家注意的一點是，康樂同志並沒有違紀違法行為，其造成的負面影響的政策，也是在經過石樑地委、石樑市委的充分討論和民主集中表決之後才制定的。”
“綜上所述，貿然將康樂同志予以免職處理，於情於理未免太過苛責。需知黨培養一名幹部相當不容易，尤其是康樂同志這種在國營企業有過工作經驗的地方幹部，更是難能可貴。我建議秉持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原則，對他的問題予以寬大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