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的上午,江安省匯川市,西南大禮堂外,晨霧如紗,細雨斜織。
山城的清晨在濛濛細雨中甦醒。琉璃瓦沿飛簷垂落雨簾,硃紅廊柱在氤氳水汽中愈發沉鬱,臺階上青苔斑駁,倒映著階梯兩側黃葛樹婆娑的影,層層疊疊向雲端延伸。
薄霧中,拾級而上的石階被雨水浸透,倒映出穹頂的曲線,恍若通往雲端的琴鍵。廣場上音樂噴泉暫歇,水窪零星散落,偶爾有撐油紙傘的老者踽踽獨行,藍布衫與黛瓦飛簷構成水墨畫般的留白。遠處青龍江的汽笛聲穿透雨簾,與屋簷滴答聲交織,喚醒了沉睡的廊柱斗拱。
解放後第一年,原先身為民國陪都的匯川耽於戰火,百廢待興;時任西南軍政委員會的首長拍板,籌建一座能夠容納數千人集會的大禮堂和一個附設招待所,作為舉行重大會議和辦公的地方。
建築落成後不久,首長就奉召進京,成為呼風喚雨的一方大員。這棟宏偉的禮堂也留給了繼任的黨政領導,作為辦公場所使用。
站在臺階上,望著如羽翼環抱主殿的南樓北樓,山勢託舉的建築群在雨中更顯巍峨,江安省委副書記雷海潮深吸了一口氣。
“雷書記,慎行書記的車已經到了。”
年輕英俊的秘書田茂德撐著漆黑的雨傘,三步並作兩步,匆匆爬上臺階,向雷海潮彙報道:“委辦說慎行書記接下來還有一個會,現在就要走……”
“雨不大,我多走兩步也沒甚麼。”
雷海潮揚了揚手,略顯蒼老的面容上竟然顯露出一抹無奈之色:他年事已高,若非有求於人,確實不願意再多走這幾步。
他隨即邁步走下臺階,田茂德緊跟其後,為領導撐好雨傘。小雨淅淅瀝瀝地捶打著傘蓋,濺出的水花濡溼了田茂德略微暴露在外的肩膀。
“海潮,今天怎麼這麼急?”
眼前男子的頭髮被精心梳理成了一個一絲不苟的大背頭,每一根髮絲都彷彿經過了精心的打理,顯得整齊而利落。然而,在這整齊的頭髮中,卻夾雜著幾縷明顯的銀絲。
他的面龐雖然已經有了一些皺紋,但這些皺紋並沒有讓他顯得蒼老,反而為他增添了幾分成熟的韻味。他的目光深邃而銳利,彷彿能夠穿透人的內心,讓人不禁心生敬畏;來者正是江安省的掌舵人——陳慎行。
他將手中的保溫杯遞給身邊的委辦主任,隨手接過雨傘,走到雷海潮身前。“雨不大,陪我走一走吧。”
雷海潮沉默地點點頭,從田茂德手中接過雨傘,與陳慎行並排而行。二人已經是舊相識,雖關係一般,但畢竟搭過一屆班子,互相已有默契。
“老陳,石樑的事情,總值班室已經通知你了吧?”雷海潮率先打破沉默,開口問道。
“三死十四傷。從八七年建省以來,很少有這麼慘烈的情況出現。石樑市的主要領導都難辭其咎。”
陳慎行手中的傘柄微微晃動,語氣也從淡然變得逐漸嚴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