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照,這筆錢真是救急了。”
陳東萊一刻不停地開啟了桌上的公文包,一捆捆印著“四偉人”頭像的紙鈔紛紛落在桌面上,惹得前方仍在排隊的職工們一陣騷動。
陳東萊拍了拍身邊財政局一位副局長的肩膀,示意他儘快處理,隨即邁步向前,拿起擴音器,對群眾喊道:
“市政府向大家保證,絕對會按時發放工資!由於時間緊任務重,調動現金還需要時間,還請各位稍安勿躁。”
原本騷動的人群這才安靜下來。前方維持秩序的幹警見狀,也趕忙開始糾正隊伍秩序,防止因插隊行為導致的爭執。
見到陳東萊疲憊地放下擴音器,癱坐在塑膠椅子上,明月照才放下心來。“抓緊時間休息,市委那邊已經出決議了,這幾天有的你忙。”
陳東萊心中一震,強打起精神,問道:“怎麼還有我的事?江老闆已經說了,今天我只是臨時跑一趟,給你們廠子擦屁股。”
“不是我們廠子,我已經不是柴機廠的人了。”
明月照語氣平和地糾正了他言語中的失誤,然後不緊不慢地從公文包中取出一小疊檔案,遞到陳東萊面前。
陳東萊有些詫異,但還是迅速接過檔案,目光急切地掃過檔案的封面。當他看到“關於成立處置石樑市柴油發動機廠相關事宜工作領導小組的通知”時,臉色突然變得凝重起來。
他的手微微顫抖著,翻開檔案,逐行閱讀著裡面的內容。隨著閱讀的深入,他原本還有些血色的嘴唇竟然變得越來越蒼白,彷彿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市委副書記張飲冰擔任工作組組長,紀委書記謝閔、副市長公安局長陳行舟任工作組副組長……”陳東萊的聲音有些發顫,他一邊念著,一邊用手指在紙頁上移動。“呃呃,天殺的,我還真在裡面!”
親眼看到白紙黑字的檔案,陳東萊的心情一下子跌入了谷底。他知道,以柴機廠目前的狀況,根本無藥可救。現在被塞進這個工作組,指不定會被市領導強制要求完成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柴機廠現在已經回天乏術了,別說成立工作組進駐廠區,就算把整個廠黨委的班子大換血,也絕對救不活了。”陳東萊的語氣充滿了無奈。
明月照靜靜地聽著陳東萊的抱怨,俏麗的面龐也不禁浮現出一絲苦笑。她轉過頭,避開那探照燈慘白又刺眼的燈光。“你再仔細看看,名單的人選挺耐人尋味的。”
陳東萊嘆了口氣,接著說道:“黨群副書記張飲冰,雖然他是康樂的政治盟友,但畢竟他自成一派,對袁向陽也沒甚麼好感。所以,選他作為組長,老闆和康樂兩邊應該都能接受。”
明月照微微頷首,表示理解。然而,當陳東萊提到紀委的謝書記時,她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至於讓紀委的謝書記擔任副組長,嗯……這應該是康樂向各方勢力做出的妥協吧。畢竟謝閔書記今天已經明確表態,會嚴查袁向陽在股份交易中的腐敗問題。”陳東萊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絲無奈。
說完,陳東萊直接合上了檔案,似乎對後面的內容已經失去了興趣。“說實話,副組長最好讓汪副市長擔任。他現在分管財稅工作,本來就在這件事情上擁有很大的話語權。可惜……”
他的話語在空氣中戛然而止,留下了一片令人遐想的空白。
他知道,以康樂的性格,是絕對不會容忍與江自流一系的人馬插手柴機廠的善後事宜的。汪千齡分量太重,要是讓他進組,指不定就會把柴機廠這個自己的政治老巢拆個天翻地覆。
明月照搖了搖頭,扯過一張椅子坐下。“別管組長和副組長,看工作組成員的名單。”
“成員?”
陳東萊再次攤開手裡的檔案,越看越覺得不對勁,眼神逐漸飄忽起來。
“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人事局長魯日升;財政局黨組書記、局長趙乾坤,嗯,這兩位進組也算合理;等一下,這羅耀宗是怎麼回事?為甚麼機要保密局都副局長要進工作組?”
翻到下一頁,名單上的名字已經更讓他繃不住了:“城市投資有限公司總經理?你怎麼也在上面?”
明月照冷哼一聲抓過檔案,“我不在的話,誰給柴機廠的職工發工資?讓窮得叮噹響的財政局發錢嗎?”
……
不得不承認,市委的選擇確實有幾分道理。組織部的副部長負責調動廠黨委的人事,肅清袁向陽的遺毒;財政局長負責處理工資發放等一系列爛攤子;塞明月照進組也是考慮到目前仍然掌握資金的單位僅剩石樑城投一家。
那自己和羅耀宗呢?為甚麼會被選進工作組?
陳東萊忽然深吸一口氣,他感覺自己想明白了:“你們幾個是處理爛攤子的,我和羅耀宗是監軍。”
明月照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副深以為然的表情:“據說羅耀宗是康樂強烈要求塞進名單的。作為妥協,他也答應了江市長的要求,把你一同加了進來。”
陳東萊的手指輕輕撥弄了塑膠椅的扶手。看來兩位主官是覺得工作組魚龍混雜,在組長張飲冰和副組長謝閔的傾向都不太明朗的情況下,有必要在工作組內多塞幾個信得過的幹部。
但是既然被選進了工作組,陳東萊自然生出了自己的考量。對於柴機廠的處置,他已經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方案和理論,如果能借著工作組的平臺付諸實踐的話,想必能在最大程度上減輕工廠破產對城市造成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