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石樑市夔州區,市委市政府大院內,此刻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機要保密局副局長兼市委辦秘書科長羅耀宗正急匆匆地在迴廊上來回踱步,他的任務是接待等候在外的幾名新晉區委書記和區長。
經過長時間的反覆斟酌和深思熟慮,石樑主城三區的地名終於塵埃落定。
曦江東岸,市委市政府所在的區域,連同南邊的港口一起,被劃歸到了夔州區的管轄範圍。夔州是石樑府的古稱,用這個作為行政機關所在地的地名,也顯得更有文化底蘊一些。
而西岸魚泉溪以南的地域,則有了一個響亮的名字——龍寶區。這個地名的由來,要追溯到石樑城南的龍寶山和龍神廟。龍寶山山勢雄偉,龍神廟則供奉著石樑本地市民虔誠信仰的曦江龍王,平日裡香火鼎盛,信徒絡繹不絕。
至於魚泉溪以北的地方,則被統一納入了天城區的版圖。這個地名的確定並非源於名山大川,而是因為北岸原本就屬於原魚泉市的天城鎮,市委書記康樂當機立斷,直接沿用了原地名。
一名市委辦的女職員急匆匆地放下電話,撓了撓幾天沒洗的油膩頭髮,衝著羅耀宗高聲道:
“羅局,龍寶區的楊紫雲區長剛才給辦公室來電,他說目前暫時還堵在318國道七橋段上,恐怕今天趕不回城裡了。他申請讓區府辦主任代會。”
羅耀宗面色一沉,擺了擺手,示意下屬保持鎮靜。“不接受找人代會!你直接和他說,今天要是不來,後果自負!”
媽的,這楊紫雲也不知道吃了甚麼迷魂湯,竟然真就鐵了一條心,準備和江自流走到黑!
羅耀宗暗自在腦海中回憶了一番楊紫雲的簡歷,突然想起他好像是從行署副秘書長起步,外放為魚泉中學的校長,由地區教育局系統一層層爬上來,最後由教育局黨組書記、常務副局長的位置外放,成為龍寶區的代區長。
人際關係在羅耀宗的腦海中逐漸變得清晰明瞭:江自流曾經在行署當過分管文教衛體的副專員,大概是在這個時候與楊紫雲結識的。
這次撤地設市,三個行政區的設定,讓石樑的正處級崗位一下多出來好幾倍。由於人手短缺,很多委辦局老資格的正科級幹部,都乘著這陣東風,當上了副區長。
這其中當然不乏江自流這條線上的人。當然,不論是羅耀宗,還是他的領導康樂,都覺得他們其實無足輕重。
真正對政局起到決定性作用的,無非只有三個區六位黨政主官的人選。這些人都是由康樂親自拍板決定的。
當然,康樂縱然有著一把手的權威,但也做不到一口把利益全部吃完;除了負責服務副書記張飲冰的副秘書長調任了夔州區委書記之外,龍寶區的區長人選,也是他向江自流集團妥協的產物。
還不等羅耀宗細細思索,剛才那名女職員再度走到他身前:“羅局,保衛科來電,說柴機廠的一個女幹部想見康書記,說是有重要情況想向上反映。現在暫時被他們攔在門外了。”
“幹部?哪一級別的幹部?”
羅耀宗不屑地翻了翻手裡的檔案,頭也不抬地對同事說道:“柴機廠一萬兩千名職工,大小幹部好歹有一兩千人;如果每個人都說想見書記,那市委辦豈不是亂套了?”
女職員聞言,行色匆匆地返回工位,拿起電話交流一陣後,又小跑來到羅耀宗面前:“羅局,是柴機廠的黨委委員,工會主席艾金鐘。”
聽到這個名字,羅耀宗終於將目光從手裡的檔案移到了女同事的身上。“請她到接待室,我一會兒得空了去見她。”
領導秘書在別的方面可以不奢求盡善盡美,但是記人的本領必須要達標。大大小小的幹部們都指望著見領導一面,要是搞混了人物,那可就尷尬了。
艾金鐘身為柴機廠曾經的組織部長,屬於實權幹部,羅耀宗自然對她有深刻印象。對於這位巾幗大將被貶到工會坐冷板凳的原因,他也略知一二:
柴機廠內,得罪了一把手袁向陽的幹部,一般都沒有甚麼好下場。要不是艾金鐘自己的級別擺在那裡,她多半會被踢到某個窮山溝裡的分廠工作。
雖說艾金鐘本身就是柴機廠的老資格,甚至和康樂也有那麼一段共事情分,並以此擠進了廠黨委,但這層關係太過稀薄,比不上袁向陽這位長期服務康樂的心腹。
再者,艾金鐘本身的政治立場,似乎也不算很堅定的那一類:據袁向陽本人透露,她似乎與府辦那邊的陳東萊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一想到陳東萊,羅耀宗就忍不住緊咬鋼牙,心中的憋悶幾乎要噴薄而出:這混賬東西真就是和羅家有仇,毀了羅家在永安縣的根基不說,還頻頻在自己的工作上百般刁難!
不多時,將五位區委一二把手送進了會議室,羅耀宗收拾好手中的報表,匆匆推開了接待室的房門。抱著手提包的艾金鐘已經坐在沙發上等他好久了。
“金鐘同志,幸會了。”
羅耀宗主動伸手,態度誠懇地同艾金鐘致意。做了這麼多年秘書,他知道以和為貴的道理,輕易不會仗勢壓人—————當然,楊紫雲這種不長眼的死狗例外。
艾金鐘還是一身灰色女式列寧裝的打扮,只不過神情已經稍有頹廢之色。一陣寒暄之後,她迫不及待地直入主題,從手提包裡拿出了一疊檔案。
“羅局長,想必康書記和您都清楚,柴機廠用兩江口老廠區的地塊,換取了茶花汽車公司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在這一交易過程中,兩家公司之間並沒有產生實質性的資金流動。”
羅耀宗點了點頭,應聲道:“這是自然。地產換股份的協議,我之前也有所耳聞。”
艾金鐘深吸一口氣,揚了揚手裡的檔案:
“按照協議原文,兩江口老廠區的地產暫時由茶花汽車的母公司,也就是春城軍區下屬的茶花集團持有;一旦出售成功,茶花集團就需拿出相應賣地款的一部分,補貼茶花汽車公司的資金週轉。”
羅耀宗戴上眼鏡,認真翻閱著手裡的協議副本,過了好一陣,才開口道:
“誠然如此。按照協議,投入茶花汽車公司的資金,應該要達到賣地款的45%以上。有甚麼問題嗎?”
艾金鐘呼吸變得急促,語速也變得快了起來:
“我託滇南的朋友打聽過了,去年年末的時候,茶花集團就已經成功將地塊抵押給了崑崙銀行,從中獲得了七百九十萬的抵押貸款。”
“但是直到現在,茶花集團都沒有以任何形式告知我方這次貸款交易。如果我的資訊渠道沒錯的話,這筆錢多半已經到了茶花集團的賬上,甚至已經被他們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