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結果,無一例外,都是錯誤。我那些微小的、自以為是的‘修正’,就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顆小石子。
漣漪擴散開去,最終總會以我無法預料的方式,掀起更大的風浪。
有時,只是讓你遭遇的挫折換了一種形式;有時,是讓另一個無辜者承受了本該屬於你的厄運;而更多的時候……是催生出了比原本結局更加糟糕、更加不可收拾的終局……”
阿波尼亞輕輕搖了搖頭,那抹慈祥的笑容似乎染上了一層看透命運的悲憫。
“我逐漸明白,命運的洪流擁有強大的慣性和自我修正能力。
單純的、區域性的干預,若沒有足以撼動整個格局的力量作為支撐,往往只會適得其反。
‘預言’本身,或許就是一種最大的悖論。
當我‘看見’未來的那一刻,未來就已經因為我的‘看見’而發生了改變。
而我……並沒有能力去承擔每一次改變所帶來的、那些連鎖反應的重量。”
她望向秦白果,眼神深邃如同星空:“所以,我學會了沉默,學會了等待。我只能守護好‘現在’這個基點,確保它不會在我知曉的情況下,滑向那些已知的、最糟糕的深淵。
至於更多的……我需要等待一個變數,一個足以打破所有悲劇迴圈的……真正的‘例外’。”
她的目光落在秦白果身上,那裡麵包含著太多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期待,有擔憂,有毫無保留的信任,也有一絲深藏的不確定。
秦白果徹底明白了。
阿波尼亞並非無所作為,也並非冷漠旁觀。
她是在無數次的嘗試與失敗後,在見證了太多因干預而導致的更深的絕望後,才選擇瞭如今這種看似被動,實則更需要巨大勇氣和毅力的守望。
她獨自揹負著所有糟糕未來的記憶,如同揹負著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卻依舊用最溫柔的一面,守護著現世的這份脆弱平和。
一股強烈的心疼和難以言喻的情感湧上心頭,驅散了之前因那些悲劇未來而產生的壓抑和複雜心緒。
他不再去思考那些“如果”,那些“可能”。那些都是未曾發生的幻影,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真實存在的、承載了太多痛苦的阿波尼亞。
他突然站起身,在阿波尼亞略帶訝異的目光中,一步上前,伸出雙臂,輕輕地、卻堅定地擁抱住了她。
阿波尼亞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與人有過如此親近的接觸了。
作為禱告者,作為預言者,她總是與他人保持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距離,一種屬於“引導者”和“觀察者”的距離。
秦白果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帶著少年人的體溫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暖意,像一道陽光,驟然穿透了她周身那層無形的、由無數悲劇未來構築起的冰冷壁壘。
秦白果將頭埋在她頸側,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如同檀香混合著忍冬花的清冷氣息,還有一種……彷彿來自命運深處的、微涼的嘆息感。
他聲音悶悶的,卻異常堅定地在她耳邊響起:“尼亞姐,那些都只是‘可能’!它們沒有發生,以後也絕不會發生!”
他收緊手臂,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和信念傳遞過去。
“你不需要再一個人看著那些糟糕的未來,不需要再一個人承擔嘗試改變卻失敗的後果。你現在有我了,有愛莉姐,有伊甸姐,有千劫,有黃金庭院的所有人!”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阿波尼亞那雙終於泛起一絲波瀾的平靜眼眸。
“我敢肯定我就是你等待的那個‘例外’,我可以向你保證,有我在的這條‘現在’的路,絕對不會變成你說的任何一種樣子!
我們會一起走下去,打破那些該死的悲劇迴圈!我們的未來,一定會越來越好!我發誓!”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決絕和擔當,更像是一種莊嚴的宣告。
阿波尼亞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年輕面孔,看著他眼中燃燒著的、如同初生恆星般耀眼而溫暖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熾熱,幾乎要燙傷她早已習慣了黑暗與冰冷的目光。
她感受到環抱著自己的手臂傳來的力量,那是一種鮮活、蓬勃、充滿了無限可能性的生命力。
她的心湖彷彿被投入了一顆滾燙的石子,漾開了一圈真切的、帶著暖意的漣漪。
良久,阿波尼亞臉上那永恆不變的、慈祥而略帶悲憫的笑容,悄然發生了變化。
那笑容依舊溫柔,卻彷彿注入了真實的溫度,眼角細細的紋路舒展開來,如同被春風拂過的湖面。
她眼中那古井無波的平靜被打破,一種混合著欣慰、感動、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柔軟情緒,緩緩流淌出來。
她輕輕抬起手,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溫柔地回抱住了秦白果,拍了拍他的後背。
這個動作不再帶有任何宗教式的象徵意味,只是一個單純的、屬於親人之間的安撫和回應。
“……嗯。”她輕輕地應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多了幾分真實的暖意,像融化的雪水,“我相信你,小白。”
她鬆開懷抱,雙手扶著秦白果的肩膀,仔細地端詳著他的臉龐,彷彿要將此刻他眼中的堅定和光芒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
“或許……你就是那個我一直等待的變數。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讓這條時間線,與我見過的所有,都截然不同了。”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嶄新的認知,“能看到這樣的你,能聽到這樣的話……我很高興。”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光的噴泉,聲音輕柔而充滿希冀:
“那麼,就讓我們一起,守護好這個‘現在’吧。然後,一起去看看,由大家共同創造的,那個不一樣的未來。”
秦白果用力點頭,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那笑容驅散了之前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沉重陰霾。
他知道,前路依然佈滿荊棘,未知的挑戰依舊嚴峻。但此刻,他感覺到自己與阿波尼亞之間,建立起了一種更深層次的聯結。
阿波尼亞不再是孤獨的守望者與迷茫的前行者,而是找到了可以彼此依靠、共同面對命運的同行者。
陽光依舊明媚,草地依舊翠綠,忍冬花依舊靜靜飄落。但在這片靜謐的草地上,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阿波尼亞看著秦白果重新煥發神采的臉龐,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拿起石臺上那本攤開的舊書,將夾在其中的橄欖枝重新整理好,輕聲道:
“好了,說了這麼多,我也有些口渴了。
話題到此就結束吧。”
……
幾日後的休伯利安號艦橋下層工坊內,空氣中瀰漫著臭氧與未知能量調和後的特殊氣味,細小的能量塵埃在大型機械裝置投下的冷光中緩緩浮動。
秦白果懸浮在半空,雙眼微闔,瞳孔深處彷彿有無數細密的、不斷生滅的幾何圖形和資料流如瀑布般傾瀉。
他的左手虛握,掌心上方,一團如同星雲般旋轉的湛藍色光輝正不斷吞吐著物質——那是理之律者權能的具現,正在根據他意識中調取的、來自“娑”那龐雜浩瀚的記憶庫,解析、重構著某種宇宙稀有的超導礦物的原子結構。
而他的右手則牽引著幾道躍動的、呈現深紫色的電弧。
這些電弧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刻刀,在電磁場的干預下,各種物質被他創造了出來。
雷之律者的權能在此被運用得精細入微,不再是單純的毀滅之力,而是成為了最精密的物質塑形工具。
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各式各樣已然成型或半成型的奇異造物:能夠自我修復的奈米裝甲板、可以穩定空間褶皺的小型裝置、甚至還有幾株散發著柔和光芒、似乎能淨化空氣中崩壞能的奇異水晶簇。
他正在以驚人的效率,將娑記憶中的高等科技與死生之律者的創生之力結合,按照一開始的系統給的藍圖完善、升級著休伯利安。
就在這時,工坊內柔和的照明光線微微閃爍,普羅米修斯的聲音透過內建廣播系統響起,打破了只有能量嗡鳴的寂靜:
“報告主人,醫療部A-03觀察室,生命體徵監測單元報告,目標個體:蓬萊寺九霄,意識活動水平已恢復至基準閾值以上,並趨於穩定。個體已甦醒。”
秦白果猛地睜開了眼睛。
瞳孔中的資料流與幾何圖形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銳利而急切的光芒。
他雙手一合,左手那團星雲般的光輝與右手的深紫電弧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迅速收斂、湮滅。
尚未完全成型的曲速引擎部件和那些懸浮的材料被他以意念暫時封存,平穩地放置在旁邊的固定架上。
他甚至來不及整理一下因剛才高速工作而略顯凌亂的衣領,身形一動,已然化為一道殘影,衝出了工坊大門,朝著醫療部的方向疾馳而去。
通道內的自動門在他接近時迅速滑開,又在他透過後無聲閉合,只留下一陣掠過的風。
幾乎是眨眼間,秦白果便已來到了醫療部A-03觀察室外。
他放緩腳步,透過觀察窗,首先看到的便是緊緊握著病床上少女的手、肩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蓬萊寺椿。
這位平日裡沉穩幹練的母親,此刻眼圈泛紅,臉上卻洋溢著無法抑制的喜悅和如釋重負。
而秦白果的目光,隨即落在了病床上那位剛剛甦醒的蓬萊寺九霄身上。
這一看,卻讓他心頭掠過一絲驚異。
與普通人昏迷數月、理應面色蒼白、虛弱不堪的病人形象截然不同。
病床上的九霄,非但沒有絲毫病容,反而顯得……精神飽滿,甚至可以說是容光煥發。
她那雙眼眸睜得大大的,清澈而明亮,充滿了蓬勃的朝氣與好奇,正靈活地轉動著,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她的臉頰透著健康的紅潤,嘴唇也是飽滿的血色,一頭桃紫色的長髮雖然披散著,卻顯得柔順而有光澤,絲毫沒有長期臥病在床的乾枯感。
她甚至沒有靠著枕頭,而是自己輕鬆地坐直了身體,反手用力回握著母親的手,似乎在安慰她。
這哪裡像是昏迷了數月剛剛甦醒的人?
看這精神狀態,簡直像是美美地睡了一覺,剛剛自然醒來,甚至比睡醒還要精力充沛。
“母上大人,我真的沒事啦!你看,我感覺好極了!” 九霄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她一貫的、略顯元氣過盛的語調,聽起來中氣十足,“感覺就像……就像充了一整晚的電,而且還是超高速的那種!”
秦白果推門而入。
聽到動靜,蓬萊寺九霄和蓬萊寺椿同時轉過頭來。
“秦白果!” 九霄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甚至還帶著幾分興奮,彷彿見到了久別重逢的戰友,而非來探病的友人,“哈哈哈哈哈……本救世主回到了遙遠的過去,已經洞悉了世界地位真相。”
她揮舞著另一隻沒有被母親握住的手,動作幅度很大,充滿了力量感,完全沒有久病初愈之人的滯澀和虛弱。
秦白果走到床邊,仔細地觀察著她的氣色和精神狀態,心中的訝異更甚。
這太不尋常了。
他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指尖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融合了理之律者解析與生命能量探測的熒光,輕輕搭在九霄的手腕上。
“九霄,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或者……有甚麼特別的感覺?” 他語氣溫和地問道,同時感知著她體內的能量流動。
結果讓他更加困惑。
九霄的生命體徵平穩得不可思議,體內的虛數能流轉順暢而充盈,甚至比她在昏迷前的記錄資料還要活躍、還要……健康。
沒有任何臟器衰竭的跡象,沒有肌肉萎縮的痕跡,精神狀態也活躍得過分。
“特別的感覺?”蓬萊寺九霄歪了歪頭,眼眸眨了眨,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有!我感覺現在能一口氣繞著千羽學園跑上十圈!而且肚子好餓,想吃超大份的炸雞塊和草莓巴菲!”
蓬萊寺椿看著女兒這生龍活虎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眼淚忍不住又落了下來,但這次是喜悅的淚水:“你這孩子……剛醒來就想著吃。好好好,媽媽等下去給你準備。”
秦白果收回了手,想起九霄【噩象·天啟】的形態,心中有所猜測。
他看著九霄這確實無比健康、甚至活力四射的模樣,也只能將這份暫時壓下。
他露出一個微笑,順著她的話說道:“看來是真的沒事了。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讓普羅米修斯再給你做一個全面的身體檢查比較好。當然,普羅米修斯也會向你詳細講述你昏迷期間發生的事情,我很想看看你目瞪口呆的樣子。”
“切,秦白果,你可不要小瞧本救世主啊,現在吾……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可能再被驚訝到的。”
九霄笑嘻嘻地應著,隨即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與她平日中二氣質略有些不同的深邃光芒,但轉瞬即逝,又恢復了那副元氣滿滿的樣子,“對了對了,在我昏迷的時候,好像模模糊糊感覺到,一股溫暖的感覺,是秦白果你做了甚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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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去,明鏡才發現少發了2000多字,原本的676章沒發,導致大家看得不連貫。(;?_?)
現在,明鏡把原676章和原677章縫合成現在一個大章了,抱歉。( ̄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