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艇下潛沒有多久便到達了指定深度，艇內的地板漸漸恢復了平衡，不再傾斜。
但那主輪機的聲音變了。
比往日巡航時更低沉，更悶，像一頭巨獸壓低了呼吸在快步疾走。
葉不修這些天已經習慣了艇上的各種噪音，此刻他聽得出來，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
那種略顯緊張的氣氛，足足持續了一個班次。
葉不修回艙室休息了一輪，等再回到第二聲吶室時，明顯感覺到艇內的聲音又變了。
主輪機的轟鳴在減弱，管道內增壓的噪音也逐漸輕了下去。
經過這些天的經驗，他已經能判斷出來潛艇正在減速，比往日巡航時的速度還要慢。
與此同時，另一種氣氛開始在艇內蔓延。
葉不修注意到，老梁經常端著的那個茶杯，今天也沒帶進來。
他臉上的神情比之前更加嚴肅，目光盯著螢幕，很久都不動一下。
就連偶爾在通道里遇到的水兵們，腳步都比平時輕了許多。
葉不修呼吸一緊。
不用問老梁他也知道，這是即將到達指定位置了。
他忽然很想去指揮室看看，看看艇長是怎麼指揮的，看看那些螢幕上的資料，看看此刻所有人的狀態。
但他看看老梁專注的側臉，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他連老梁都不能打擾，更別說去指揮室讓艇長分心了。
葉不修輕輕坐下，戴上耳機。
耳中瞬間傳來一陣有節奏的聲音。
他微微愣了下，扭頭看向老梁。
這頻率是老梁調的，遮蔽掉了常見的海洋雜音，只剩下各種螺旋槳的聲音在不同頻率間切換。
昨天老梁還開著全頻率聽熱鬧，此刻這個設定，分明是在監聽。
已經開始了嗎？
葉不修滿腦子問號。
他能聽出一些螺旋槳大概代表了甚麼樣的船，但為甚麼要執行這樣的任務，老梁這樣操作是在搜尋甚麼，他一無所知。
他只知道，老梁已經超過六個小時沒有休息了。
第二聲吶室是備用的，輪班的聲吶兵都在主聲吶室那邊。
老梁在這裡，純粹只是陪著他，當一道可有可無的第三道保險。
葉不修又聽了一陣，終於忍不住輕輕拍了拍老梁，小聲道：
“你該去休息了。”
老梁扭頭看他，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不用這麼緊張，主聲吶室那邊的小夥子們比我厲害。”
葉不修正要再勸，老梁卻接著說：“正好趁這個機會，讓你好好見識一下執行監聽任務時的動靜。”
葉不修頓時眼睛一亮。
老梁伸出手，在面板上切換了一個頻道。
耳機裡傳來一陣微弱但規律的“噠噠”聲，像遠方工廠裡的縫紉機。
“這是商船，遠洋貨輪。”
老梁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螺旋槳七葉，轉速穩定，是個老實孩子。”
葉不修點點頭，記住這個聲音。
老梁又切換了一個頻道。
耳機裡的聲音變了。
低沉、剋制、幾乎隱沒在背景噪音裡。
如果不仔細聽，很容易就忽略過去。
“這是‘俄亥俄’級。”老梁隨意的說道。
葉不修沒反應過來：“甚麼？”
“白頭鷹國的戰略核潛艇。”
老梁的目光沒有離開螢幕，“在附近巡航。故意壓著最低噪音，但它的心臟，那個反應堆冷卻泵的震動頻率，我閉著眼都能聽出來。”
葉不修愣住了。
他下意識壓低聲音，但壓不住語氣裡的震驚：“白頭鷹國的……戰略核潛艇？
就在附近？
還經常能聽到？”
老梁這句平淡無奇的話，像一顆深水炸彈炸響在他耳邊。
開甚麼玩笑？
戰略核潛艇！
那是一個主權大國戰略核反擊最核心的力量。
不是應該藏在最深的海溝裡，讓誰都找不到嗎？
就這麼簡單被監聽到了？
還“經常”？
老梁看他那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不禁笑了笑。
“那幫傢伙是故意的。”
他語氣裡帶著點見怪不怪的意味，“這艘潛艇常年在這片海域巡航。
除了咱們，其他四大善人也都知道。
這是一張明牌。”
葉不修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就像咱們有一艘065號，比較老舊的戰略核潛艇，一直在白頭鷹國家門口附近遊弋。”
老梁繼續說道，“那也是明牌。
白令海峽附近，還有咱們和毛熊以及白頭鷹國的各一艘，常年在那兒晃悠。
上次巡航過去時，我都聽到那三艘艇在聊天。”
葉不修徹底懵了。
聊天？
三艘戰略核潛艇？
在海里聊天？
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畫面：三艘黑漆漆的龐然大物，隔著幾海里的距離，用水聲通訊器互相發訊息~
“今天天氣不錯啊。”
“你那邊魚多不？”
“晚上吃甚麼？”
然後可能還約著鬥個地主？
“這……”他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這有必要嗎？多費錢啊。”
老梁瞥了他一眼。
“老型號的戰略核潛艇，雖然是核動力的，但技術上已經落後了。”
他解釋道，“用來訓練新兵最合適不過。常規動力潛艇可沒法在海里遊蕩幾個月。
你可以當這些潛艇是……水兵學校的海上課堂。”
他又切換了一個頻道，示意葉不修聽。
“這些長期盤踞在一個地方的戰略核潛艇，都是些老面孔。
五大常任理事國這麼幹，就是在給該區域的其他國家秀肌肉。
順便展示一下各自的維護保養能力。
白令海峽那邊，三艘潛艇，誰家的經常出毛病，就會惹來其他兩家的嘲笑。”
葉不修聽得一愣一愣的。
“真正的戰略級，必然是不會漏出來的。”
老梁的聲音低了些，“就像咱們這艘，也只是半暴露而已。
更先進的型號，我也沒見過。恐怕只有艇長他們知道。”
葉不修咂咂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多年白活了。
前世那些新聞聯播裡一本正經的“戰略威懾力量”“核反擊能力”“國家安全基石”，到了老梁嘴裡，忽然變成了~
幾個大國在海里開著老舊潛艇，互相能聽見對方在哪兒，還時不時聽聽對方有沒有出故障，出故障了還要被嘲笑。
這個世界，五大善人之間原來是這麼玩遊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