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陽光透過區政府會議室那扇寬大的玻璃窗,如瀑布般傾瀉而入,灑落在長條會議桌上,形成了一片耀眼而刺眼的光斑。
林默緊隨在梁局長身後,踏入這間會議室,他的目光迅速掃視了一圈,將那些已經落座的各單位負責人盡收眼底。
工商局、街道辦、各大國營工廠保衛科的代表們都已按時抵達,會議室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道,以及輕微的交談聲,彷彿是一群蜜蜂在嗡嗡作響。
"老梁,這邊!"
區政法委的劉副書記高聲喊道,同時招手示意,指著他身旁的空位。梁局長微笑著點點頭,然後領著林默徑直走了過去。
林默在梁局長身旁的座位上緩緩坐下,他輕輕翻開筆記本,準備記錄會議內容。
然而,他的目光卻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對面的工商局副局長周志明身上。
此時的周志明正與身旁的紡織廠廠長低聲交談著,兩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笑容,似乎在分享著某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林默注意到,周志明手腕上戴著一塊嶄新的上海牌手錶,錶盤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可不是普通幹部能輕易買到的款式。
“同志們,現在開會。”劉副書記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盪,他輕輕敲了敲桌子,原本有些嘈雜的會議室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林默坐在會議室的一角,手中握著筆,快速地記錄著會議內容。他的目光不時地掃過與會人員,觀察著他們的反應。
當劉副書記提到加強重點物資管控時,林默注意到紡織廠廠長的表情明顯僵硬了一下,儘管只是一瞬間,但這個細微的變化還是被他敏銳地捕捉到了。
與此同時,坐在廠長旁邊的周志明似乎也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錶。
林默不動聲色地繼續記錄著會議內容,心中卻對這兩個細微的動作產生了一絲疑惑。
這些細節雖然看似微不足道,但在他這個經驗豐富的觀察者眼中,卻可能隱藏著重要的資訊。
會議進行到一半,工作人員開始分發午餐。每人兩個肉包子和一碗雞蛋湯,簡單而實惠。
林默剛剛拿起包子,還沒來得及咬一口,就聽見坐在他旁邊的梁局長低聲對他說:“林默,一會兒跟我去趟劉書記辦公室,有個事要談。”
林默心頭一緊,但面上不顯,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他注意到,梁局長說這話時,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對面的周志明。
午餐後,其他人三三兩兩地離開會議室去抽菸休息,林默跟著梁局長來到了劉副書記的辦公室。
這是一間向陽的房間,書架上整齊地擺放著馬列著作和各類政策檔案。
"坐。"
劉副書記輕輕地合上房門,他原本掛在臉上的笑容如同被一陣寒風吹走一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房間裡的氣氛變得異常凝重,梁局長看著劉副書記,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默默地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
這份檔案顯然被他小心翼翼地儲存著,因為它的紙張還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梁局長將檔案遞給林默,示意他也看一下。
林默接過檔案,目光落在那簡短的一行字上:“東風計劃有變,暫停一切行動,等待進一步指示。”
這行字雖然簡短,卻如同一道驚雷在他的腦海中炸響。
林默的眉頭緊緊皺起,他抬起頭,疑惑地看向梁局長,似乎想要從他的臉上找到一些解釋。然而,梁局長只是看著他,沒有多說一句話。
“這是……”林默剛開口,就被梁局長打斷了。
“不該問的別問。”梁局長的聲音有些嚴厲。
林默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多問無益,反而可能會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劉副書記這時走過來,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小林同志,組織上信任你,才讓你看到這個。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他的話語雖然溫和,但其中的深意卻讓林默心裡一沉。
林默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道:"這個東風計劃,和木材廠的東北松木有關嗎?"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梁局長的臉色變得鐵青,劉副書記則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拉上了窗簾。
"誰告訴你木材廠的事的?"
劉副書記的聲音壓得極低。
"我查了物資調撥記錄。"
林默直視著劉副書記的眼睛,"每月25號前後,木材廠都會少一批東北松木,但調撥單上的批文編號卻連號,簽字筆跡也有問題。"
梁局長猛地拍了下桌子:"胡鬧!誰允許你查這些的?"
"我自己去的檔案室。"
林默平靜地說,"作為分管治安的副局長,我有權調閱相關物資記錄。"
劉副書記和梁局長交換了一個眼神。良久,劉副書記嘆了口氣:"小林,你父親知道你在查這些嗎?"
林默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回答道:“我沒告訴他。”
劉副書記看著林默,嘴角露出一絲苦笑,說道:“聰明。”
然而,這絲苦笑中卻透露出一種無奈和苦澀。
他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接著說道:“聽著,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
林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正當他想要再問些甚麼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劉書記,市裡來電話了。”
門外傳來秘書的聲音,聲音中透露出一絲焦急。
劉副書記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領,彷彿要把剛才的情緒都掩蓋起來。
他恢復了平常那副嚴肅的表情,對林默和梁局長說道:“今天就到這裡吧。老梁,你和小林先回去吧。”
林默和梁局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和不安。但他們也不敢多問,只得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區政府大門,梁局長突然一把拉住林默的胳膊,將他拽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
梁局長的臉色十分凝重,他壓低聲音對林默說道:“剛才的話,一個字都不許往外說,明白嗎?”
林默點點頭,但心裡已經有了決定。他必須儘快聯絡豆愛國,告訴他調查有危險。
林默快步走出區政府大院,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抬手看了看錶——已經快兩點了,豆愛國還在木材廠調查,而梁局長和劉副書記的警告言猶在耳。
他必須儘快把豆愛國叫回來,不能再讓他繼續冒險。
回到分局,林默徑直走向治安科辦公室。推開門,王科長正伏在案前批閱檔案,見林默進來,立刻站起身:"林局,您回來了?會議開得怎麼樣?"
"還行。"林默簡短地回應,隨即切入正題,"愛國還在木材廠?"
"是啊,他剛才打電話來說發現了一些可疑的運輸記錄,正在核對。"王科長推了推眼鏡,"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林默稍作思考後,心中已有計較,決定暫時對具體情況保密,只透露部分關鍵資訊:“區裡剛剛下達了新的指示,近期所有與重點物資相關的調查工作都必須事先進行報備。所以,你需要立刻派遣一名人員前往木材廠,將愛國同志叫回局裡,告訴他有緊急任務需要他處理。”
王科長點點頭,立刻拿起電話:"我這就安排小李開車去接他。"
"不用開車,騎腳踏車去就行。"林默打斷他,"動靜小點,別驚動廠裡的人。"
話音未落,一名年輕的幹警如箭一般飛奔而來,來到王科長面前,立正敬禮,問道:“王科,您找我有甚麼事嗎?”
王科長看著眼前精神抖擻的小趙,簡明扼要地吩咐道:“你立刻前往東郊木材廠,找到豆副科長,告訴他林局有緊急事情找他,讓他馬上返回局裡。記住,要騎腳踏車去,動作要快,不要引起木材廠其他人的注意。”
小趙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是,王科!我明白了!”
說完,他再次敬了個禮,然後轉身如離弦之箭一般疾馳而去,迅速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林默看著小趙離開,稍稍鬆了口氣。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事情比他想象的複雜得多。
"東風計劃"、"暫停行動"劉副書記的警告……
這些零碎的線索在他腦海中盤旋,卻始終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