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識變得清晰是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開門聲的。
這聲音很輕,很短,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頓時蕩起一圈圈漣漪。
他幾乎是本能地猛地坐了起來。
結構簡單的木床、普通的粽墊和一床薄棉被組成的床,身上蓋著一床蓬鬆的羽絨被,陽光從半開的窗外投入房間,鋪在半截床尾上。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窗臺邊,那裡放著一個精緻的青花瓷瓶,裡邊插著三朵漂亮的向陽花。
直覺比幾乎停滯的大腦更快有了反應,他僵硬而緩慢地轉過頭去。
房門半開著,她正背對著床這邊,在房間裡的那張老舊的圓形小木桌旁拿出東西,放到桌面上。
他的心猛地抽搐,彷彿被人用力地一把攥住,呼吸一瞬間停了下來,似乎害怕用力喘息一下就會把那個背影吹散。
“醒了?是我開門的聲音吧,這個鎖的確是該換了呢,不過萊比錫肯定又要斤斤計較了,在這種可有可無的小開銷上要說服她還蠻困難的。
你也是,明明不喜歡喝酒還非要陪她們胡鬧,太縱容那些孩子可不行呢,今天你休息,禁止工作哦。聽到了嗎?”
她轉過身來,金色的及腰長髮飄揚起來,在那從旁的窗戶投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穿著簡單樸素的白色制服,胸口處佩戴著那個Q版的小徽章,那是他第一次做出來的東西,雖然試圖做出她的模樣,卻做得相當醜陋,手藝很差,然而總是被她戴在顯眼的地方。
藍色的眼眸中帶著幾分無奈和關切,她隨手攏起耳邊被吹入房間的微風帶起的髮絲,微笑著看著他:
“怎麼了,不認識我了嗎?那可真是糟糕了呢,看來要給港區裡禁酒才可以了。”
他張了張嘴,卻覺得嗓子裡好像堵了甚麼東西,發不出聲音。
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被子,心臟快速地怦怦直跳,他像是剛想起來如何呼吸似的喘息著、輕柔地、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列剋星敦?”
“是的,是我。很慶幸你還記得,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麼解釋手上的戒指才好了,開玩笑的。呵呵,醒了的話就起來洗漱吧,水杯和牙膏都準備好了,早餐其實也在這…怎麼了?”
他垂下眼,沉默了幾秒鐘,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明明已經不會做夢了,沒想到……”
高跟鞋的踢踏聲響起,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熟悉的手掌已經伸到他的眼前,隨即額頭輕微一疼。
列剋星敦鼓著臉頰蹙起眉毛彈了他的額頭,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你啊,果然又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做那些和夢境、靈魂有關的研究了對吧?不是都說過了嗎,禁止你做那些東西的研究哦!真是的,為甚麼就是在這件事上不聽話呢?”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相距不到十厘米的列剋星敦,耳中聽不進她的埋怨和說教了。
他抬起手,頓了一下之後又放了下去,眨了眨眼後,笑了起來。
“所以我才……真是的,我可是很認真地在說教,你笑甚麼啦?唉,別傻笑啦,起床洗漱了,等會兒早餐涼掉了的話可就不好吃了哦。”
她攏起垂下的頭髮,微微側頭在他的嘴上輕輕吻了一下,隨後把他拉了起來:
“好了,作為司令官可不能賴床,要養成良好的作息和習慣。”
洗漱、梳理頭髮,打理好衣著。
他機械似的任由列剋星敦擺佈著,只覺得恍惚中就已經坐到了桌前。
老舊的桌面上留有常年使用的痕跡,面前的小砂鍋裡裝著滿滿的熱粥。粉色的肉碎混雜在白粥裡,被灑在面上、切得細碎的綠葉已經在白粥的溫度下軟化,隨著列剋星敦用勺子攪拌而被混入其中。
砂鍋很好地維持了溫度,表面一層薄薄的米油與肉碎的油脂混在一起,香味撲鼻。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白粥的溫度不算很燙,恰到好處地斷生的蔬菜依然帶有脆感,柔軟的肉碎沒有半點腥臊味,只有一份肉香與白粥本身的香甜、淡淡的鹹味完美交融在一起。
列剋星敦起身走向床邊,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快速地吃完了這一小鍋肉粥。
她疊好了被子,整理好了床鋪回到桌旁坐下,拿起手帕在他的額頭上擦了擦。
“怎麼吃得這麼著急,是又做甚麼噩夢了嗎?要不,我們出去走走吧,雖然現在只能在港區裡走走,不過這幾天向陽花正開得漂亮呢。之前那片花田又變大了一些。
呵呵,今年的向陽花也開得更漂亮了,不過港區裡的孩子們對瓜子倒是興趣更大一些。”
她給他擦掉額頭的汗珠,又拿起紙巾給他擦拭嘴角。
他轉頭看向列剋星敦,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甚麼是好。
他有很多話想說,有很多問題想問,然而那些話到了嘴邊都說不出口。
最終,他只說了一句沒有過腦子的話:
“我不想戰鬥了。”
列剋星敦的動作沒有半點停滯,她似乎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那麼,要考慮怎麼交接港區工作,還有我們要搬去哪裡的問題才行呢。畢竟我們港區這麼多人,除了港區之外也沒有太好的地方滿足大家的需求。考慮到各方面的開銷的話,把資料設施甚麼的搬走比較方便呢。”
他愣了一下,問道:
“你不問我為甚麼,不阻攔我一下嗎?”
列剋星敦眨了眨眼,看著他說道:
“為甚麼,很重要嗎?你已經很努力了,已經做了很多事情了。就算是想要逃避想要離開也沒有人能說你甚麼,更沒道理阻攔你。”
“可是。”他說道:“我們還有很多事情還沒做,還有很多的隱患、敵人……”
“世上總會有這些事情,沒有人能一個人做完所有的事情,不是嗎?重要的是你已經盡力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收好小砂鍋和剩餘的小菜,楊肆康卻說道:
“我遇到了一些麻煩。”
他的話題轉換的十分生硬,這話也說得沒頭沒腦。他一下把心提了起來,然而列剋星敦卻似乎沒有覺得有甚麼問題,十分自然地回答道:
“甚麼樣的麻煩,能讓你做噩夢的那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