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懂，就只能一遍遍用土辦法去試錯。
他們像是黑暗裡的登山者，拼了命，耗盡了心血，覺得自己已經攀上了最高的山峰，可推開雲霧才發現，別人家，早就住在山頂上了。
正在這時，車間主任急匆匆地從外面跑了進來，一臉嚴肅。
“馬總師！快！厂部讓你和幾位副總立刻過去！京裡來了人！”
……
會議室。
氣氛肅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長條會議桌上，只擺放著幾個上了鎖的墨綠色鐵皮箱子。
從京城來的專員，面無表情地當著馬山和所有廠領導的面，一一核對密級和授權檔案後，用專用的鑰匙開啟了箱子。
他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將那一疊疊用牛皮紙袋密封好的檔案，依次擺在桌上。
足足十八個牛皮紙袋，把會議桌鋪了小半邊。
“馬山總師，這是內相特意叮囑，交到你手上的。”
“關於運-10專案的所有事宜，全部暫緩。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這裡面的東西，吃透！”
說完，那名專員和他的隨行人員，轉身就離開了。
把整個會議室的震驚和疑惑，都留給了5703廠的高層們。
馬山心裡的第一反應是：出事了！運-10專案……要下馬了！
幾十年的風風雨雨讓他知道，往往這種不留餘地的強硬指令，就意味著一個專案的死刑判決。
難道……上頭真的決定引進鷹醬的飛機，用市場換技術了？
一想到這個可能，他連呼吸都痛。
他的手指僵硬地拿起最上面那個印著【一號總成技術方案】的牛皮紙袋。
拆開密封線的動作，對他來說，沉重無比。
他拿出來的不是一份檔案，更像是一份判決書。
第一頁紙，映入了他的眼簾。
【客機整體氣動構型設計圖】。
這張圖紙，印刷精美，上面所有的線條和資料都清晰無比，僅僅是圖紙的質感，就比他手裡那些毛邊的藍圖好上了不知多少倍。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架飛機的整體外形上。
那是個從未見過的構型。
它的機翼更薄，後掠角更大，翼尖處微微上翹。
發動機的吊艙外形無比流暢，體積比他們給運-10裝配的WS-8發動機要小一整圈。
僅僅看了一眼，他就知道，這是一個為了更高巡航速度，和更高燃油經濟性而設計的構型。
完全和笨重的波音707，走了兩條路。
“新方案……”他喃喃自語。
他強壓下心中的那份不詳預感，手往後翻。
第二頁，是效能參數列。
【最大起飛重量：185噸】
【最大航程：公里】
【巡航速度：馬赫】
【……】
看到那一串數字時，馬山拿圖紙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圖紙嘩啦一聲掉在了桌面上。
他旁邊的幾個副總立刻圍了上來，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
“這……是不是寫錯了？一萬兩千八百公里航程？這能從魔都一口氣飛到約翰牛家裡了！”一名副總難以置信地喊道。
馬山沒有說話。
他像是沒聽見一樣，彎下腰，撿起了那頁紙。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迸發出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光。
他瘋了一樣，拆開了第二個牛皮紙袋，直接找到了發動機部分的圖紙。
當那份清晰無比的【大涵道比渦輪風扇發動機】的結構分解圖和材料配方表擺在他面前時，他的大腦轟然炸響了。
困擾了他和整個團隊八年多的問題！
那個讓他們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日夜研究都無法突破的效能瓶頸……
在這張圖紙上，每一個答案都寫得清清楚楚。
該用甚麼牌號的鈦合金來做風扇，該用何種塗層保護壓氣機葉片，核心燃燒室應該採取甚麼樣的環形設計，高溫渦輪需要甚麼方向的冷卻氣道……
甚至是每一顆螺栓需要的擰緊力矩，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
他不再是那個在黑暗中摸索的瞎子了！
眼前的這張圖紙，直接把帶到了山頂，讓他清清楚楚看到了整座山的脈絡和走向！
“這是誰弄出來的？是哪個神仙搞出來的東西？”一個頭發花白的副所長大喊，他過度激動已經破了音。
馬山一把抓起了檔案袋的封面，他的眼睛死死盯住落款處那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技術方案總負責人：餘宏。
是他！
那個以一己之力，讓整個世界都顫抖的名字！
馬山的嘴唇哆哆嗦嗦，他一個袋子一個袋子地拆，一份檔案一份檔案地翻。
全電傳飛控系統……原始碼附錄……
玻璃化座艙設計……人機互動介面……
機身碳纖維複合材料應用方案……整體油箱蒙皮技術……
每一張圖紙，每一行文字，都在徹底無情地粉碎他過去幾十年建立起來的所有專業認知。
他在運-10上流過的每一滴汗水，熬過的每一個通宵，克服的每一個困難，取得的每一點所謂的重大突破……
在眼前這些如同天神手筆般的圖紙面前，變得渺小、笨拙、不值一提。
會議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檔案被一頁頁快速翻過的嘩啦聲。
終於，當最後一個檔案袋被開啟時，馬山停了下來。
他顫抖的雙手，捧著一張《飛機零部件生產供應商初選名錄》，身體晃了晃，一屁股坐回到了椅子上。
他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其他人圍著桌子，像是看神蹟一樣看著那一桌子的檔案，許多老專家，已經眼圈通紅，摘下眼鏡，偷偷地擦著眼淚。
半個小時後。
馬山站了起來，他動作緩慢鄭重地將所有的檔案，全部重新一一收回了牛皮紙袋裡。
他走出會議室。
徑直走向了那個巨大空曠的總裝車間。
走到了那架承載了他半輩子心血和夢想的運-10旁邊。
他伸出手，又一次撫摸著那熟悉的冰冷蒙皮，撫摸著上面每一顆由工人們親手敲上去的鉚釘。
這次，他不是在檢查質量。
他像是在告別。
良久。
他緩緩轉過身，對著那群跟隨在他身後，神情複雜的總師和廠領導們。
他的腰桿挺得筆直，像是年輕了幾十歲。
那雙被震撼沖刷過的眼睛裡，升起了前所未有的火光。
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發訊號彈，撕裂了5703廠陳舊的天空。
“從現在起，所有人！”
“忘了我們搞的那個叫波音707！那是鷹醬的破爛！”
“餘總師給的方案才是國之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