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位科學家深以為然地點頭。
這很符合邏輯,我操作的結果和預期的不一樣,我當然會發現問題。
餘宏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
“但GPS不一樣。”
“大家想一個場景,我們在尼瓜國前線的同志,利用這臺裝置,截獲了鷹醬提供給索莫政府軍的GPS定位訊號。”
“原本,這個訊號指向我軍的一個秘密營地,座標在A點。”
“我們篡改了這個訊號,讓它指向了一公里外的B點,一片毫無價值的沼澤地。”
“而接收這個訊號的索莫指揮官,他看到聽到的會是甚麼?”
陳芳作為通訊協議領域的專家,幾乎是下意識地介面:
“他會看到一個清晰穩定被標記為A點座標的訊號,只是這個訊號的真實落地位置其實是B點沼澤。”
“沒錯。”餘宏打了個響指:
“那個指揮官,或者任何一名依靠GPS來定位的鷹醬大兵,在他看到錯誤位置之前,他有任何辦法可以察覺到訊號是假的嗎?”
整個測試場落針可聞。
楊嘉委員手心已經全是汗。
答案不言而喻。
完全沒有!
GPS訊號是一個從兩萬公里外傳來的,單向廣播的被動定位資訊。
接收機只負責聽,它本身沒有實時反饋檢驗座標真偽的機制,除非你親自用腳走到那個座標去看看!
餘宏平靜的說道:
“所以,索莫政府軍的炮兵會信心滿滿地向B點沼澤進行飽和式炮擊,他們的精銳突擊隊會在GPS的指引下,信心百倍地衝進那片沼澤地裡……”
“直到他們發現,除了爛泥和蚊子,那裡甚麼都沒有,這個時候,他們才會意識到,出錯了。”
錢森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他猛地明白了餘宏想說甚麼。
“困局就在這裡。”餘宏看著錢森,也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第一次出錯,他們會認為是裝置故障,或者是通訊過程中的偶然誤差。”
“第二次,當他們奉命突襲第二個座標點,結果又撲空之後呢?第三次呢?”
餘宏不再說話,留給眾人思考的空間。
測試場上安靜極了,但錢森等人的腦海裡卻掀起了萬丈波濤!
是啊!
當一支已經將GPS視為作戰基石的軍隊,連續三次被精準的定位訊號引向錯誤的地方之後,會發生甚麼?
不只是憤怒,也不只是困惑。
而是不信任!
孫棟委員回答道:“他們還能不能信任下一個接收到的GPS訊號?”
“沒錯!”餘宏看著他,眼神中透出讚許:“他們不能了!他們會疑神疑鬼!每一個從天上傳來的座標,在他們眼裡,都可能是一個致命的陷阱!”
“可……可是,”王希委員澀聲道:“他們可以透過其他偵查手段來交叉驗證,比如衛星拍照,比如空中偵察……”
“對,可以驗證。”餘宏坦然承認:“但這正是這個戰術最可怕的地方!”
“驗證需要時間!一個小時,甚至一天!”
“可瞬息萬變的戰場上,一條情報的價值恰恰就在於它的時效性!”
“等他們花費大量人力物力驗證完畢,我們的秘密營地早就轉移了!GPS為他們提供的最大優勢,快速反應、精準定位,也就蕩然無存!”
“每一次使用GPS前,都要先問一句這訊號是真的假的?,都要付出巨大的驗證成本,而且是人力、物力、時間的複合性成本……”
“那麼請問各位前輩,那時候的GPS,和一部隨時可能失靈的收音機,又有甚麼區別呢?”
轟!
這番話劈開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霧!
如果說,之前的無人機劫持,還只是戰術層面的精妙勝利。
那麼餘宏此刻描述的,則是一種從根源上摧毀敵人作戰體系自信的戰略級打擊!
它甚至都不需要一直髮動攻擊。
只需要成功幾次,僅僅是幾次就夠了!
就像在一鍋鮮美的湯裡,加入幾顆老鼠屎,就算老鼠屎被撈出來,但你再也不敢去喝那鍋湯了!
這個思路太歹毒了!
也太可怕了!
太天才了!
錢森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恍然大悟。
“我們所有人的思路都還停留在對抗層面,想著如何用更大的功率去壓制,用更強的算力去破解。”
老人搖著頭,語氣裡充滿了對自己的否定。
“但你小余,你已經跳出了對抗的思維,你在攻擊的是他們用幾百億美元的系統、無數軍事條令和訓練手冊,建立起來計程車兵對於資訊系統的信仰!”
其他人也都反應了過來。
是啊,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這個信任崩塌戰術的成本低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一臺小小的手提箱,躲在某個叢林裡開機幾次,就可以讓幾公里十幾公里外的敵人,整個指揮系統中樞陷入遲滯,這投入產出比簡直無法計算!
比初代那種傻大黑粗的頻率壓制器高明瞭一萬倍!
幾十臺壓制器一起開機,效果可能還不如這一臺裝置攪動起來的疑心病來得有效!
一瞬間,所有人望向餘宏的眼神都徹底變了。
這絕對是領先這個時代至少二十年的戰爭思想!
“餘……餘所長。”
通訊專家陳芳此刻像個剛入學的學生,一臉虔誠地走上前來:
“我想問一下,要實現您所說的時間欺騙,對於我們這邊接收、解碼、處理、重構,再發射偽造訊號的整個流程,時間要求恐怕會壓縮到納秒級以下吧?目前我們怎麼可能做到?”
餘宏耐心地解釋起來,他很高興看到這些國之棟樑展現出強烈的求知慾:
“是的,理論上對速度要求很高,但這套方案巧妙地利用了鷹醬民碼協議裡的一個冗餘設計,我們不必完全解碼整個資料幀。”
“就像猜謎語,我只需要聽到頭兩個字,就可以猜出整句話,並搶在你之前把一句假話塞過去。”
“這大幅度降低了我們的運算壓力。”
孫棟委員也擠了過來:
“那麼關於晶片,要實現這種程度的高速訊號捕捉與處理,就算是專用的積體電路,這對製程和架構的要求也太高了,請問該怎麼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