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漢時諸侯可和明時藩王不一樣。
諸侯一看漢景帝這麼慫，心裡的小算盤反而撥得更響了：既然你怕了，那我憑甚麼不往前走一步？
最後景帝咬著牙調周亞夫去平叛，這事才算收了場。
漢武帝吸取經驗，沒有一上臺就推恩。
先有對匈奴的數次小勝，再有龍城大捷，劉徹才下定決心使用推恩令。
縱有大捷，他也沒急著用。
畢竟只是一場小勝，總有不開眼的和心懷僥倖的諸侯，認為這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直到兩年後，衛青收復河套。
河套一收，性質就變了。
這說明之前的勝利不是運氣，是朝廷真的很能打。
諸侯們掂量了一下：匈奴都被揍得哭爹喊娘，咱們能和朝廷打一個來回嗎？
推恩就推恩吧，反正是把地盤分給兒子們，又不是充公。
兒孫自有兒孫福，總比抄家滅門強。
難不成造反？
別說衛青霍去病了，就是打李廣，也不一定打得過，畢竟李廣在中原不會迷路。
所以，即便是三十年前的人，也沒人把推恩令推到“千古第一陽謀”的位置上。
畢竟“千古第一”這四個字，意味著無論強弱貧富，不管甚麼時候、甚麼人用出來，都是絕殺，這才配得上這麼大的名頭。
推恩令顯然不是。
古人們各有各的想法，誰也說服不了誰。
他們把目光重新投向天幕，倒想看看後人認定的最大陽謀，到底是甚麼。
【永遠跳不出的歷史週期律。】
【你組織了一個團隊，想跳出歷史週期律，結果因為你們任人唯賢，沒能留下自己的親信作為改革繼任者和執行者，被新的利益集團輕鬆拿捏，你們的理想失敗，歷史週期律繼續。】
【你重生了，吸取教訓，把自己的事業交給了自己的親密戰友，結果本質上就是任人唯親，可能跟舊的利益集團有點區別但是區別不大，然後過了幾代後新的利益集團形成，歷史週期律繼續。】
【這個陽謀甚至都不需要具體的執行者。】
～～～
大明，嘉靖年間。
應天府。
一個青衫士子皺緊了眉頭，滿是不認同。
“既然用的是賢人，為何還會失敗？”
旁邊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夫子正捧著茶盞暖手，聞言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不急不緩地反問：“你說的這個‘賢’，是哪種賢？”
青衫士子當然知道不同人嘴裡“賢”的標準天差地別，可他有自己的道理，挺直腰桿回道：“老丈，他既有天下大同之志，選賢標準自然也照著這個來。”
“選志同道合之人，選能繼其志、承其業之人。”
老夫子把茶盞擱下，捋了捋鬍鬚，又問：“那你又是如何判斷一個人賢與不賢？”
“聽其言，觀其行。”青衫士子脫口而出，“此乃最樸素的道理。”
老夫子忽然笑了一聲。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人是可以偽裝的，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假諸葛、真司馬？”
青衫士子一時語塞，無言辯駁。
道理本就如此。
世人常為劉備是真仁義還是假仁義吵得面紅耳赤，可劉備從販履織蓆到託孤白帝，一輩子沒屠過城、沒害過民、沒負過兄弟，千年以降主流便認他是真仁義。
正如後人那句實在話：就算是裝的，裝了一輩子，那就是真的。
可倘若劉備晚年忽然性情大變，屠成都、害百姓、沉迷求仙，那他前面幾十年所有的仁厚，不論真的假的，也只會被全盤定性為假。
王莽便是這後一種。
他侍奉母親至孝，體恤寡嫂，恭敬伯父，這些難道全是衝著日後奪權邀名去演的？
可偏偏他篡了漢，改了制，搞得天下大亂。
於是年少奉母至孝、撫育孤侄、恭敬長輩的孝行，成了沽名釣譽。
折節恭儉、廣交賢才的品行，也成了結黨營私、暗藏禍心的證據。
青衫士子沉默了一陣，忽然又抬起頭。
“賢人不行，那親信呢？”
老夫子笑了，笑得鬍子都跟著抖了抖，反問了一句極刁鑽的：“你若為主，你用甚麼標準選拔親信？”
青衫士子想了片刻，猶猶豫豫的往外蹦詞：“得聽我話……不會背叛我……”
老夫子幫他總結道：“就是你能掌控的人。”
“對對對！”青衫士子連忙點頭，“老丈說得極是，就是能掌控者。”
老夫子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緊接著又問：“那甚麼樣的人，才能被你掌控呢？”
“不貪財，不好色，毫無私心，一心為公者，你會引為親信嗎？”
青衫士子雖然並不精於史書，可《史記》裡那句“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其志不在小”，他還是記得的。
一個不貪財、不好色、毫無私心、一心為公的人，他的志向根本就不在你這兒。
你拿甚麼掌控他？
你攥不住他的把柄，摸不透他的軟肋，他連死都不怕，你憑甚麼讓他聽話？
唯有貪財好色，有缺陷者，方能引為親信。
老夫子看他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學著小孩的樣子聳了聳肩，兩手一攤。
“所以啊，你能指望親信一心為公嗎？”
青衫士子徹底不說話了。
世間最理想的政治生態是甚麼？
是待國最勤者，侍君最忠者。
一心為國事盡心操勞的人，才是侍奉君主最忠心的人。
可偏偏這天下執行的邏輯是反過來的：侍君最勤者，待國最忠者。
對君主最殷勤、最聽話的人，反而被標榜為對國最忠誠的人。
大到一個王朝，小到一間鋪子，莫不如此。
一心為了公司好且有能力的人，老闆會用，卻不會重用。
老闆重用的，能力或許差一些，但一定是一心為他的人。
因為能力差可以學，可以教，可以慢慢磨。
而對主君的忠心，正如小仙女們的口頭禪：有心者不用教，無心者教不會。
若有人能力有你一半，還一心為了老闆，那你離捲鋪蓋走人就不遠了。
放在國家層面，那便是抄家流放、破門滅族、掘墳挫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