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光緒年間。
天幕上的字還沒散盡,慈禧便慢悠悠地開了口:“豆汁兒很難喝?”
語氣裡雖帶著三分笑意,卻讓殿內的空氣瞬間凝了幾分。
愛新覺羅·恆蘭在《豆汁與御膳房》一文中便記載過兩件事。
其一:慈禧幼年時家住新街口大二條,家境貧寒,常以豆汁代替蔬菜,佐米飯充飢,入宮後仍愛喝。
其二:咸豐皇帝在熱河行宮駕崩後,東西兩太后帶著同治皇帝回到宮裡,頭一件事便是向御膳房要豆汁粥喝。
這兩件舊事都出自清末御膳房老師傅馮德成的口述回憶,可見慈禧對豆汁確是極愛極愛的。
所以天幕說豆汁難喝,她很生氣。
一旁的小李子早已端著溫度正正好的普洱女兒茶遞上前來,聞言便順口接上了話:“老佛爺,後世小子懂個甚麼呀,他們還以為皇帝用金鋤頭種地呢。”
他微微躬著身,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將話頭續了下去。
“民間的豆汁兒,自然是不好喝的。”
“可咱大清御膳房做的豆汁兒,用的綠豆是精挑細選的貢豆,用的水是玉泉山的泉水,輔料用的也是貢米,柴火、火候、時辰都有講究。”
“哪像民間那些粗漢糙婦,用陳年綠豆、河沙渾水,倒進鍋裡,隨手一煮。”
“那樣胡亂煮出來,自然是不好喝的。”
小李子的話有道理,但不多。
皇家的豆汁用料雖然和民間不一樣,但味道……也沒好到哪兒去。
豆汁這東西,愛的人是極愛,覺得它是世間少有的美味。
有詩讚曰:糟粕居然可作粥,老漿風味論稀稠。無分男女齊來坐,適口酸鹽各一甌。
可不愛的人呢,是真的會被那股味兒噁心得當場吐出來。
歷經乾嘉道鹹四朝的李光庭就曾在書裡毫不留情的評價:豆汁兒味如泔水、色如泥漿,不知京師人何以嗜之如命?
慈禧被小李子這番話逗得笑了起來,伸手點了點他。
“你這小嘴呦,若非身上的殘缺,我看都可以進軍機處了。”
小李子連忙躬身,笑得更謙卑了。
“軍機處的都是國之棟樑,奴才哪比得了他們。”
慈禧笑著抿了口茶,餘光一掃,見光緒坐在一旁皺眉不語,便放下茶盞問道:“皇帝不認同?”
光緒回過神來,連忙收斂神色,恭聲道:“親爸爸,豆汁自然是極好的,兒臣是在想其他事。”
“嗯。”慈禧聞言點了點頭,也未追問,只淡淡道,“莫要太過煩憂,天塌不下來。”
“兒臣知道了。”
光緒面上恭恭敬敬地應了,心裡卻翻湧著說不出的苦澀。
親爸爸,這是豆汁難不難喝的問題嗎?
八國聯軍攻入紫禁城啊!
天幕都提過多少回了,您還在這兒在乎豆汁好不好喝?
他默默掐算,距離庚子年,只有十來年了。
您……唉……
這口氣在光緒心裡轉了幾圈,最終還是無聲地嚥了回去。
又有甚麼可指責的呢?
親爸爸好歹停了修園子,停了做壽,把錢撥給自己發展新軍。
慈禧的政治能力,雖然不是很強,但在晚清已經夠看了,她這個人就是純壞。
天幕揭露未來後,她也明白:大清在,她才能繼續享福下去。
真心也好,假意也罷,她確實壽不過了,園子不修了。
光緒要變法、要練兵,她都點頭支援。
統統支援!
光緒一開始想得挺好。
先拿錢練兵。
沒兵就沒權,有了兵才有底氣。
他謀劃了許久,信心滿滿,覺得這條路雖然艱難,但總歸能走下去。
可他千想萬想,怎麼也想不到:怎麼慈禧過壽修園子就有錢,自己做正事,反而國庫空虛呢?
慈禧五十大壽用了六百萬。
近年來天災人禍不斷,光緒想著自己不要六百萬,只要三百萬,不過分吧?
不過分!
但就是沒有。
別說三百萬了,戶部兩位尚書咬牙湊了湊,給他湊出了三十萬。
就這三十萬,還得分期給付。
光緒當時都氣笑了。
錢呢?
朕的錢呢?
驕奢淫逸就有錢,做正事就沒有?這是甚麼狗屁道理!
戶部漢尚書是翁同龢,也是光緒的師傅。
他很認真地給光緒解釋:國庫的每一筆錢都有固定用處,而且前陣子剛給京師八旗的鐵桿莊稼補發了欠餉,實在是緊得很,只能擠出這三十萬。
慈禧大壽的六百萬,內務府和國庫也沒湊多少,大頭全是民間捐輸。
以前捐了的人,捐得多的給實官,次等的給虛銜或給母妻誥命夫人,末等的也賞黃馬褂。
光緒一聽,立刻道:“那就給啊!捐錢給老佛爺享受都有錢,保家衛國就沒錢嗎?只要捐,一切照常!”
翁同龢欲言又止。
倒是滿尚書福錕沒那麼多忌諱,直截了當地反問了一句:“保誰的家?衛誰的國?”
這一問,把光緒問懵了。
福錕便繼續解釋道:“若說保家,皇上不妨去軍機處看看各地請開團練的摺子。”
“連東北老家都遞了摺子請開團練,這些摺子是批還是不批?”
他抬手指了指天幕的方向,又道:“若說衛國,皇上是準備讓漢人捐錢保衛大清,還是讓八旗子弟捐錢保衛愛新覺羅?”
“京師八旗欠的餉銀,可才補發下去!”
幾句話,把光緒徹底問啞了。
國庫沒錢,內務府也拿不出錢,這還怎麼練兵?
內務府的錢,都拿來穩住京師八旗和包衣奴才們了。
雖然這群人,現在是純廢物。
你問他們哪家賭坊最公平、哪家窯子的姑娘最漂亮、哪家的福壽膏最純,他們能說得頭頭是道,如數家珍。
幹正事,幹啥啥不行。
別說當兵保衛大清了,不挖大清牆角就燒高香了。
但京師八旗說到底,也是不叫禁軍的禁軍。
雖然和歷朝歷代的禁軍一樣,最開始很能打,在京師待久了之後,剿個土匪都費勁。
乾隆年間還能從京師拉出一萬八旗出去打仗,現在?
別說一萬,一千都懸。
能找出幾百個不抽福壽膏、沒有花柳病、年齡合適還一心愛大清的八旗子弟,簡直是祖宗保佑。
可還是得供著這群人!
他們雖然幫不了大清成事,但要壞大清的事,一壞一個準。
所以天幕出現後,內務府和戶部聯合起來,給京師的旗大爺和包衣奴才們補發了欠下的餉銀和撫卹,還加了利息。
再拖欠下去,他們心一橫,大開城門,喜迎王師進京城,愛新覺羅就徹底完了。
光緒回想這樁樁件件,再看看眼前。
慈禧正喜笑顏開地和小李子討論豆汁的口味,心裡一片悲涼。
怪不得那個姓孫的敢和自己打賭,即便慈禧不反對,自己照樣甚麼都做不成。
真是入了狗!
唉……這大清啊……給朕一個痛快好不好!
各地都存著反心,可各地又都默契地聽調不聽宣,維持著大清的統治。
誰也不敢保證,分裂了大清之後,能扛住洋人、一統天下。
誰都不想背這個罵名。
搞到現在,光緒放眼望去,皆是敵人,又皆是朋友。
越想越煩躁。
光緒心頭忽然橫下一口氣。
不就開團練嗎?
開!
反正各地的團練早就開了幾十年了,只是沒有大規模化罷了!
只要肯捐錢給朕練兵,就賜團練大臣!
捐得少的,賜縣團練。
捐得多的,賜府團練。
還有自己的婚事,也可以拍賣!
從皇后到答應,都可以賣!
當了國戚還附送團練大臣。
皇后父兄賜省團練。
妃嬪父兄賜府團練。
常在貴人答應的父兄賜縣團練。
朕也學學苗人,養蠱!
事不可成,朕大不了當漢獻帝!
只要沒有人能一錘定音,朕就可以一直當漢獻帝。
即便將來真有人一錘定音,朕大不了寫悔過書,在紫禁……故宮,當個導遊!
想到這裡,光緒胸中那股鬱結許久的濁氣忽然散了,整個人豁然開朗。
他抬起頭,看向天幕,忽然很懷念天幕以前放的那些癲癲的影片。
他想好好學習學習。
他覺得自己還不夠癲。
要癲出風格、癲出風采、癲出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