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喉結動了動,又問道:“殿下,要是真打進咸陽,陛下和您的兄弟們,您打算怎麼處置?”
李二的笑容沒有變,語氣從輕快變得篤定異常:“放心,沒人比我更懂得如何處理父親和兄弟!”
“你知道嗎,這種事我至少有九種辦法,九種!”
蒙恬沉默良久,長長嘆了口氣:“唉,希望到時候,他們能體面一點吧。”
李二拍了拍他的肩膀,斬釘截鐵地答道:“必須滴,他們必須體面!”
“如果他們不想體面,那我就幫他們體面。”
~~~
大唐。
李世民微微搖頭,嘴角往下拉了幾分。
沒有九種!
怎麼可能有九種!
絞、斬、囚、流!
翻來覆去,也不過四種罷了。
他這頭還在心裡逐條駁斥,那頭李淵已經冷笑了。
“呵呵。”
李淵的目光從李世民身上移開,慢慢轉向旁邊正埋頭假裝數螞蟻的尉遲恭。
“原來你是筆祖啊!”
尉遲恭站在匠人堆裡。
低眉緘不語,
凝眸似數階前蟻,
沉眸看穿地。
他眼觀鼻,鼻觀心,視線黏在階前一隻螞蟻身上。
那螞蟻從磚縫裡鑽出來,繞了半圈又鑽回去。
他死死盯著那道磚縫,不動,也不吭聲,像一尊石像。
您和陛下的舊賬,憑甚麼往我頭上撒氣?
他不搭理您,您就不能繼續罵他嗎?
罵啊,往死裡罵!
有多難聽罵多難聽,興許陛下就還嘴了。
陛下要是還能忍,那您就揍他。
先來一招掃蕩腿,再來一記撩陰腳,我就不信陛下還能忍。
尉遲恭不搭理他,李淵更來氣了。
特孃的,二郎不理朕也就算了!
你一個臣子,一個當年提著人頭來逼宮的臣子,居然也敢不搭理朕?
朕跟你說話,你給朕看螞蟻?
“尉遲敬德!”
這一聲把階前那隻螞蟻徹底嚇回了洞裡。
尉遲恭在心裡嘆了口氣,上皇指名道姓,再裝死就說不過去了。
“上皇有何吩咐?”
李淵也不繞彎子。
“你說,若二郎成扶蘇,能救大秦否?”
尉遲恭的腦子嗡了一聲。
老鄙夫!
這種題是給人答的嗎?!
說能救,您非讓我掰扯出個一二三來,那是說多錯多。
說不能救,那您怕是要給我安一個看不起陛下的罪名!
怎麼答都是往坑裡跳!
他不再往下想,迅速決定:你說你的,我說我的。
“上皇,古往今來,兒子有成就,皆是父親教育有方的緣故。”
李淵挑了挑眉,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這一手。
“哦?淮陰侯韓信父親早逝,冠軍侯父親始亂終棄,二人為何有大成就?”
“你是認為鬼魂之說為真?”
“你是認為孝武皇帝乃冠軍侯之父?”
尉遲恭嘴角抽搐。
哪有這樣舉例的?
您這是蠻不講理!
“上皇,您與陛下,皆是天子。”
“以臣論君,以凡論聖,舉例不當。”
李淵眯起眼,忽然笑了:“那好,漢文、漢宣,一個是聖君,一個是中興。”
“這二位,也是天子了吧?”
“他們阿父又教了他們甚麼?”
尉遲恭徹底閉上了嘴。
你這老頭,怎生如此無理取鬧!
誇你還不行,非得我懟你兩句才舒坦?
我……忍!
你是太上皇,你厲害!
惹不起,躲得起!
他重新垂下眼瞼,用一種極其標準的武臣式木訥,一字一頓地回答:“上皇,臣乃武將,不通經史。”
李淵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壞了,遇到更不要臉的了。
和程咬金那個無賴子一個路數。
辯得過,就是詩書傳家,士族中人。
辯不過了,就是粗鄙武夫,不通文墨。
李淵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裡的咄咄逼人褪去了幾分,換上一種極富感情的懷舊腔調:“敬德啊,你可知道,當年文帝之時,朕與你阿父,乃是至交好友。”
尉遲恭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皇!
你也忒不要臉了!
您是唐國公,我阿父一個衛王府記室,你們能是至交好友?
您就不要拿這個勾引我了?!
您就拿這個考驗臣子?
我不是這樣的人!
他心裡罵了一圈,面上卻紋絲不動。
內心深處有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忽然從角落裡冒了出來。
您怎麼不繼續說了?
說啊,您倒是往下說啊,把條件擺出來啊!
勾引人要勾全套,哪有您這樣只說一句就轉身的。
可李淵還真就只說了這一句。
他樂呵呵地轉過身,朝旁邊抱著起居注的呂才走了過去。
呂才正埋著頭記錄,餘光裡一道影子壓過來,嚇得他筆尖一顫,抬起臉便撞上李淵那張意味深長的笑臉。
“呂卿,朕聽說,你乃是小說家傳人?”
呂才蒙了。
“上皇,臣不是啊。”
李淵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把呂才拍得肩膀一縮。
“呂卿,不要偽裝了。”
“朕不是始皇帝,二郎也不是秦二世,我們李家不焚書不坑儒。”
“小說家以字為生,你也以字為生,你一個起居郎,天天跟在皇帝屁股後頭,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編成漂亮故事,你和小說家的區別在哪裡?”
呂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照這套邏輯推下去,太史公也是小說家,班孟堅也是小說家。
您這是把整個史家全塞進小說家堆裡了。
可他不敢駁,只能把一張苦臉轉向李世民。
陛下,救命!
李淵根本不給他求救的時間,話鋒一轉,直接下命令:“呂卿,後人這穿越之說,雖說荒誕不經,卻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可用來推演歷史。”
“某人常說,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
“你既是史官,又是小說家,這個差事,非你莫屬。”
呂才剛要張嘴解釋,李淵又補了一句:“若不願,那就隨朕回李家村,你我君臣二人,同吃同住,日夜抵足而眠。”
“朕慢慢說服你!”
呂才的臉當場綠了。
抵足而眠,是好詞。
表示重視,表示知己,表示推心置腹。
可這詞被後世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子給糟蹋殆盡了啊。
他呂才和李淵同吃同睡,那傳出去是啥?
太上皇新收了一個男寵,還是個寫起居注的。
他一點也不想和這個皇室花邊新聞扯上關係。
擺在他面前的選擇極其殘忍:要麼做違背良心的史官,要麼做李淵的男寵。
他哪個都不想選。
呂才絕望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剛想開口解圍,李淵頭也不回地甩了一句過來:“呂卿,你若是真不願寫,便做朕的歷史參謀,朕親自執筆。”
李世民張了張嘴,又緩緩合上了。
他看了一眼呂才,目光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同情。
“呂起居,委屈你了。”
呂才知道,陛下不是不想救他,是實在沒法救。
他若不動筆,太上皇就要親自執筆,讓太上皇寫穿越小說,天知道他會寫出甚麼東西來。
他默默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支筆,忽然覺得有千斤重。
在貞觀年間的陽光下,觀音禪寺剛種下的銀杏樹旁,一個起居郎抱著一本厚厚的新冊子,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的命,咋這麼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