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這邊剛輸出完畢，張玄素也站出來續上火力。
“臣以為治理天下當做事簡儉、少收賦稅，還要以身作則。”
“前不久，陛下曾下詔要整治洛陽宮乾陽殿，還要親自到洛陽去。”
“人力物力征調頻繁，百姓會有怨氣，土木之工，不宜擅動啊。”
“臣曾經見過隋朝建造宮殿，木材都取之於豫章，兩千個人抬一棵大樹，還要用鐵輪子。”
“走不了幾里，輪子就壞了，所以要有數百人帶鐵輪子跟隨著。”
“每天走不了三十里，一材之費，就要數十萬工，其他就可想而知了。”
“從前阿房宮建成，秦朝就失了人心。”
“章華宮建成，楚國就失了人心。”
“乾陽殿建成，隋朝也就失了人心。”
“現在我大唐的民力還不比隋朝，臣恐怕陛下之過，會甚於隋煬帝呀！”
二鳳有點不開心，伸出食指點了點他。
“你說朕不如隋煬帝？那朕比起桀紂怎麼樣呢？”
“臣恐怕宮殿建成了，你我君臣就又處在刀兵動亂之中了。”
面對李世民的質問，張玄素絲毫不慌。
他例舉出李世民當初平定洛陽的時候，太上皇帝下詔讓燒掉洛陽的宮殿，但李世民卻抗旨不遵，將洛陽宮殿的瓦和木材拆分給了貧苦百姓。
雖然沒有照太上皇的旨意做，但是天下人都因此稱讚李世民的盛德。
然而如今李世民登基之後，卻又要重蹈隋朝的勞役，大興土木，不但要重建洛陽宮殿，還要勞師動眾的搞封禪大典。
～
李淵猛地站起身，伸手指著李世民，額頭青筋暴起。
“李世民，你還要不要臉？！”
“洛陽宮殿是朕下令燒的？！”
“是你違背命令，拆給百姓？！”
“你比朱棣還不要臉！！！”
他氣得捂著胸口，呼呼喘氣，
入你娘！
當年明明是你動手毀了隋宮，朕顧全你的名聲，事後專門下詔追認，替你收尾、幫你把所有罪責都攬了過來！
結果朕成了暴戾昏庸、無事燒宮的庸君，你反倒成了心懷百姓、抗旨愛民的千古明君？！
天理何在！
李世民一時也有些尷尬，臉色訕訕。
但他眼珠一轉，靈光乍現：“阿耶息怒，這是後世的影視劇。”
“此事並非史實，與兒臣毫無關係！”
為了增加可信度，他還指著天幕裡扮演自己的演員。
“後世扮演兒臣的人身形瘦弱，半點不像兒臣，足見皆是胡亂杜撰！”
李淵可不管這些，他扭頭看向起居郎呂才，聲音冷得像刀：“去把《大唐創業起居注》取來！”
然後惡狠狠地盯著李世民。
“朕今天也和你好好對對賬！”
李世民：“……”
天幕毀我清白！
我怎麼可能像朱棣一樣篡改史書呢？
朱棣：我可沒篡改，只是重修。
重修是修，篡改才是改！
～～
【張玄素這番話的本意，是在提醒李世民，這樣失信於天下的行為，會毀掉早年的仁政聲望。】
【聽懂意思的李世民如夢初醒，不僅停掉了整治洛陽宮的專案，還徹底打消了封禪的念頭。】
“現在張玄素這麼一說，朕就是今後去洛陽露天坐著，朕也不敢說辛苦了。”
“賜給張玄素二百匹花綢，升遷為太子宮右庶子。
【貞觀朝的納諫理念是：歡迎批評，只要有才你就來，只要直諫利國統統接受。】
【所以即便李世民心中不爽，他也還是聽從了張玄素的諫言。】
“我看你倒是有幾分尚書右丞的……你是不是跟他學的？”
張玄素聽後表情嚴肅，魏徵倒是滿不在乎，甚至有幾分得意。
李世民調整了一下情緒，繼續給張玄素挖坑。
“剛才聽你說在隋朝見過修建宮殿，你在隋朝做甚麼官？”
“縣尉。”
“哦～縣尉，從九品，那在這之前你做甚麼？”
“陛下應該知道，沒有比從九品再低的了，臣應該叫流外。”
“流外甚麼意思？不入流？”
此話一出，百官皆是鬨笑。
張玄素羞慚沮喪，面如死灰。
唐初門閥觀念尚存，流外屬於寒門底層。
古代士大夫最看重體面尊嚴。
如今被李世民當眾羞辱出身，比遭受刑罰更痛苦。
但貞觀朝的用人理念是不問門第，唯才是舉。
如今李世民為了找回場子，當眾踐踏臣下人格尊嚴。
於是諫議大夫褚遂良，毫不留情的舉笏板出列說道：“右庶子雖然出身寒微，但陛下是敬重他的才能，所以他做到三品高位，輔佐皇太子。”
“陛下不可以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窮追他的門第。”
“陛下這樣做等於拋棄了從前的恩德，又使他無地自容痛苦錐心，將來怎麼要求他忠心呢？”
李世民聞言點了點頭：“嗯，說得對，朕後悔剛才說的話。”
【只要是人就會犯錯，但難得可貴的是知錯就改。】
【更難得可貴的是不是知錯就改的這個人還是一國之君。】
【李世民積極認錯的態度讓魏徵很滿意，他難得的帶頭鼓掌表示讚許李世民。】
貞觀年間。
李承乾起身，朝李淵和李世民分別行了一禮。
“阿耶，您和阿翁有大事相商，兒臣願去張公府邸，代您致歉安撫。”
致歉？
你是看他懟人厲害，想去拉幫結派吧！
李世民冷哼一聲，吐出一句誅心之語：
“太子真是計日望宸居！”
短短九字，分量極重。
換作往日，李承乾早已惶恐跪地請罪，百口莫辯。
但在天幕上見過古今諸事，又有李淵日夜教誨，李承乾心性早已沉穩許多。
他不慌不忙，躬身行禮，語氣平靜：
“不知漢文帝，可曾對漢景帝說出過這般猜忌之言？”
一句話精準反擊，堵得李世民語塞。
李淵見狀，立刻樂呵呵的補刀。
“這些話，就連秦皇漢武也未曾對扶蘇劉據說過。”
“怪不得後人評價天家父子情，稱朱元璋與朱標父子之情，亙古未有，某人真是差得太遠了！”
李世民又氣又無語。
後人無知，您也無知？
帝王與儲君，天然相剋。
東宮與帝王共用一套班子，好聽點叫帝王信任儲君、悉心栽培，說難聽就是儲君毫無自己的根基勢力。
皇帝在位，誰特麼聽太子的啊？
要這麼算，朕和高明也是一套班底！
朕連魏徵都給了東宮！
李淵將李世民變幻不定的神色盡收眼底，懶得與他多費口舌，對著身前的李承乾揮揮手。
“高明，請張玄素那老頭去李家村坐坐，朕要和他把酒言歡、抵足而眠。”
說完，又扭頭看向呂才，語氣不善：“你怎還在此處逗留？”
呂才連忙躬身行禮。
“上皇，《創業起居注》一字未改，如實留存。”
言外之意：你還活著呢，誰會去改？誰敢去改？
李淵瞬間聽懂了這言外之意。
但他被天幕顛倒黑白的內容氣得鬱結，此刻乾脆耍賴到底，轉頭死死盯著李世民，理直氣壯的無理取鬧：
“二郎，今日這事你必須給朕一個交代！”
“不給朕交代，朕今日便不走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朝還沒走出大殿的李承乾吩咐道：“且先傳張玄素入宮見朕。”
呵，您不是要和我對質嗎？
這話又不是朕說的，天幕都說了是張玄素舉的例子。
您和他對質去！
呵呵，看他懟不死你！
他說話，可比魏徵難聽多了。
話說魏徵和程咬金現在到哪兒了？
魏徵要是在，肯定能把阿耶懟去靜養。
此時此刻，李世民無比想念魏徵。
“魏師傅，平時您就是這樣罵陛下的啊？”
蜀地，山道旁。
程處默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捏著根狗尾草，一臉好奇地看著魏徵。
魏徵面色不變，糾正道：“是勸諫，不是謾罵！君臣論道，為國諍言，豈能與市井鬥嘴混為一談。”
“嗨，都一樣！”
程處默眼睛一亮。
“魏師傅，我覺得我也能當言官。”
魏徵瞥了他一眼。
就你？
“魏師傅，雖然我口才拙劣，辯不過朝中諸臣，但我兄弟多啊！實在不行……總能討個公道！
魏徵聞言，扭頭看向程咬金。
程家的厚臉皮與霸道，果然是祖傳的！
管帶著一眾國公勳貴子弟仗勢欺人，叫討公道？
程咬金見狀，瞬間看穿魏徵的心思，當即仰頭哈哈大笑。
“老魏！俺在朝堂之上向來守禮，何時在大殿之上動手打人了？”
魏徵懶得搭理他。
只想趕快完成任務，早點回朝堂。
一群人，全是不要臉的。
懟他們，他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還是回去懟陛下，才有意思。
李世民：？？？？
魏徵：您要臉面，而且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