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淳熙元年。
臨安。
幾個穿著儒衫的年輕人圍坐在一起，盯著天幕。
他們是朱熹的弟子，今日約在此處論學。
“師兄，”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低聲問，“你說，天幕有沒有可能，有一天會放出真正的《尚書》？”
被喚作師兄的青年搖了搖頭：“難。”
“天幕的內容，咱們也看了這麼久，都是隨機的。”
“就算它真放，也未必是咱們要的。”
少年嘆了口氣。
他是真憋屈。
這事兒說來話長。
這和天幕這個問題還有些關聯。
天幕問題雖然是虛構的，但歷史上真有人幹過類似的事。
他就是東晉梅賾。
中原大亂，司馬氏逃到江南開立東晉。
江北打成一鍋粥，江南也是皇室、世家明爭暗鬥。
為了粉飾太平，東晉朝廷開始挖掘傳統文化。
結果古籍不是燒了就是散了，傳統文化也沒搶救出多少。
梅賾一看，這個機會不錯。
一無古籍物證，二無學者專家。
自己回家就編了一套《尚書》。
《尚書》是儒家最核心的經典，是上古歷史的文獻合集，是孔子他老人家親自修訂的，堪稱中華文化的血脈淵源。
可這東西命不好。
六國亂戰、秦末亂戰，燒了一批。
楚漢爭霸，又散了一批。
三國混戰，再沒一批。
到了西晉末年，五胡亂華，衣冠南渡，剩下的那點也全丟了。
等司馬氏在建康站穩腳跟，想拿《尚書》出來裝點門面，發現沒了。
一本都沒了。
這時候，梅賾站出來了。
梅賾是個有勇氣的漢子，沒有經典那就自己編。
只要有信心，紅海都得讓路，何況偽造幾篇古文？！
梅賾當然也不是瞎編的。
他是汝南梅氏，雖不是頂級士族，但也不算寒門。
更重要的是，他的師傅是臧曹。
臧曹的師傅，是梁柳。
梁柳的師傅是蘇愉。
這幾位，都不算有名。
但蘇愉的師傅叫鄭衝。
西晉開國重臣、太傅、壽光公。
皇帝老師、朝廷文化一把手。
正經的一代儒宗，編寫《論語集解》傳世。
正史有傳、名氣極大。
所以，別看梅賾師傅、師爺不怎麼樣，但也是正兒八經有傳承的。
這是第一步。
第二步，則是在梅版《尚書》裡混雜了一些流傳下來的真的《尚書》篇章。
造假的最高境界，就是真真假假一鍋燉。
梅版《尚書》順利透過東晉朝堂iso認證，被確立為傳統文化經典vvip。
從此《梅版尚書》經典永流傳，成為了儒家必讀，考試提綱，過級必備。
一傳就是八百年。
但到了宋代，朱熹感覺不對勁。
這《尚書》他媽的不太對吧！
其實讀書人只要認真分析梅版《尚書》，都會發現問題。
因為梅賾再怎麼努力，編的古文獻總是有晉代語法在裡面。
與混雜在裡面的流傳下來的幾篇真尚書文章相比，一看就知道語法差別巨大。
偽造的文章和真正的尚書文字，對比在一起，差異感很強。
清朝時期，經過歷代學者考證，已經完全確定梅版尚書，除了那幾篇真正流傳下來的，其餘的都是偽造。
梅版《尚書》被定為偽書，最硬的證據就是語法和用詞時代錯位。
它用魏晉以後的文法，冒充商周上古文法。
真《尚書》，粗硬、拗口、語法古老。
梅賾《尚書》，是魏晉人模仿古人，但寫出來的語感。
就像現代人寫古裝劇臺詞，卻不小心說出了現代漢語語法。
好比你穿越回古代，聽見有人說：“一個人要是不學習，那指定啥也不懂，長大以後純純擺爛。”
那他不是穿越者，也肯定見過穿越者。
朱熹看出來了，他的弟子們自然也知道了。
可看出來了又能怎樣？
知道了又能怎樣？
真本早就沒了，難道去問孔子？
他們還真的去問了。
只要搶到評論機會，他們就瘋狂艾特孔子，求他把真正的《尚書》發出來。
但殷商後裔，身上多少沾點玄學。
秦始皇是賭業明燈。
孔子則是不想搶評論的時候，隨手一點就能搶到，現在想搶，卻死活搶不到。
孔子沒搶到，梅賾搶到了。
“你們憑甚麼說我的《尚書》是假的？”
“我承認，有些篇章語法不太對，但那是因為原篇被毀了，我是默寫出來的！”
“先生教我的時候就是用現在的語法教的，我默寫的時候自然就寫成這樣了！”
“只要大意沒變就行唄！”
南宋士子：行個屁！假就是假！
罵戰越吵越烈。
東晉人死咬著“大意沒變”不鬆口。
南宋人則堅持“假就是假！”
宋人還開始懷疑《竹書紀年》也是晉人偽造的。
為的就是給司馬家弒君粉飾。
就在這時候，周成王忽然在評論區說話了。
這位西周天子看他們吵了這麼久，終於看明白了。
後人所謂的《尚書》，就是聖王的言行、理念，以及他祖宗和他自己那些訓話、誥命、公告等。
堯舜禹怎麼治國，怎麼選接班人。
成湯伐夏桀時的《湯誓》。
武王伐紂時的《牧誓》。
他對臣子的命令，對諸侯的封賞。
還有最關鍵的，周公對他的教導，以及他和周公的對話。
就這麼點事兒，有甚麼可吵的？
周成王搶到評論機會，直接在評論區說：
“按禮法，王陵陪葬的青銅器上都刻著這類銘文。”
“你們直接去挖吧，挖我的就行。”
反正他繼位就開始修王陵，位置他自己知道。
就算天幕出現，他也不會改。
告訴後人位置，他們自己去挖唄。
有人可能會問：周成王為甚麼不直接把那些誥命發出來，何必讓人挖他陵墓？
因為天幕啊。
天幕出現了，肯定會影響人的思想。
周成王不敢肯定他現在說的話、下的命令，和歷史上沒有天幕出現的時候一樣。
他們爭論的是沒有天幕出現的《尚書》。
他要是自己說，肯定不能服眾。
還是讓他們自己挖吧。
東晉人一看，樂了。
“挖啊！你們去挖啊！周成王陵在哪兒？在洛陽！洛陽現在歸誰？歸金人！你們南宋挖得了嗎？”
“要挖周王陵墓，就得北伐，可你們有那本事嗎？”
“再說了，就算挖出來了，那青銅器上刻的也不一定是你們要的《尚書》全文。”
“有本事你們把所有周天子陵墓都挖一遍啊？那得打到關中！鎬京現在也是金人的地盤！”
南宋士子們看到這些，臉都綠了。
晉人欺我太甚！
不就是挖陵墓嗎？
挖！
不就是北伐嗎？
伐！
為了證明《尚書》的真偽，為了打東晉人的臉，為了把那幫陰陽怪氣的傢伙懟回去。
北伐！
必須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