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裡,一盞昏暗的油燈,在潮溼的空氣中,跳動著豆大的光芒。
張凌跪坐在一張矮几前,手裡握著一支毛筆,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他的面前,鋪著一張上好的宣紙,但他的手,卻在微微地顫抖,遲遲無法落筆。
江辰就站在他的身後,像一個沉默的影子,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但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無形的壓力,卻讓張凌感覺,比一把刀架在脖子上,還要難受。
這封信,太難寫了。
這不僅僅是一封信,這是一份投名狀,一份將他自己,徹底推向趙安對立面的,死亡判決書。一旦寫下,他就再也沒有任何回頭路可走了。
“怎麼?還沒想好措辭?”江辰平淡的聲音,在張凌身後響起。
張凌的身體,猛地一顫。他深吸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他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沒……沒有,大人。我只是在想,怎麼寫,才能讓趙管事,深信不疑。”
“那就按照我昨天跟你說的寫。”江辰說道,“記住,你的身份。你現在,是一個剛剛經歷了一場慘勝,身心俱疲,但又急於向主子邀功的指揮官。你的語氣,要帶著疲憊,帶著激動,還要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後怕。”
“後怕?”張凌不解。
“對,後怕。”江辰的眼中,閃過一絲精明,“你要讓他感覺到,這場勝利,來之不易。你差一點,就全軍覆沒了。這樣,才能解釋你為甚麼會損失那麼多人手。同時,也能讓他對我和那頭巨獸的實力,產生一個‘足夠強大,但已經被解決’的錯誤判斷。”
張凌聞言,心中一凜。他再次被江辰那縝密得可怕的心思,所折服。連這種細微的情緒,都考慮到了。
他不再猶豫,蘸飽了墨,開始在宣紙上,奮筆疾書。
“屬下張凌,叩見管事大人。幸不辱命,大事……已成!”
他按照江辰的授意,先是報捷。這簡短的八個字,充滿了巨大的衝擊力,足以在第一時間,抓住趙安的眼球。
接下來,他開始詳細“描述”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
他將江辰描述成一個狡猾如狐、兇狠如狼的敵人。說他如何利用冰原複雜的地形,佈下陷阱,讓他們損失慘重。又說他如何與雪狼部落聯手,經過三天三夜的圍追堵截,才最終將江辰,逼入了絕境。
“……賊人江辰,兇悍異常,其所用法器,聞所未聞,威力甚巨。我部勇士,折損過半,方才將其重創。然此賊狡詐,於最後關頭,引爆法器,趁亂遁入碎星冰山深處。屬下已派人,聯合雪狼部殘餘獵手,將冰山各處出口,盡數封死。賊人已是籠中之鳥,甕中之鱉,身負重傷,插翅難飛,擒獲只在旦夕之間!”
寫到這裡,張凌自己都感覺有些心驚肉跳。這番描述,虛虛實實,將江辰的強大和自己的“慘勝”渲染得淋漓盡致,他相信,趙安看了,絕對不會懷疑。
然後,他筆鋒一轉,開始描述那場更加“慘烈”的,與冰原巨獸的遭遇戰。
“……更令屬下驚喜交加者,乃是那傳說中的冰原巨獸!此獸因我等與江辰賊人交戰,被驚擾而出,兇威滔天,力可撼山!我部與雪狼部落,與其展開殊死搏殺,血流成河,屍橫遍野。雪狼部落酋長哈斯巴根,戰死當場,其部落三千獵手,十不存一,可謂慘烈至極!”
為了增加真實性,江辰甚至不惜讓哈斯巴根,在信裡“死”了一回。
“……然天佑大人鴻福!經此一役,雖代價慘重,卻也一舉竟功!那巨獸,已被我等用軍中重弩,配合雪狼部祖傳之陷阱,射瞎雙眼,打斷右腿,身受致命重創!其勢已衰,其命不久!奈何此獸生命力頑強,於最後關頭,發狂暴走,逃回其冰山深處之巢穴,苟延殘喘。屬下判斷,其已無再戰之力,待其傷重而亡,屬下便可從容進入,取其獸核,獻於大人!”
寫到這裡,張凌的手,都有些抖了。
成了!
這個謊言,太完美了!
江辰被困,巨獸垂死。兩個最大的障礙,都以一種“合理”的方式,被清除了。而最重要的獸核,也變成了唾手可及的囊中之物。
最妙的是,這一切,都還留著一個“尾巴”,需要趙安派人來“收尾”。這就給了他派大部隊前來,一個最完美的理由!
最後,張凌按照江辰的吩咐,開始哭窮和提條件。
“……然,此役之後,亦有隱患。雪狼部落,元氣大傷,青壯盡喪。其新任首領,乃是老邁的莫日根長老。此人老奸巨猾,見我部亦是損失慘重,竟心生異念,坐地起價。他以放棄圍困江辰,並向北域其他部落洩露礦脈訊息為要挾,向屬下索要鉅額補償。”
“其所要之物,甚為繁多。糧食萬石,藥品千箱,過冬布匹五千匹,甚至……甚至還痴心妄想,索要我軍中制式鎧甲五百副,精鋼長刀一千柄!言曰,若無此補償,他們便無力為大人效命。”
“屬下深知此舉乃是趁火打劫,然眼下礦脈初現,江辰未擒,實不宜與此地頭蛇,徹底撕破臉皮。為安撫其心,屬下只能暫且虛與委蛇,口頭應承。懇請大人速做決斷!儘快派遣大軍,並攜帶物資,前來鎮壓。一來,可徹底掌控此地,將礦脈牢牢握於手中。二來,亦可震懾宵小,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蠻夷,知曉大人天威!”
寫完最後一個字,張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倒在矮几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這封信,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
江辰走上前,拿起那張還散發著墨香的信紙,從頭到尾,仔細地看了一遍。
他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不錯。”他點了點頭,“張隊長,文采斐然。這封信,寫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我想,趙管事看了,一定會為你,流下幾滴感動的眼淚。”
張凌聽到這番話,臉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羞愧,還是恐懼。
“好了。”江辰將信紙,小心地摺好,放進一個特製的防水信封裡,“接下來,就是選一個合適的信使,把這份‘捷報’,送回去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冰窖之外,那片被黑暗籠罩的、關押著其他俘虜的區域。
一顆致命的誘餌,已經準備就緒。
現在,是時候,把它丟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