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冰山方向,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聲音隔著幾十裡的距離,傳到雪狼部的營地時,已經變得非常微弱。如果不仔細聽,很容易就會被風聲掩蓋。
但對於這些在冰原上生活了一輩子的人來說,這種非自然的聲音,卻如同在寂靜的深夜裡敲響的警鐘。
營地裡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間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正在鞣製獸皮的婦人,停下了刮刀。正在修補帳篷的老人,放下了骨針。就連那些在冰上嬉戲打鬧的孩子,也彷彿感覺到了甚麼,一個個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了北方。
那個方向,是碎星冰山。是他們的丈夫、父親、兒子,正在與傳說中的惡魔搏命的地方。
莫日根長老拄著他的骨杖,站在大帳的門口。
他比任何人都要先聽到那聲悶響。
從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站在這裡,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一動不動地眺望著北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風很大,吹得他花白的頭髮和鬍鬚狂亂地飛舞,吹得他身上那件厚重的狼皮袍子獵獵作響。
但他彷彿感覺不到寒冷。
他手裡,還攥著江辰留給他的那個暖手寶。黃銅的外殼已經被他的手心捂得溫熱,但這份暖意,卻絲毫無法驅散他心中的冰冷和焦慮。
響聲,代表著戰鬥已經開始。
江辰的那個“爆破裝置”,已經用上了。
可是,結果呢?
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那一響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傳來。這種未知的等待,比直面死亡還要折磨人。
他派出去的,是部落裡最精銳的二十名獵手,是部落未來的希望。還有那個雖然相處不久,卻讓他越來越看不透的南方年輕人。
他將整個部落的未來,都賭在了這個看似瘋狂的計劃上。
這個賭局,他輸不起。
“長老……”瘸腿的鐵匠圖力古爾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他的臉上也寫滿了擔憂,“有訊息了嗎?”
莫日根長老緩緩地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的嘴唇乾裂,眼神渾濁,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圖力古爾看著長老的樣子,心裡也是一嘆。他知道,現在說甚麼安慰的話都是多餘的。他只能陪著長老,一起站在這裡,一起等待。
越來越多的族人,從各自的帳篷裡走了出來,默默地聚集到了大帳前的空地上。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喊。
這些冰原上的子民,早已習慣了與嚴酷的自然和死亡共存。他們懂得,在等待命運宣判的時候,任何喧譁都是對神靈的不敬。
婦人們聚集在一起,她們的臉上沒有淚水,只有深深的刻在皺紋裡的憂慮。有的婦人懷裡抱著還在襁褓中的孩子,輕輕地拍著,嘴裡無聲地念著古老的歌謠,像是在為孩子祈禱,也像是在為遠方的丈夫祈禱。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是部落裡最年長的薩滿,她從帳篷裡捧出了一碗清水,跪在雪地上,用手指蘸著水,在面前畫著一些古老的符號。她的嘴唇在快速地翕動,唸誦著外人聽不懂的咒文,祈求先祖的靈魂保佑她的子孫。
整個營地的氣氛,凝重得彷彿連空氣都凍結了。
所有人的心,都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懸在了北方那座遙遠的冰山之上。
蘇璃的雪橇帳篷裡,暖爐燒得很旺。
但蘇璃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她醒了。
其實從那聲悶響傳來的時候,她就醒了。
“鄭醫官……”她虛弱地開口,聲音沙啞。
一直守在她身邊的鄭醫官連忙俯下身:“小姐,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我聽到了。”蘇璃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的眼睛望著帳篷的頂,眼神有些空洞,“是他們,對不對?”
鄭醫官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他會回來的,對嗎?”蘇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
“會的,小姐。”鄭醫官只能這樣安慰道,“城主他吉人天相,一定會的。”
蘇璃沒有再說話。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但是抓著獸皮毯子的手,卻越收越緊。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和那片遙遠土地的脈動,連線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江辰他們正在經歷怎樣的血戰,不知道藍戰已經身負重傷,更不知道江辰此刻正準備親自上陣,去執行那個九死一生的任務。
這種資訊的不對等,讓這份等待變得更加殘忍。
營地裡的人們,還抱著一絲希望,以為那一聲巨響代表著勝利。
而此時,碎星冰山的天空,雲層變得越來越厚,越來越低,黑壓壓地,彷彿要塌下來一樣。
莫日根長老抬起頭,看著那片不祥的天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絕望。
“要下雪了……”他喃喃自語,“一場……血色的雪。”
風雪欲來,遠方的戰場,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不知道,一個更大膽、更瘋狂的變故,正在悄然發生。
江辰的身影,如同一頭矯健的雪豹,在崎嶇的亂冰之間飛速穿行。
他沒有選擇直線衝刺,而是利用各種冰塊和溝壑作為掩護,不斷地變換著方向,悄無聲息地向著巨獸的西側迂迴。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動作靈活得不像一個平日裡運籌帷幄的指揮官,更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刺客。
這一幕,讓所有看到的人都驚呆了。
秦婉和那幾個藍晶衛,張大了嘴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知道自己的城主很強,但他們從沒想過,城主的身法竟然能達到這種地步。
而那些雪狼部的獵手,更是被震撼得無以復加。
在他們眼中,這個南方人一直是個靠頭腦和那些“神仙玩意兒”辦事的“文化人”。可現在,這個“文化人”所展現出來的、純粹的個體戰鬥能力,竟然絲毫不亞於他們部落裡最頂尖的獵手。
然而,有一個人,在短暫的震驚之後,眼神卻變得無比複雜。
那就是哈斯巴根。
他看著江辰那義無反顧的背影,看著他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要去完成本該屬於他們雪狼部族人自己的使命。
一股混雜著羞愧、感動和憤怒的複雜情緒,在他胸中猛烈地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