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暈乎乎地被丫鬟引著往側廳走，腦子裡還嗡嗡響著那句“李公子”。
他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短打，再想想方才敞廳裡那些綾羅綢緞的賓客，腳步都有些發飄。
側廳裡擺著兩桌席面，都是韓府的晚輩和親近的家眷。
韓悠正坐在首桌的主位上，看見李大虎進來，眼睛一亮，連忙招手。
“大虎這邊來！”
周圍的人聞言，紛紛側目打量李大虎，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
畢竟能被韓老爺特意吩咐，還和知府大人身邊的人沾邊，這身份定然不一般。
李大虎撓了撓頭，咧嘴一笑，也不拘謹，大大咧咧地走過去坐下。
剛坐穩，就有丫鬟端著酒杯和碗筷過來，殷勤地替他斟滿了酒。
他湊過去想喝一口，忽然聞著味兒不對，有些納悶地說：“這酒不是桃源居的酒啊？”
桃源居的酒他都喝過，沒有這味兒的。
當然，正常人是肯定喝不上的，他可是軟磨硬泡求了江茉好久呢。
韓悠看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理所當然地說：“桃源居的酒限量的，你以為能隨隨便便就喝上？那可是僅供著那幾桌，咱們自然喝不到了。”
他眨眨眼，“你要是實在想喝，回頭我房間裡偷偷藏了兩壺，咱倆一塊兒不醉不休。”
李大虎一聽，白了他一眼。
“就兩壺酒，還不醉不休？你若是兩壇還能試一試。”
韓悠不樂意了。
“你小瞧誰呢？別看這兩壺酒，這可是烈酒，是白酒！”
李大虎眼中金光一閃，嘿嘿一笑說：“哎呦，那也不是不行。”
白酒可是好東西。
韓悠眉毛一豎，正要說他兩句，卻被旁邊的宋銜玉勸住了。
“阿悠。”
宋銜玉僅僅兩個字，就把他衝動的情緒喊住了。
李大虎不止一次嘖嘖稱奇，瞧兩個人這好哥倆的模樣，道：“韓悠，你和阿玉的關係真好。”
韓悠得意得很。
“那當然，我和宋銜玉可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
宋銜玉：“……”
李大虎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辣乎乎的酒液滑過喉嚨，燒得他心裡暖洋洋的。
他放下酒杯，目光黏在了桌中央那盤糟溜魚片上。
嘿嘿嘿，終於能吃到了。
他拿起筷子，還沒來得及伸出去，旁邊就有人比他快一步，一下子夾走了兩片魚片。
李大虎有些不高興了。
這人是怎麼回事？
旁人都是一片一片地吃，他怎麼還一下子夾走兩片呢？
那他不就少了一片嗎？
他沒吭聲，繼續往外伸筷子，筷子尖還沒有碰到魚，唰的一下子，那片魚又被另外一雙筷子夾走了。
他嗖的一下扭頭看旁邊的人。
韓悠朝他嘿嘿一笑，咧開嘴露出一排小白牙。
“不好意思啊，快了一步。”
李大虎：“……”
他心裡頭憋著一股氣，有點不服，繼續往外伸筷子。
他就不信，這次還能有人給他搶。
馬上碰到筷子的魚片又消失了。
這下子，距離他最近的幾片魚都沒了，旁邊還有其他筷子不斷伸過來，從盤子裡夾走魚片。
李大虎扭頭看宋銜玉，只見宋銜玉慢悠悠地把魚片放進韓悠的盤子裡，那動作優雅得不行。
他眼睛瞪得銅鈴一樣大。
“他沒有手嗎？為甚麼要你給他夾？”
宋銜玉說：“我樂意。”
李大虎被噎了一下，憤憤扭頭又去看那盤子魚。
這一看就不得了，他不過說了一句話的功夫，那盤子魚一下子就消失了一大片，只剩孤零零的三片魚片在中間。
李大虎大吃一驚。
這怎麼行？
他還沒吃到呢！
如此想著，手飛速就伸了出去。
這次沒有人跟他搶，他一下夾走了一片魚。
瞬間，最後兩片也沒了。
李大虎：“……”
不是，不就一盤魚嗎？
至於嗎？
一個個都跟搶似的。
他抬頭看向周圍其他賓客，這一桌坐的都是年輕人，一個個心滿意足的表情掛在臉上，看得他礙眼極了。
有多得意？
不就是吃到魚片了嗎？
他把魚片放進嘴裡。
魚片薄得透光，裹著稠亮的糟汁，醇厚的糟香混著一絲桂花的清甜，隨即便是魚肉的細嫩鮮甜。
李大虎下意識一吸。
結果不得了，這魚片竟然卡在他的喉嚨口，上不去，下不來，噎住了。
他憋紅了一張臉，好不容易把魚片嚥了下去，卻悲催地發現自己竟然一點味都沒嚐到，就吃了個糟香味。
李大虎：“……”
咋回事兒？
這不欺負人呢。
光溜溜的魚盤已經被丫鬟撤下去了，隨即送上來的是一盤賣相普通的家常菜。
他盯著看了兩眼，確定這不是江茉做的，有點失去了興致。
江茉做的菜他吃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來哪個是、哪個不是。
李大虎正蔫蔫地戳著碗裡的米飯，忽然聞到一股勾人的醬香。
抬眼一瞧，丫鬟們正端著新菜往桌上送。
最前頭那盤菜，紅亮的肉絲碼得整整齊齊，四周鋪著薄如蟬翼的豆皮，翠生生的蔥絲、黃澄澄的黃瓜絲點綴其間，看著就饞人。
“這是江老闆做的京醬肉絲！”
韓悠眼尖，率先喊出聲，伸手就想去夾。
李大虎方才被搶魚片的憋屈一掃而空，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心裡暗道，這次說甚麼也得搶著吃。
誰知他剛要動手，旁邊的韓悠又快了一步，筷子一伸就夾了一筷子肉絲，還不忘衝他挑眉。
“手慢無啊大虎！”
李大虎氣得牙癢癢，梗著脖子道：“你小子別得意，這盤菜量大，我不信你能全搶了！”
話音未落，他的筷子就跟韓悠的撞在了一起。
兩人同時盯上了盤中最厚實的那一撮肉絲。
“鬆手！”韓悠瞪他。
“憑甚麼！”李大虎不甘示弱。
旁邊的宋銜玉看得好笑，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肉絲，裹上豆皮和蔥絲，輕輕放進韓悠碗裡，溫聲道：“別搶，我給你夾。”
韓悠立刻眉開眼笑，鬆開筷子朝李大虎做了個鬼臉，美滋滋地吃了起來。
李大虎看著這一幕，差點沒把筷子撅折了。
合著這倆人是合夥來氣他的！
他氣鼓鼓地夾起一大筷子肉絲，裹了滿滿一嘴豆皮，狠狠嚼了起來。
醬香瞬間在口腔裡炸開，甜鹹適中，一點不膩，肉絲滑嫩得很，牙齒輕輕一咬就斷了，豆皮的筋道混著蔥絲的清爽，層次豐富得很。
“嘖，江姑娘做的菜，果然神奇。”
李大虎吃得眉開眼笑，又夾了一筷子。
“這肉絲切得勻，醃得透，炒得火候也好，比我在桃源居吃的還香！”
最主要的是，這菜一吃，他剛才那股子氣一下就沒了。
只要能吃上，他甚麼都可以不計較。
桌上的其他人也吃得讚不絕口，京醬肉絲本就討喜，再加上江茉的手藝，沒一會兒功夫，盤子就見了底。
新菜還沒送上來，李大虎品著嘴裡殘留的滋味，突然唉聲嘆氣，用一種羨慕的眼光看著韓悠。
韓悠一臉奇怪。
“怎麼這麼看我？”
李大虎說：“我這是羨慕你呀，今兒個江老闆在你家掌勺，肯定能剩下不少好吃的，等賓客們散了，你想吃多少沒有？”
韓悠：“你想甚麼好事兒呢？就光看這手藝，還能剩下甚麼好吃的？”
他有點匪夷所思。
李大虎搖搖頭。
“你不懂，前廳肯定能剩下些，那邊都是應酬聊天、喝酒，哪裡會想這菜多麼多麼好呢。”
韓悠拍了拍他肩膀。
“沒事兒，要是前廳有剩下，咱倆一塊兒偷偷吃。”
李大虎：“那敢情好！”
兩人相對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