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的場所設在黎明雲崖之上,長桌拼成長龍,擺滿了翁法羅斯的風味美食,空氣中瀰漫著食物誘人的香氣、人們的歡笑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歡快的樂聲。
燈火通明,人影憧憧。星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找了位置坐下。白厄熱情地招呼過後,便被風堇拉去確認某種流程的細節。
可星的目光,卻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滑過人群的縫隙,掠過燈火闌珊的邊緣,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期盼,在那些光影交織的角落、在歡慶身影的間隙裡尋找某個人影。
她看到風堇拉著遐蝶在嘗試一種舞步,兩人笑作一團;看到那刻夏獨自站在光影交界處,手指在隨身裝置上快速記錄著甚麼;看到海瑟音溫柔地為一位有些醉了的老者遞上清水;甚至看到遠處的樹梢上,似乎有某種小巧的、發著微光的生物好奇地探出頭。
但沒有。
始終沒有那抹記憶中溫柔而鮮明的粉色。
期待像被輕輕吹起又緩緩落下的羽毛,在心頭飄蕩。每一次看到相似的髮色,心跳都會漏跳半拍,隨即又因認錯而平復。每一次聽到類似的笑聲,耳朵都會不由自主地豎起,分辨後又歸於沉寂。
昔漣……呢?為甚麼從未聽任何人提起?她……真的還在嗎?
“嚐嚐這個”白厄不知道甚麼時候從一旁鑽了回來,他端過來一份葡萄餡餅,“是我老媽特別做的。”
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果餡的甜潤與酥皮的麥香完美融合,還有一絲淡淡的、類似薄荷的清新餘味。“很好吃。”她認真地說。
“喜歡就好。”白厄笑了,他望向廣場上逐漸熱鬧起來的人群,看著萬敵略顯無奈地被刻律德菈和賽飛兒拉著去嘗試某種舞蹈,看著阿格萊雅與姬子就“宇宙流行服飾趨勢”進行著愉快的交流,看著丹恆和瓦爾特被幾位年長樹庭學者圍住,討論著各式問題,看著三月七和海瑟音、風堇她們湊在一起,對桌上的新奇食物發出陣陣驚歎……
他的目光最後回到星身上,聲音輕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真誠:
“這一切——這安寧的夜晚,這熱鬧的慶典,這普通的食物,這每一張笑著的臉——都是因為你們的到來。”
“所以,歡迎回來,不是客套。”他舉起手中的酒杯,裡面盛著琥珀色的蜜釀。
星看著他,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倒映著點點星光與燈火,也舉起自己的杯子。
兩隻杯子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為了新生。”白厄說。
“為了未來。”星迴應。
清脆的碰杯聲彷彿一個訊號,廣場上更多的人舉起了酒杯,歡慶的氣氛達到了高潮。音樂變得越發歡快,有人開始隨著節奏起舞,孩子們在桌椅間穿梭嬉戲。
星坐在喧囂與溫暖的中心,品嚐著新生的食物,聽著陌生又親切的語言組成的談笑,看著眼前這些鮮活的人們——他們曾是被困於無盡輪迴的囚徒,是史詩歌謠中悲壯的英雄,而現在,他們只是享受著當下寧靜與喜悅的、普通又不普通的生命。
她想起了那片麥田中的長劍侵晨,想起了影片中無數次的犧牲與重啟,想起了昔漣消散時化作的星光,想起了自己揹負開拓踏上旅途的初心。
所有的重量,似乎都在此刻,化作了杯中酒液的清澈,化作了口中食物的香甜,化作了耳邊歡笑的真實。
就在這感慨與微醺交織的恍惚時刻——星眼角的餘光,驟然捕捉到了一抹色彩。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了一抹極其熟悉、卻又恍如隔世的粉色。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望向不遠處一張相對安靜些的長桌盡頭。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影。
粉色的長髮如同最柔軟的雲霞,在夜風與燈火中微微飄動。她側對著星的方向,正小心地捧著一小杯蜜釀,小口啜飲著,嘴角噙著一絲滿足而俏皮的微笑。
是昔漣。
心臟在胸腔裡重重一跳,名字幾乎要衝口而出。但星立刻察覺到異樣——周圍的人群依舊喧鬧,白厄已轉身與旁人交談,似乎無人注意到這位憑空出現的客人。
她的存在,如同投入水中的一粒石子,只在自己眼中漾開了清晰的漣漪。
這感覺……讓她瞬間想起了匹諾康尼只有被列車組才能看到的米沙。
昔漣似乎感應到了星的注視,她緩緩轉過臉來。那雙粉色的眼眸依舊清澈溫柔,如同盛滿了星光的湖泊。她看著星,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帶著些許惡作劇得逞般的狡黠。
她沒有說話,只是對星輕輕眨了眨眼睛,然後將手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彷彿在說:這是我們的秘密哦,先別打擾這美好的夜晚。
然後,她抬起手中的小杯,遙遙地向星的方向,做出了一個碰杯的姿勢。杯中的蜜釀在燈火下盪漾著溫暖的光澤。
星愣了一瞬,隨即,一股無法言喻的暖流從心底湧起,衝散了最後一絲殘存的沉重。她也舉起自己的杯子,隔著喧鬧的人群與溫暖的燈火,與那個粉色身影無聲地對飲。
昔漣放下杯子,她對星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然後微微轉身,像一縷融入夜風的粉色輕煙,悄然走向廣場邊緣。
她沒有離開,只是換了一個更安靜、更適合觀看全景的位置,抱著膝蓋坐下,望著夜空,也望著廣場上歡慶的一切,彷彿一個溫柔的守護靈,一個終於可以放下重擔、靜靜欣賞自己曾用一切守護之物的人。
星的目光追隨了她片刻,然後收回。她沒有去打擾,也沒有急切地告訴其他人。有些重逢,無需言語宣告,只需知曉彼此同在,便已足夠。
這是一個故事的終點,也是無數新故事的起點。
宴會持續了很久,直到星光越發璀璨,直到歡騰漸息,化作滿足的絮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