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朝廷繼續陳兵西北。
陳紹寫給耶律大石的國書上說明了情況。
草原初定,他們大景需要派兵駐防,以此防備韃靼勢力再起。
並且連續給遼國下達了幾項優惠政策,鼓勵兩邊繼續貿易。
看著朝堂上其樂融融,大景臣子和遼國臣子歡聚一堂。
這一幕很多景臣都挺熟悉的
宋遼友誼很穩固,和諧共處了一百多年,號稱是兄弟之國。
雖然也圍繞著西夏等問題扯皮,但總的來說,真是相當瓷實了。
中原文明和北方強國,少有這麼和平的時候。
要知道,契丹是一個統一了北境的帝國。
歷史上這樣的帝國,沒有一個選擇與中原和平的。
宋遼這倆兄弟,是真兄弟,實在是太像了。
遼國使者達到了目的,他們就是為了商道來的,為此甘心上表稱臣。
大景和誰做買賣,都是賺的,這一點直到後世大缺大德的大英搞出鴉片貿易,才扭轉了逆差。
從羅馬帝國開始,他們就害怕極了。
羅馬每年從東方(經安息/貴霜)進口大量絲綢、香料、瓷器;
普林尼《自然史》記載:“每年至少有1億塞斯特斯(約合50噸白銀)流向東方”。
白銀持續東流,導致羅馬貨幣貶值、物價飛漲。
於是經典的一幕出現了,上層開始搞道德批判:穿絲綢等於奢糜亡國
元老院多次頒佈“禁絲令”,稱絲綢“使婦人裸裎於公眾之前”,明明他們自己整天就喜歡光著腚.
讓你穿絲綢,誰讓你只穿一層絲綢了?披上一件就出門,這你能怪絲綢麼?
“為虛幻的東方織物,耗盡祖先積攢的金銀!”
查士丁尼大帝夠雞賊,派景教僧侶千里迢迢潛入中國,偷運桑蠶卵回君士坦丁堡。
但是卻做不出東方的絲綢來。
中世紀的時候,這種恐懼達到了頂峰。
西方,包括羅馬、拜占庭、中世紀歐洲,對東方的絲綢、瓷器、香料、茶葉有剛性需求。
東方卻對西方毛皮、玻璃、奴隸等興趣寥寥。
而且這些物品都有替代品。
尤其是大景,如今連玻璃也成為大景的輸出項了。
大遼作為中間商,也是賺得盆滿缽滿,一般他們從中原收購的物品,要以十倍的價格賣給西方。
你還別以為沒銷路.就他們那地方,貴族是真的喜歡追求奢靡,哪怕是傾家蕩產都要穿高階貨。
耶律大石為甚麼對大景如此客氣,就是因為他是吃這口飯的。
他們整個契丹想存續,想要在中亞站住腳跟,就得靠大景。
從大景拿了貨物,去西方換錢。
如果大景關閉了邊邊境的貿易一旦中斷,他們當場就得破產,別說養著這樣龐大的帝國了,自己內部就要先崩潰。
男人是吃誰的奶,聽誰的話,國家也一樣。
他們打塞爾柱、打花剌子模也是因為這個。
從你們那裡要是也能過去,絲綢之路就壟斷不了,契丹就沒有定價權。
甚至會陷入惡性競爭,從而壓縮利潤。
從大唐與黑衣大食爆發戰爭這件事來看,大唐是試著朝西擴張過的。
但是因為路途遙遠,道路崎嶇,補充太難,打的下來,未必守得住,所以選擇了放棄。
否則的話,結果雖然敗了,死的那點人對大唐根本不算甚麼。
也不看看後來內戰,都死成甚麼樣子了,照樣是往死裡打。
他們不是不想把這股子勁頭用在對外擴張上,但是物資的運輸能力,已經到極限了。邊境的貿易一旦中斷,他們當場就得破產,別說養著這樣龐大的帝國了,自己內部就要先崩潰。
對此陳紹也心知肚明,大景的土地足夠大,絲綢之路的關鍵路段,已經盡在掌握,但是那裡距離金陵太遠了。
只有等將來道路更加通暢,而交通更加便利的時候,才好繼續向西發展。
大景現在也是在韜光養晦,至少陳紹是這麼想的。
他笑著對契丹使者蕭濟說道:“你回去告訴耶律大石,朕對大遼沒有敵意,願我們的友誼如黃金般堅不可摧。這次你帶來很多貢品,朕也不小氣。”
說完他拍了拍手,幾個小內侍捧著一些寶物出來,來到遼人跟前。
蕭濟的眼睛一下瞪大,看著眼前的幾樣東西,怔在了當場。
當先一個青玉螭紐,印文契丹大字“大遼受命之寶”。
這就是遼帝的印璽,在金滅遼之戰中,被女真人奪走,藏於內府。
後來曲端殺入上京府,在皇城中尋到了這玩意。
第二件,在遼國更是人盡皆知,乃是一柄劍。
耶律阿保機可能是收到了劉邦斬白蛇的啟發,非說自己斬過龍。
《遼史·太祖本紀》載,阿保機徵渤海時,“得黑龍,斬之,鑄劍曰‘斬龍’”。
這劍被完顏吳乞買供奉於上京太廟,作為“天命轉移”之證。
第三件乃是遼南京(今幽州)大覺寺所藏的釋迦佛舍利,一直被遼人視為國寶。
陳紹把這三件東西,拿出來歸還大遼,以安耶律大石之心。
哥們你儘管往西打,我們大景對你沒興趣。
最好是打到歐洲,然後把這一路的商道給保護起來。
契丹人有鯨吞蠶食、擴大領土的能力,也有治理龐大帝國的經驗。
先把他們收拾得立立正正的。
就跟他們在草原做的一樣。
不管是金國還是後來的景國,能這麼輕鬆征服草原,契丹人功不可沒。
陳紹希望這次他們能再接再厲。
耶律大石也是一個人才,他知道國家的興亡盛衰,都是有反覆的。
當年盛唐時期,誰能想到小小的契丹八部,能夠一統北境,甚至拿下幽雲十六州,耶律德光還一度入主中原。
如今大景強大,但只要他在這裡穩住,未來子孫未必沒有機會擊敗大景。
唯一比較忌憚的,是大景那層出不窮的新式武器,尤其是火器。
為此耶律大石不斷派人去金陵,名為進貢,實際上也是安插人手。
希望能買通一兩個工院的人,套到火器技術。
當年遼宋夏三國鼎立,互相之間就不停地派出細作,偷對方的軍械技術。
這些事遼國做起來,就跟肌肉記憶一樣。
從垂拱殿回來,陳紹看天色還不晚,沒有回寢宮,而是來到了福寧殿,準備批閱奏摺。
如今他基本只挑重要的看一看。 一堆奏章裡,有一封仍然引起了陳紹的注意。這是工院的奏摺,其中內容提到了火石銃的進展。
陳紹很想去看看,但是已經不早了,他便決定明日再去。
次日一早,陳紹穿戴好去了福寧殿,並召工院的幾個幹辦提舉前來問個究竟。
楊耕興沖沖走過隔扇,叩拜之後,將一卷紙呈遞上來。
他大聲奏道:“臣不敢帶兵器進大內,故攜圖樣數幅,請陛下過目。”
陳紹拉開圖紙,翻看了一會兒,煞有其事地觀閱上面用毛筆勾勒的機關構造。
依然是半懂不懂,但肯定比一般的文官瞭解的多。看了不多時,陳紹實在看不出門道來,便直接問道:“能打燃引藥嗎?”
楊耕聲音很大,這年輕人能得到陳紹的賞識,確實是有原因的。
看上去就幹勁十足,而且十分有精神。
“回陛下,工院在校場驗視,十杆銃齊發,只有兩三杆不能響!”
只有?
十個裡就有三個不響麼?
其實他不太明白,剛開始起步,這樣的發火率已算不錯。
因為燧發槍不用明火,可以組織更密集的佇列,哪怕有一部分啞火也能保證火力。
以前的火銃還得點燃引線,它算是一種輕便的小型火炮。
炮和銃,是兩個概念的武器,絕對不能把火銃做成小火炮,那樣就失去了意義。
“不錯,是甚麼人改良了機關?”陳紹又問。
楊耕答道:“回陛下,是很多人一起攻克的難關,但是首功乃是一個普通軍械匠,名叫張興旺。”
陳紹點了點頭,事情的進展和他想的差不多,只要人多,只要上面重視,官府支援。
假以時日,總會有人才出現。
而且會不斷出現。
這就是他頂著壓力,改革科考的意義。
楊耕最近是春風得意,他終於擺脫了他爹的陰影,可以逃離原生家庭了。
這傢伙直接住在工院了。
楊成也沒時間、沒心思和他周旋,他在中秋之後,就去了燕山府,疏通最後一段的運河。
兒子中了個不倫不類的探花,楊成雖然沒有多欣慰,但也覺得是個喜事。
既然陛下如此看重,那自己肯定不能唱反調。
所以他對兒子,也出奇地寬容起來。
楊成雖然一心求名、求官,但是他對陳紹的忠心也不是假的。
當年在元寶寨,陳紹還沒發跡的時候,他就帶著全族投到了陳紹麾下。
這麼多年,不離不棄,早就經過了考驗。凡陳紹安排的事,他從未推諉過,再難也是擼起袖子就上。
陳紹讓楊耕介紹一下這東西改進的全部過程。
對火器的研究,只是他在工院的一部分工作,事實上楊耕更加精通的是曆法和節氣。
但陳紹一問,他馬上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繪聲繪色,十分生動。
一群人如何商量探討,大家在作坊內窩了數月打造。
最後是張興旺鼓搗了出來。
火銃,是陳紹一直以來重點關注的,根據他的性格,是一定要去親自看看的。
果然,楊耕還在講著的時候,陳崇進來說車馬備好了。
不多時,陳紹便上了車駕,由宇文虛中、楊耕陪同,宸翊校尉、宮中宦官等一眾隨從,一路出宮。
工院就在京師的外城內,沒一會就走到了。
陳紹暫且沒有去那烏煙瘴氣、噪音巨大的作坊。
工院因為用水極多,所以就建在河畔,其中有處待客的院子。
陳紹便先來這裡,叫工院的人把張興旺叫來,順便多帶一些火銃,前來試射。
張興旺沒有背景,果然是一個尋常匠人,甚至看上去有點邋遢。
今天這副模樣,八成還是工院知道陳紹會召見他,特意給他打扮了一下。
他應該有點緊張,跪拜時甚麼話也沒說,只伏在那裡不吭聲。
陳紹瞧他,心道人不可貌相,要是在大街上見了,打死陳紹也想不出來,他能把火石擊動的火銃做出來。
這幾年說實話火器的進度不算快,陳紹私下想過這個問題。
原因很可能在自己。
因為火炮在滅金之戰,以及後來的屢次開疆拓土中,表現實在是不錯。
所以火器研究的重心,一下子全集中到火炮上了。
而且隨著銅料不斷被運來,造火炮的原料也不缺,技術又相對成熟。
各種千奇百怪的火炮被不斷地製造出來。
直到陳紹發現了這一點,開始直接下場,令他們研製火銃。
這才讓火銃的研製,走上了快車道。
陳紹誇了他幾句,然後下令重賞。
此時工院的人將一杆新銃呈遞上來,本來打算讓張興旺親自跟皇帝陛下解釋火銃尾部的機關——大致是利用簧片讓擊錘上的火石、撞擊下面的砧板。
但張興旺此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大家也不為難他,反正是在皇帝面前露臉的機會。
這些火銃,都是用用小塊絲綢泡油,包裹鉛丸後裝填、使彈丸入銃更加順滑。
陳紹把這些細節都看在眼裡。
製作武器,在他看來最重要的就是好用。
別人家的騎兵衝到臉上了,自己這邊還在裝彈,要是這樣的話,還真不如搞傳統的冷兵器。
燧發槍準備起來、確實比火繩槍節省時間。不用火種點燃火繩,也不必擔心引藥鍋裡的火藥被風跑了、或被誤燃。
裝好彈藥後,陳紹本想親自試射,又被人勸了下來。
沒有任何明火,一排軍士十八人,都已舉銃對準了遠處的靶子。
有人大聲吆喝了一聲,頓時“噼裡啪啦”響了起來,一排白煙騰起,好像只有三杆火銃沒響。
陳紹臉上立刻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說是十杆槍,有三四個會啞火,沒想到自己來了之後,成功率竟然不減反增。
可能這幾桿都是提前準備好的,饒是如此,陳紹依然滿意。
能糊弄住,能就說明還是有技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