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山避暑山莊。
陳紹在外殿,看著滔滔不絕的陳過庭,有些無奈。
這人好像有病一樣,逮住北伐和南征的將士罵了起來。
說實話,陳紹都不敢想,要是那群人在殿中,他還敢不敢這樣罵。
陳紹根本沒心情聽他長篇大論,腦海中又浮現出了一個個武將的容貌,想起自己好像真的很久沒有見過這些部下了。
當初在元寶寨隨自己一起阻擊李察哥的,還剩下多少人,是不是可以聚一聚。
陳過庭一看陛下沒有反對,也沒有訓斥他,更加起勁。
陳紹拿起御案上的信件,猶自細看起來,他發現自己多了一項能力,那就是自動遮蔽不想聽的話。
奏報裡倒也把“前線不法”之事的經過,描述得很詳細。
看來是前線有了叛徒,這絕對是去過前線的人,才能寫出來的黑材料。
裡面詳細地描寫了北伐的隊伍,是如何侵佔韃子的財貨、牲畜,販賣婦孺到堡寨為奴,搜刮當地財富。
他們私自侵吞,沒有上報,全都揣進了士卒自己的腰包。
陳紹心道這他孃的不是潛規則麼,難道朕是富貴天子,沒上過戰場?
這些大頭兵,冒著嚴寒去北伐,連寒冬臘月都不休息的,你當他們是為了啥?
為了民族大義麼?
與開疆萬里,後世太平相比,如今的一些暗箱操作不算甚麼。
這些文人啊,一肚子的男盜女娼,卻總是要用聖人的標準,去要求前線出生入死的軍漢。
殊不知,前線很多便利,都是陳紹故意提供的。
商隊幫著運送戰利品,只抽取極少的費用,你當是誰下令關照的。
等到他終於說完了,陳紹點了點頭,說道:“朕會派人前去核查,你退下吧。”
陳過庭稍微一怔,還是離開了大殿。
看著他的背影,陳紹搖著頭哂笑一聲,這書生照著李唐臣可差遠了。
他好像是李綱的好友,而李綱去白道築城,帶了很多以前的故交。
其中難免就有和他一樣的書呆子。
打仗怎麼可能是乾淨的。
後方約束士卒太嚴,前線的將士慢慢失去了戰鬥意志和動力,部隊就會變得平庸怯戰。
當年大遼為甚麼突然就萎了,跟蕭燕燕的改革脫不了干係。
士兵打仗不能搶了,前線搶到的東西都得上繳,將領需向朝廷報功請賞,流程冗長;
士兵無戰利品預期,僅靠微薄軍餉,慢慢的就成了後期的弱旅。
大景的建國柱石定難軍,在當初和女真韃子爭霸的時候,本就悍不畏死。
如今南征北伐的兩路大軍,表現出比那時候還踴躍的戰鬥熱情,不就是因為這兩場戰爭,都是有著巨大的利益可圖的麼。
陳紹希望他們能保持如今的速度,儘快把這些領土拿下來,如今的生產力和以前的王朝不一樣了,陳紹覺得自己的大景,是可以消化掉這些土地的。
慈不掌兵,戰爭本就是以殺人為目的的一場競賽。
只要是消除了隱患、得到了資源,對本國來說就是好的戰爭,是勝利的戰爭。
今晨陳紹要見的人,不止陳過庭一個,但是因為都不是甚麼心腹,所以其他人都在外面等著,一個個進來。
其實今天是休沐,也就是官員們法定歇息日,他們這才有空跑來避暑山莊面聖。
把自己的一肚子牢騷,跟皇帝抱怨一番。
陳紹也樂得聆聽一下官員們的想法。
免得自己陷入自己的世界,就像唐玄宗李隆基後期那樣,根本一句意見也聽不進去。
連高力士勸他一句,都被他懟的差點嚇尿。
陳過庭一走,下一個人應該是高麗的李知言。陳紹便在他的御桌後面,一邊瞧奏章,一邊等李知言進來。
相比後宮一些地方,甚至於京師富貴宅邸、別苑之華麗,陳紹處理政務的這個地方反而顯得樸實無華,只不過建築規格很高、用料很名貴。
除了古樸的禮器擺設,最顯眼的就是他那張很寬大的書案,正擺在大殿中間。
入夏之後,大案下面墊著草編的地毯,別處則是磚石地板。
陳紹其實很喜歡講究、生活上的奢華精細,也愛吃精緻美味的食物,喝美酒、好茶。
但在辦公的地方,他更喜歡簡潔莊重,也不太愛使喚太多奴婢。
有些富商和顯貴,家中隨時一群奴僕使喚著,排場很闊。
但陳紹身邊,常年只有幾個人,能在他身邊待著。
而且大多時候都是些熟人,用慣了的宮娥更貼心穩妥,關鍵是安全,做些端茶送水的活兒,本也不需要多少人。
不管是宮女還是太監,陳紹時不時會和他們閒扯幾句,問她們住哪裡,家裡的情況。
起初他們都只敢小心應付,生怕說錯了半個字;後來時間一長,大家漸漸確定陛下並不是故作姿態。
於是近前的宮女們、內侍們都漸漸習慣了。
沒一會兒,高麗的國公李知言彎腰走了進來行禮,陳紹便叫他起來說話。
李知言這次是帶著任務來的,首先感謝了大景的駐軍,助他們平定了叛亂。
其次就是陳紹推行的,在高麗全境說漢話的事,李知言希望能再爭取一二。
如今的高麗,已經漢化的足夠利害了,要是連民間語言也一樣了
高麗真的還能作為一個王國獨立麼?
這都是崔順汀那個國賊的卑劣手段,陛下肯定不知道,只是受了他的矇蔽!
這些高麗人尤其是高麗的豪強門閥,對陳紹的感情很複雜。
首先這是他們宗主國的皇帝,是他們名義上的君父,在法理上他們本就該效忠。
而且陳紹對高麗,你別管私下是不是包藏禍心,但他給足了高麗面子和裡子。
大景開國時候,立刻就冊封了高麗為不徵之國,而且每次有高麗使者來金陵,他都是十分禮遇。
這讓高麗人倍感有面子。
高麗國內有了叛亂,他都會派兵鎮壓,維持了高麗的統治。
還給了高麗許多的實際利益,讓高麗如今富了起來,又不愁糧食。
他們也很想沉浸在:君父就是寵我、疼我的美夢中。
但安南、大理,兩個鮮活的例子擺在眼前,一想到這兩個難兄難弟,他們就再也沒法自欺欺人了。 李知言在說了一通問安的廢話之後,終於切入正題:
“陛下文德光被,聲教訖於四海。我高麗本是蕞爾小邦,蒙陛下恩賜以正音,誠千載之幸。
然臣等竊聞:《禮》雲‘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
若使我高麗小民忘鄉語、廢土音。恐民情壅蔽,下情難達,祖訓湮沒,孝思日衰。
伏乞聖慈,許公堂用漢音以奉天朝,私塾存方言以教子弟,則上不負君恩,下不絕先祀,實萬世之福也。”
陳紹一聽終於來了,立刻輕咳一聲,說道:“卿說的很好,朕十分贊同,推廣漢話,本非朕意,乃是高麗臣民、並太學院的高麗士子提出來的,朕當堂批覆不可,這都有跡可查。”
“朕也以為,各地鄉音不同,都是祖宗流傳下來的,強行更改似乎不孝。我大景以忠孝為本,再說推廣漢話,又要耗費朕的國庫財計。”
李知言沒想到他這麼好說話,瞬間讓他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這時候,站在一旁的太監陳崇,突然開口道:“陛下金口玉言,若是輕易更改,恐寒了高麗士子的心。”
陳紹頓時露出為難的神色,沉吟不語。
此時王祥年也開口道:“陛下富有四海,口含天憲,說一不二。既然今日要改,那便改了,有何不可?”
“你一個閹人,如何敢妄議朝政!”
陳崇氣笑了,“難道你不是!”
兩個人當堂爭辯起來,到最後險些互毆。
陳紹大怒,一拍桌子。
兩人慌忙跪倒,陳紹怒氣衝衝地罵道:“要學漢話的是你們,不要學的也是你們,三天兩頭為了這麼點小事,來朕面前聒噪!”
“此事你們自己商量好了再來找朕!”
李知言心底一苦,皇帝發怒了,要是再來說,就可以治個欺君之罪。
但是要如何才能勸動崔順汀那大國賊和金陵太學院的小國賊們改口呢?
根本做不到.
李知言只能是悻悻而退。
如今禮部已經規範了接待的流程,外藩使節來京,住在鴻臚寺的會同館。
禮部會設宴款待,稱之為“下馬宴”,以及數次不同規格的友好慰問。
但這些活動,都不會談甚麼實質的內容,甚至大多臺詞都是定好的,就跟唱戲一般。
真正談事情的時候,要麼是書面文字,要麼就是禮部官員私下拜訪時的談論。
似李知言這般,能直接覲見皇帝的資格,也不會太多,撐死就這一次。
浪費了這個機會,他又是懊惱,又是心慌。
看來推廣漢話一事,已經徹底攔不住了。
民間本來就有逃奔大景遼東的熱潮,要是語言上再沒有了隔閡,難以想象會流失多少的百姓。
從金遼之戰開始,遼東這裡就是高烈度戰場,直到定難軍和女真、常勝軍的大戰,遼東已經是真正意義上的地廣人稀。
多少人填進去,也填不滿。
這片土地的面積,甚至比高麗整個國家還大。
李知言嘆了口氣,看了一眼避暑宮,那雄偉莊重的飛簷斗拱,就像是一座大山一般不可撼動。
此刻他想起高麗的太祖王建,想起了開京,想起了幼時的奶孃,那個不懂漢話,只會說高麗語的婦人,教會了他一首俚語歌謠。
他臉色更加頹喪,低頭吟道:
“萬里聖朝拜冕旒,詔下東藩禁土謳。
從此青山無別樣,引吭雲雀不自由。”
——
天氣越來越熱,沒幾天就是小暑了。
欽天監彙報,接下來幾天可能會更加炎熱。
考慮到這幾年四時不正,這異常的天氣,很有可能會熱死人。
陳紹特意下旨,放‘暑假’十天。
原本是要眾人在家中歇息避暑,結果卻引來一場狂歡。
詔令頒佈之後的第二天,京師從早上開始便是一片喧囂,張燈結綵敲鑼打鼓好不熱鬧。
閒下來的官民們有很多節目,自發組織了許多演出,秦淮河等各條河流上還有畫舫選花魁的活動,也是圍觀者甚眾。
訊息傳到陳紹耳朵裡,他都有點後悔了,不過也沒撤銷假日,只是在大景報上刊文,提醒大家注意防暑。
皇帝反倒沒有下山參加任何節目。
避暑宮在半山腰,這裡十分涼爽,泉水涓涓,山風撲面,他這個夏天都不準備下山了。
為了防止官員們玩嗨了,都中暑生病,陳紹在避暑宮設宴,邀請他們。
又讓皇后在避暑宮,宴請諸位官員勳戚的家眷。
等到大家離開,忙碌了一天的避暑宮再次從喧囂歸於平靜。
陳紹在窗欞前站了一會兒,午後的陽光正曬著窗邊、曬得硃紅色的木頭滾燙。
要是能有一場雨就好了。
陳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烈日懸空,絲毫沒有下雨的跡象。
日光蒸騰,讓山林中的空氣,似乎都有一層油膜般的水汽。
陳紹也不知道,這個四時不正的時間段,到何時能過去。
他時刻都擔心著河北會不會又降暴雨,抑或是出現乾旱。
其實他還不知道,從今年之後,這股妖風就要結束了。
歷史上北宋末年到南宋建立,這段時間,正值中世紀暖期向小冰期過渡階段,氣候劇烈波動。
冬無雪、夏暴雨:《宋史·五行志》載徽宗朝“冬雷、夏霜、春大寒”頻發;
極端天氣年黃河大決口年江南大旱年河北暴雪。
科學的解釋是太陽活動減弱(沃爾夫極小期)、火山噴發(如1108年日本淺間山爆發)導致全球降溫。
1135年(紹興五年)後,南宋控制區(江南)氣候異常現象顯著減少,農業生產恢復,“四時不正”之說漸息。
而金陵今年的炎熱,其實不屬於這次氣象活動的影響,而是金陵這個地方本來夏天就熱。
陳紹本人是不知道這些事的,為了應對可能會到來的災情,他只能是多建倉庫,儲備物資。
不知道今後的詩人,會不會也描寫自己治下的大景,是‘公私倉稟俱豐實’。(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