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至。
陳紹和韓世忠等人,看著地圖有些無奈。
果然上半年是沒有機會拿下諫義裡了。
雖然才三月份。
但根據蔡行和南荒商人的記錄,從現在起,氣溫升高,暴雨不斷,還有季風轉換期,海況不穩,突發風暴頻發。
溼熱的環境中,裝備容易發黴,人容易中暑生病,瘧疾高發。
只有等到5–9月,東南信風期出航,此時風向穩定、海面平靜。
當然,最佳時期還是十一月之後到來年一、二月的涼季。
仗打到這個地步,陳紹也看出來了,前線將士十分默契地沒有選擇自己的命令——大軍撲兩國腹心,直取其國主。
他們選擇一個島、一個島地打過去。
陳紹不是個死板的人,既然如此,那就順其自然吧。
反正對於大景來說,這種打法反而是更好的。
從臺灣到菲律賓,確實很近,然後逐一佔領。
而且拋開這些不談,他也要顧及一下將士們的感受。
大家跟著你一起打仗,把你扶上皇帝的寶座,並不是出於愛你,而是想著跟你幹一票大的。
陳紹本意是好的,他潛意識裡覺得打仗就會死人,好不容易撐到開國,這時候死了太可惜了,所以儘量避免他們陷入長期戰爭。
但事實上,將士們都想打仗。
這不是景軍特有的,而是任何能滿餉、能落實戰功賞賜的軍隊,都擁有的性質。
他們不怕打仗,他們總體上嚮往戰爭,而且意願非常強烈。
這是底層人翻身最好的機會,所有人都渴望建立功勳,如果沒有軍功的話,上升的道路太少了。
狹窄到令人絕望。
普通人奮鬥一輩子,能夠得到的社會地位,在戰場上可能一夜之間就完成了。
這還是普通的戰爭。
如今進行的,是一場開疆拓土的戰爭,朝廷用來賞賜的本錢就更足了。
慢慢琢磨過來的朝廷,也開始配合前線的佔島。
派遣的官吏數目和級別都在提高。
要是能把這些島嶼全部佔據,也是極好的一件事,畢竟哪怕這些藩屬國再恭順,也不如成為自己的土地塌實。
更何況,他們還都不是恭順的人,南荒這些小國的秉性讓陳紹十分厭惡。
畏威而不懷德,還記吃不記打。
哪怕你剛教訓過它,過些日子,它又要去劫掠礦山。
見識過大景商隊下南洋,他們就該知道大景的強大了,但就是要挑釁。
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而不去想背後的風險。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北境的異族,確實是要比他們更像是對手。
佈置完官員赴島,陳紹又下令,讓吳璘好生上報軍情。
其實這就有點難為他了,南荒雖然說是一個戰區,但吳璘在打真臘。
他和其餘水師的距離,相隔萬里海波,根本也指揮不到。
陳紹等於是敲打了吳璘一下,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無所知。
吳璘估計也很鬱悶,他也想管,但是手伸不到。而且這次是景軍內部打的一次默契球,他們吳家兄弟,也是景軍的一員。
他們也要考慮是不是要得罪所有人。
最最最關鍵的一點,這件事雖然有點欺上瞞下的意思,但對大景其實是有益無害的。
這裡的島嶼太多了,怎麼佔都佔不完,每次登陸就像是在開盲盒,你也不知道這裡出產甚麼,有甚麼能換錢的東西。
高麗國主說是要走,結果到現在還沒走,國內在景軍的幫助下,又挫敗了一起謀反。
禮部吸取了前番教訓,開始規範接待這些番邦的禮節。
這種事情看似沒啥用,都是些繁文縟節,但中原本就是天朝上國,乃是禮儀之邦,不能在這方面和周圍的藩屬國一樣了。
上次陳紹竟然在自己閱兵的時候,和高麗國主偶遇了
說起來沒啥,其實是禮部嚴重的失職,估計就是跟人家說陛下在避暑宮,然後就不管了。
一個藩屬國的國主,親自來大景,這是以前根本沒有過的事情。在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大景上下都是極其重視的,禮遇之至。
怎麼第二次來,你們禮部就如此怠慢了呢。
陳紹沒有追究責任,禮部自己也知道是格外開恩,所以開始制定嚴格的規程。
王楷這種人走到哪裡,都要有禮部的官員陪同。
大景的建立不過才五年,很多衙門都是這樣,在一點點地完善。
在一點點地立規矩,然後成為後續皇帝的規尺,也就是所謂的‘祖宗之法’。
要是哪一點不合適了,適當地更改一下,都會遇到極大的阻力。
這就是中興之君都要面臨的‘變法圖強’。
陳紹要改革的,還有鑄幣局。
於是三天之後,陳紹便巡視諸衙,然後去巡視鑄幣廠等地。
等到用過午膳,看完了一天的奏報,陳紹在近侍和太監們的簇擁下,前往察看寶鈔行用庫。
大景的景券,是有一套嚴格的流程的,事實上景券只是代表了這些錢,但是它本身不算是貨幣,而是貨幣的另一種代表。
類似於存摺或者說支票。
能花麼?
能花!
朝廷要是把景券拿來當錢花,沒錢了就印,那麼信譽很快就破產。
大宋的寶鈔就是個例子,後期就跟廢紙無異。
所以你在用景券交易的時候,看似是花的景券,實際上支付的是金陵府庫的銀錠。
大景從建武四年開始,改鑄重金屬錢幣,減少銅幣的鑄造,增加金幣和銀幣。 剛開始的時候,管鑄幣的這些官署衙門、名字沒變,甚至大多官吏也是大宋原來那批人。
大宋的鑄幣,以銅錢為主、鐵錢為輔、紙幣初興,形成多層次貨幣結構,並建立了中央與地方共管、年號錢制度化、錢幣書法藝術化的獨特模式。
陳紹保留了一些機構。
大宋在很多方面,其實都有可取之處,尤其是在財政方面。
陳紹一行人巡視的寶鈔庫屬於戶部,位置就在戶部衙署的後院裡。皇帝親自前往,戶部尚書劉志當然要來接待。
劉志的身份,其實有點尷尬,他能做到戶部尚書,當然是定難軍的老資歷。
但是他這個老資歷,派系有點獨特,他是魏禮派的。
上個版本很強,結果被削了一刀,物理意義上的削了一刀。
魏禮一派大部分的骨幹,都在隱田案中被砍了。
當初耿南仲從中原投向陳紹,劉志就是那時候捨棄大宋的官職,進到西北投奔耿南仲的。
陳紹不喜歡耿南仲,但是千金買馬骨,這麼一個有名氣的人物的投奔,對當時的定難軍來說,是個很好的、可以宣傳的模範。
所以耿南仲在定難軍內部,也佔據了一席之地。
後來他因為一些陰差陽錯的事,被蔡鞗刺殺,手下這些人大部分都投奔了魏禮。
劉志就是其中一個.
魏禮因牽涉隱田案被賜死,他的大部分親信都參與了此案。
唯獨劉志竟然禁得住查,清清白白的。
所以他的官職也沒有動。
他能在戶部尚書這個位置上獨善其身,可想而知,是有點原則的。
寶鈔庫的官員介紹了一番庫房的石頭有多麼堅固,又說了一陣地基下面也有石料、防備有人挖地道進來偷盜。可此地位於皇城之內,若從外面想挖地道過來,似乎不太現實。
官員見陳紹沒有說話,又開啟了寶箱,順手拿出一條整齊的銀幣來,“請聖上過目,此乃工部木廠供給的木格,一共四種不同的尺寸。每一格可放錢幣一百枚。鑄幣廠與木廠,都採用了守禦司鐵廠的統一尺寸,很是準確;放滿一格錢幣,必定是一百枚,咱們都不用數了。”
陳紹饒有興致地接過手,仔細瞧了一番,他甚麼都略懂一點,甚麼都不是很精通。但是作為皇帝來說,已經足夠了。
只見這木格很簡單,三根縱向的木條作為骨架,兩側有木楔鉚接;使之形成一個長條形木格子,長約五六寸。
官員在寶箱裡挑了幾次,又拿出一迭錢幣來。他把木格倒過來,說道:“有一些尺寸剛好的木格,裝滿錢幣之後很緊緻,諸位請看。不過大多都有點鬆動,木廠規定的誤差是隻準大不準小。”
他放下錢幣後,又指著石砌庫房裡成堆的箱子,說道:“寶箱也是工部木廠定製的,有四種不同的顏色,分別裝銀錢和金幣。”
陳紹隨口問道:“這麼多箱子都是滿的嗎?”
“回聖上話,都是滿的。附近的另外三個庫房也是滿的。”戶部的官員說罷,趕緊走過去,忙活著把一個個箱子都開啟讓陳紹瞧。
陳紹回顧左右道:“國庫日漸充盈,諸位克己奉公,皆有功勞。”
眾人陸續附和著,有人又說是聖上治國有方,有人說大景有盛世之象。
能夠追隨這樣的聖明天子,是大家的榮幸和幸運。
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劉志忽然開口道:“聖上明鑑,這些銀的金的圓板,既不能吃也不能穿,不能無度揮霍。如今朝廷用度充裕,正是因為市面上錢幣流通量少;再過幾年,便得算著收回來和花出去的數額,不然貨物價格就得飛漲。若是現在花得太快,將來朝廷怕就拮据了。”
本來其樂融融的高興氣氛,一下子就變得有些古怪,大多人都住了嘴。
傳統意義上,勸誡皇帝是大臣的職責,哪怕皇帝沒有錯,他們也會時不時提一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大部分人勸諫的方式會比較委婉;他們常常在經筵上借鑑歷史、或是別的時候旁敲側擊,就像現在這樣的時機。
今日劉志的意思,很明顯就是在說陳紹花錢很隨意,經常隨意地賞賜大臣。
陳紹被他噎了一下,心道你成為漏網之魚是有原因的。
就你這樣的,啥圈子你也融不進去。
真不知道,耿南仲那麼精明會鑽營的一個人,怎麼會有你這朋友。
不過仔細想想,耿南仲雖然人品一般,但是身邊朋友還有些不錯的,他和宇文虛中關係也挺好。
“朕知道了。”
陳紹懶得和他爭辯,歷朝歷代都有些這種臣子,而許多皇帝有意無意地保留了他們。
陳紹也是一樣,讓他時不時提醒自己一下,真就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唄。
身邊要是全是歌功頌德的,也很可怕。
沒當過皇帝,很難體會這種心境。
有時候對錯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有這麼一個人,能說出不同的聲音很重要。
隨行官員不知道陳紹的心思,都有些害怕。陛下說他知道了是甚麼意思?
難道以後不賞賜大家了?
皇帝每逢佳節的賞賜,已經成為大家的一個重要收入來源,尤其是京官。
凡事就怕聯想,大家又想起近來西域商道,不再由陛下的錢袋子廣源堂壟斷。
這時候,大家看向劉志的眼神,就不怎麼和善了。
雖然有了這個不太和諧的小插曲,但這一趟總的來說陳紹還是很滿意的。
大景保留了大宋的很多機構,也就保留了一些大宋的風格,大宋的很多東西,突出的一個優點就是漂亮。
很有美感,包括他們的鑄幣風格。
比如大宋的銅錢,都是成對的,同一錢文由不同書體(篆、隸、楷、行、草)書寫,成對發行。
從太宗起,親書“淳化元寶”,開皇帝題寫錢文先例;從那之後,錢幣上的文字,都是皇帝題寫制字模。
到趙佶的“大觀通寶”“政和通寶”,就是用的瘦金體,達到了書法藝術的巔峰。
如今的建武通寶、建武銀幣、建武金幣,都是陳紹手書的。
為此他特意練了好幾天。
也想過找個槍手代寫,但最後還是決定自己上,畢竟這件事特別有紀念意義。
後世的人,真要是收藏的話,陳紹希望他們收藏的是自己親筆題寫的通寶。
趙佶手書的“大觀通寶”,在後世收藏界極為珍貴,堪稱北宋錢幣中的“天花板”級藏品。
被譽為“錢幣上的書法神品”。
陳紹知道,自己的這個,藝術性沒法和他比,但陳紹希望能夠因為自己的功績,而具有獨特的價值。
這該死的勝負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