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的亂象，很快傳到了金陵。
陳紹知道已經無法阻擋了。
折可求也好，王稟也罷，甚至是主帥吳璘、大將李師顏，這些人全都是西軍出身.
問：西軍的軍紀怎麼樣？
答：根本就沒有軍紀！
要是因為指揮失當，仗打得不順利，損失大了，他們真敢撂挑子，歷史上童貫帶著他們去伐遼，結果被打的跟孫子一樣。
一向桀驁的西軍，竟敢堵著童貫的主帥大帳破口大罵，然後紛紛自發回西北。
西軍和夏賊大了一百多年，戰死、傷亡率很高，他們中很多軍漢，根本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你還指望他們拿別人的命當回事。
哪怕你童貫權勢熏天，該快活嘴巴的時候，軍爺們也敢罵你。
如今統一歸了大景，自然比那時候強了很多，但要指望他們跟甚麼岳家軍、戚家軍這些隊伍一樣，也是不可能的。
如今天高皇帝遠，被壓抑太久的景軍，一旦釋放出來，勢必是血光沖天。
於是朝廷只是下令招募安撫當地百姓為主，不反抗的不許濫殺，但沒有追究任何人。
甚至對有功之將士，格外又有封賞，完全按照定難軍舊規矩：有功必賞
但這個命令傳到，又要過去許久，陳紹覺得他們會繼續大開殺戒，但是他又猜錯了。
其實有時候陳紹也會想，或許真不怪他們，這個時候，又有誰能分清南海那些島國呢。
爪哇一萬七千個島，大部分和菲律賓這些差不多。
前線咬死就是認錯了，誰也沒有辦法。
陳紹心裡也清楚，折可求八成是故意的，那菲律賓就在臺灣旁邊，他能不拿下麼。
不過拿下就拿下了，將來跟著大景過好日子，總比茹毛飲血要好吧。
如今那裡算得上整個亞洲最落後的地域，它落後到甚麼地步？連宗教都沒有。
折可求在最初的猛攻之後，不等朝廷旨意到達，就已經開始收降當地土著。
上來那一通，純屬是殺雞儆猴。
其實他也很缺勞力，尤其是上山伐木這種事，這些土著做的比自己帶來的人馬要好。
木材生意，因為中原的禁伐令，已經成為一個熱門的買賣。
人們對木材的需求是無限大的，小琉球的發展，一半靠木材撐著。
等城池修建起來，搬遷來的漢人，會在所有能種地的地方墾荒、修建工坊，滿滿擠壓這些土著的生存空間，讓他們被迫進入農莊學習耕種，或者是進到工坊內，成為一個僱工。
相比於這裡，王稟和李師顏對諫義裡的攻擊，以及吳璘本部兵馬以及大理蠻兵對真臘的進攻，就顯得正規許多。
南荒的天氣，依舊十分溫暖，但是在金陵，此時已經入冬，氣溫驟降。
陳紹看著前線的軍報，如今南北都在打仗，讓他有一種錯位感。
看完北伐的軍報，再看南荒的戰局，讓他腦子裡時不時浮現出整個亞洲的南北地圖來。
這一戰註定要持續很久，他們的最終目的，不是擊敗諫義裡，也不是擊敗真臘。
對景軍來說，擊敗他們甚至是斬殺他們的王室易如反掌。
陳紹要讓這些地方，慢慢地化夷為夏，這需要不斷有人口湧入，有城池拔地而起，有道路互通。
自大漢開始，中原為了保持和中亞歐洲的貿易，也就是為了絲綢之路，不斷地攻伐西域。
幾乎所有的詩詞裡，‘樓蘭’都是大反派。“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
“渾驅大宛馬，系取樓蘭王”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甚麼十惡不赦的壞種，但歷史上的樓蘭並非唐朝之敵，甚至早在唐之前六百年就已滅亡！
實際原因，就是這樓蘭它地處絲綢之路要衝。
在絲綢之路上，經常有往來的中原商人被樓蘭國打劫，甚至發生了漢朝使臣被殺的事件。
樓蘭，至此成為嚴重干擾絲綢之路的一大障礙，從而被罵了一千多年。
如今，大家又找到了一條比絲綢之路還賺錢的商貿路線。
打通它，徹底佔有它，是勢在必得的事情。
除非中原王朝此時如南宋般力不從心，不然是肯定要出手的。
河西、西域這些地方，原本也是沒有漢人居住的，但是因為絲綢之路，慢慢的漢人就多了起來。
陳紹相信在南荒也是一樣。
即使是在後世，沒有經過這次戰爭，這些島上依然是有很多的漢裔。
最重要的商貿通道馬六甲的兩岸，新加坡漢裔佔比76%，馬來西亞佔23%。
福寧殿內，陳紹對此次遠征的決策，心裡仍有隱憂。
航海技術的限制，極大地制約了景軍遠洋兵力投送、增加了用兵成本和沿途消耗；
以前只用安南兵，還看不出來，如今調動本土兵馬去，很快就發現了這個問題。
如此一來，陳紹再次意識到，遠征是很依賴技術的。 因為投送兵力不多，只能依靠技術領先。
但是工院的進度，遲遲達不到陳紹的滿意，尤其是蒸汽機做出來這麼久，還是隻能在礦井深處抽水用。
他想要的動力機器，幾乎全部都沒有成效。
大景的匠人已經很利害了，尤其是蒸汽機的出現，這不是某個人的傑作，而是眾人的智慧。
但這些人始終只是工匠出身，好像已經發揮了極限才能，最近兩年已是毫無建樹了。
陳紹不是不給錢，他從一開始就調撥大筆錢糧，支援他們的研究，但技術依舊停滯不前。
陳紹此時甚至有些後悔，當初就該猛猛學習，把前世教科書上那些‘天階功法’全都學會，成為一個手搓內燃機的英雄好漢。
想到這裡，陳紹站起身來，叫上還在處理公務的宇文虛中。
“叔通，陪朕去一趟工院！”
宇文虛中趕緊起身，在袖子裡活動了一下手腕，他辦公的時候一般是很投入的。
他不知道陳紹為甚麼突然要去工院，明明自己給他呈上的都是軍報。
君臣兩個帶著一群侍衛來到工院，陳紹直接問自己要求的火銃做的怎麼樣了。
工院幹辦，也是從匠人提拔起來的劉彭戰戰兢兢地獻上了燧發機關的圖，躬身道：“陛下吩咐之後，臣等不敢怠慢，日夜製作新火銃，無奈臣等實在愚笨，不能領會陛下匠心，所製作之火銃，大半不能擊發。”
陳紹耐心地細看圖上的東西，希望能找出甚麼問題，這一張圖紙上面，有一個形狀怪異的鑄造件，還有折迭的簧片。
陳紹左右端詳，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自己不懂。
其實他們已經很厲害了，這就是燧發槍的原理，簧片一側向上跳起之後，透過鐵鑄件、改變彈力的方向；鐵鑄件也似乎承擔了槓桿的功能，讓擊發錘向下、擊打裡面的燧石，產生火花引燃點火藥。
陳紹雖然不知道原理，但是他能從有深度、宏大的層面說話，來指導下面的人怎麼幹，顯得格外有智慧。
“就按照這個圖紙，分成不同的小隊，單獨製作。然後互相交流，總結經驗教訓，而且要把每次的交流都記錄下來。”
至於具體的操作，因為這些技術已經超出了他的見識，他不好瞎指揮，便沒吭聲。
工院的官員們紛紛點頭。
因為看得出來陛下心情不是很好，所以連拍馬屁的都沒有，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走出工院之後，陳紹沒有上馬，而是在外面來回走了幾圈。
宇文虛中能感受到，陛下是真的有些煩悶了。
他沒有因此覺得不好，反而心中很輕鬆，這說明陛下也是人，也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宇文虛中全程沒有吭聲，實在是因為他也不懂那些機關圖紙。
就在這時，陳紹忽然停止了踱步，說道：“此事並非小事，關乎大景未來。”
宇文虛中有些愣神，這話說的好像有點大了吧？
陳紹說道：“大宋時候，就有億兆臣民，如今朕休養生息，人口更是越來越多。
但是匠人，都是父子相傳，有些匠人的子孫，根本就沒有天賦。”
大宋沒有匠籍，朝廷更是不會強制你成為匠戶，但是真正的手藝，還是隻會傳給自己的兒子。
宇文虛中沉思了一會兒，沒有明白陛下的意思。
陳紹繼續說道：“天下哪有不投入就有回報的事？咱們過去對匠人，向來是只用不管——等民間自己冒出個能工巧匠，才急急忙忙請進官府。可這樣，多少有天賦的孩子，一輩子在田裡種地、在街邊打雜，根本不知道自己手巧心慧，更沒人教他們真本事。
就這，朕還巴巴地等著他們不斷為朕帶來驚喜呢，哪有這種好事，哪有這樣的好事！
靠天不如靠自己，好苗子沒土壤，再好的樹也長不成棟樑！朕決心改了，從根上做起——辦匠學，教手藝！
在將作監護下，設專門的工匠學堂，招十五歲以下聰敏少年，教他們數算、木作、鑄鐵、制器、繪圖……一步步培養。
不是等天才自己冒出來，而是親手把人才造出來！”
在陳紹的構想中，這將會是和科舉一樣，成為普通人上升突破階層的第二條路。
而且技術發展到這一步，靠民間手藝人的天賦，已經不夠了。
要系統性地形成一門門學問，編纂教材，從根上給中原的天才們一個努力的方向。
他要把工院裡的類別，從‘手藝’轉化為‘學科’。凡事不但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要把理論研究也拾掇起來。
比如這件東西造出來了，還不算晚，要把它每一步為甚麼能行，有甚麼道理，全部研究得清清楚楚。
未來的子孫，會因此少走很多的彎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