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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第363章 手段

2026-01-21 作者:日日生

金陵城中,張燈結綵。

臨近十一月,天氣已然轉冷,仍舊有極多人家車馬仕女在城外慶賀。

在枯黃柳枝上結綵,在兩岸佛寺道觀上香,在亭廊之間置酒高會。

尤以定難系新貴為主。

這一仗打了將近八年,以定難軍極大之犧牲,硬是把士氣軍力都達到頂點的女真給活活扼住。

彼時,宗望宗翰兩路元帥正是年富力強時候,婁室、銀術可、闍母、宗輔、希尹.猛將如雲。

大金皇帝完顏吳乞買,或許在一眾猛將中,不是那麼刺眼,但他也非昏庸之主。

想要擊敗這支女真並不容易。

在秦淮河畔的瓦官寺內,香火不怎麼樣,但位置極好,獨得風物之盛。

今歲的冬初,金陵意外地落了小雪,但是不知道是地暖還是怎滴,河邊的柳枝仍有綠蔭。

這就出現了綠柳白雪的奇景。

文人雅士紛紛前來觀賞,詩詞比興,雅緻非常。由此帶動的瓦官寺也難得地熱鬧起來。

寺廟中的一處亭子裡,有一中年文士,都戴著軟帽幞頭,一身便裝,既清爽又蕭灑,都是四十歲的年紀。

其中一個身形消瘦,正是宇文虛中,他看著下面意興遄飛的遊客,嘆了口氣說道:“地暖天冷,四時不正,看來今年又是一個寒冬。”

在他對面的中年人,是即將前往白道的李綱。

李綱遊歷天下,來到金陵之後,就住在這幽靜的寺院裡。

沒想到住了幾天,就不幽靜了,他也只能是徒呼奈何。

本打算好好籌備築城事宜,定下一些思路,宦海沉浮多年,他有許多好友。

這些人裡,很多是有真本事的,比如軍事上他拜相時候提拔的幾個人(宗澤、張所、張叔夜等),就都頗有建樹。

李綱心中不禁想起白道城,此地尚且飄雪,白道又該是何等的苦寒。

但是相對的,不堵住白道,徹底按住漠南漠北,這種極寒的天氣,哪怕是面對最強大的漢家將士,他們也是要豁出命來搶的。

因為南下搶掠是九死一生,不南下就是十死無生,要凍死、餓死一大半的人口。

宇文虛中看了一眼即將遠去苦寒之地的老友,道:“今年寒冬,好在有信王提大軍扼守邊塞,否則大漠雜胡必然南下。”

李綱被他說中心事,點頭道:“北方胡虜,是殺不完的,昔日漢擊匈奴,則鮮卑崛起;鮮卑南下,柔然又興;其後突厥、回鶻、契丹次第逞兇。”

“如今群胡凋敝,是難得的機會,我輩必須趁機解決邊患。“

宇文虛中點頭道:“不錯,此時確實是天賜良機。”

“其實也不算天賜良機,只是今上開邊,打出來的機會。”李綱笑道:“叔通足智多謀,今日來必有良策教我。”

宇文虛中趕緊說:“不敢不敢。”

這就是傳統文士,他明明連續說了兩句不敢,但是沒等李綱接話,直接無縫連線說起了自己的建議。

“此番李相公要成功,須得恩威並濟,可先挑選幾個有潛力之部落,與其開市互易,讓他們以保護互市為由,驅趕攻打其他部落。”

“待其強大,則另選其他部落,如此反覆三五次。此時草原部落要想不被滅,就要依賴大景,無須我們自己逼迫,他們就要自降身份,爭相投效。”

“草原雜胡即使有雄主,他們也是沒有資格緩緩休養生聚的,因為他們隨時面臨滅族危險,只有急功近利才能活下去。故而一旦中原王朝強盛,他們往往毫無底線地諂媚歸附,等到中原凋敝,又翻臉無情。”

“如今我興彼衰,南下無望,他們即使覺察到我們的計劃,也沒有反抗的本錢。”

李綱耐心地聽著,一言不發。

宇文虛中繼續說道:“等到三五年後,築起城池,就要大興堡寨,移民屯邊。”

到這裡,和自己想的差不多,李綱頻頻點頭。

宇文虛中話鋒一轉說道:“此時應該已經過去數年,李相公可上奏朝廷,調兵北伐。”

“北伐?”

李綱有些不解,如此一來,草原都是附庸,為何還要北伐?

宇文虛中神色凝重,說道:“沒錯,必須要北伐,到這個時候,相信各部落已經習慣歸附中原,大表忠心,但是他們各部的族長,依然是手握絕對權力,要反只需一個念頭,部族根本無法抗命。”

“若不打散這種制度,無非是如盛唐時候舊事,一旦中原有變,連幽燕都丟,五胡亂華時候更是北方淪陷,更何況一個白道城。”

“李相公可以先聚集所有首領,要他們交出兵權,前往中原內附,許以金銀田產。要將牧民劃歸各個堡寨,不受部落首領轄制,平日裡可以放出去放牧,等到天災時候回堡寨過冬。如此算是改土歸流,才能長治久安。”

“這樣一些野心小的,無奈之下,只能內附中原,化夷為夏。至於不肯的”宇文虛中站起身來,說道:“胡虜之性,豺狼也!其俗無君臣父子之義,唯強是尊。彼酋長一呼,萬帳響應;今日稱臣,明日舉烽。”

“故欲絕邊患,必先絕其首領之制;欲改土歸流,必先犁庭掃穴!不焚其穹廬,不繫其單于,不斬其野心,則烽火終不可熄。吾未聞有不戰而屈胡虜者,亦未見有養虎而能自安者!”

“中原撫邊大將,若看胡虜恭順,從而掉以輕心,則禍根深植矣。”

李綱默然良久,微微點頭,說道:“叔通之言,我已謹記於心,來日到了北境,再行驗證。”

宇文虛中舉起酒杯,說道:“預祝李相公得成千古功績,福廕我中原子孫後人,萬載千秋。”

對於李綱的態度,宇文虛中看在眼裡,但是沒有說其他的。

今日這番話,他不會只告訴李綱,而是要在合適的時候,跟陛下好好聊聊。

宇文虛中也覺得,自己構想的前半部分,由李相公去施行最好,因為他真的很懂構建管制。

在一點上來說,自己在官場的位置不夠高,資歷不夠久,也不像李相公一般,能號召中原有識之士前往邊塞。

等到要做後面事情時候,如果李相公君子之風,不忍下手,他願意親自去執行。

聚草原萬帳,盡誅其首領,廢酋長世襲。

——

陳紹歇息了半天。

本來信誓旦旦要歇息一天的,但一早起來心裡就不踏實,總覺得不去翻翻奏章,心緒就很難平靜。

稍作猶豫,還是來到了垂拱殿,看著奏章確實也沒有甚麼大事。

府谷折家的奏章,擺在最前面,說的是有人偷偷伐木燒炭,被他們捉住的事。

陳紹早晨看的時候,還有些不以為然,覺得這樣的小事還上奏皇帝。

但是等到正午,他要離開的時候,心裡突然又記起這件事來。

翻出奏章,直接看到落款,赫然是折可適。

奏章上的文字,也是非常簡單:今冬,府谷麟州士紳周某,私伐林木以燒炭,有違禁令,罰錢二百貫,申飭示儆。

陳紹若有所思,對陳崇說道:“去中書門下,將架閣庫裡,府谷送來的奏章全部調來。”

陳崇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他就帶著李唐臣和中書錄事官員進來,身後的小內侍手裡捧著一堆奏章。

李唐臣見了他,會心一笑,按理說府谷這種小事的奏章,是不會送到皇帝跟前的。

因為不需要批閱。

但他今日故意把這一封奏章放了上來。

他知道陛下也覺察出不對勁了。

陳紹一看,一個月的時間,折家上了二十幾道奏章。

其中落款全部都是折可適。

‘近日天氣晴好,馬市繁忙,百姓安居。’

‘臣聞金陵多雨,陛下珍攝龍體。’

‘今日辰時微雨,未及半刻即止,地皮略潤,麥苗得沾聖澤,皆賴皇上洪福齊天。臣再拜稽首,恭祝聖躬萬安。’

‘臣字醜陋,文理粗疏,每繕折時戰慄汗下,唯恐汙穢御目。然忠心可質天地,伏乞聖鑑。’

陳紹讓人給李唐臣賜座,然後笑道:“折氏要自己削藩了。”

李唐臣笑著點頭道:“陛下明察,臣看也是這個意思。”

府谷折家,原本是三面禦敵,他的地盤上既和西夏接壤,又和契丹接壤,每年還有漠南雜胡來侵擾。

而且折家對大宋忠心耿耿,每戰必出全力。    大宋生怕強行削藩,把它也給逼反了,如此這般,才勉強儲存了他的藩鎮地位。

如今府谷周圍,根本沒有一個敵人,而且全是今上的龍興之地。

沒錯,府谷就在河東,而且與銀夏接壤,當年陳紹執掌定難軍時候,他們就是鄰居。

如此一來,他們的地位就空前危險起來。

雖然彼此關係不錯,前期折家迫於女真的壓力,也是和陳紹聯手,為他掩護北面之敵。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折氏也觀察了幾個月。

陳紹登基之後的幾個舉動,把他們嚇壞了。

連交趾、大理、高麗.這樣的藩屬國,他都要出兵,或者直接滅之,或者扶持傀儡,或者駐軍掌控。

這樣的帝王,他會允許自己的江山,有一個藩鎮存在麼?

一旦陳紹隨便找個理由,對府谷用兵,結果將會是災難性的。

先不說彼此實力的巨大差距,府谷的折家軍內部,也未必會鐵板一塊,願意為折家對抗朝廷。

折可適也是忍痛下定了決心,要自己上書請削藩,就像吳越王錢鏐歸宋一般。

希望能得到一個好的下場。

他這樣頻繁地上書,就是一種暗示。

陳紹沉默了片刻,說道:“這倒是一件好事,朕讓他們來金陵,大家坐下談談。主動給朕和朝廷省心,朕也不會虧待了他們。”

說完,他提筆寫了一封聖旨:【朕惟宮闈肅穆,亦重人倫至情。昭儀折氏凝香,溫恭有德,侍朕日久,克勤內職。今念其思親懇切,孝心可憫。

特允所請,命府谷折氏女眷——母、姊妹或近支親眷,擇吉日入京,與昭儀相敘天倫。

沿途驛傳供給,依五品命婦例支應,毋得怠慢。】

要不是折可適自己刷存在感,其實陳紹真把他們忘了

要忙的事實在是太多,又沒有人專門提醒自己。

但毫無疑問,等自己想起來的時候,是肯定會當個事辦的。

國中之國不能有。

大宋能容許,是西北局勢太複雜,大宋折中妥協的結果。

自己可沒妥協的理由。

大軍掃平女真,正在陸續南下,等待封賞。

他們可是很樂意出征的。

這次自己下旨,折家的人就可以託名護送家眷,來到京師,和自己談。

說實話,要捨棄祖宗家業是很難的。

府谷折家,自唐末至北宋中期,實際控制府州一帶長達約200年。

說句不好聽的,比大宋國祚還長。

如今京師禁軍的楊沂中,就是府谷出身,他爹是麟州武將。

——

等李唐臣離開之後,陳紹才感覺到有些餓了。

“擺駕瑤光殿!”

大景皇城,是在南唐宮殿基礎上改造的,很多殿宇還沿用了原本的名字。

數盡殘更月影移,羅衣不耐五更寒。瑤光殿裡春將盡

李煜詞中的瑤光殿,如今就是折凝香的住處。

正午時候,折凝香還沒用膳,她每次都吃的晚一些。

就是想陳紹來了能一起。

她算著日子,那人可有時候沒來了,閒極無聊,她便把時間花在了梳妝打扮上。

此時外面的宮娥已經在上菜,她仍對著銅鏡,不斷地審視著自己的每一處地方。

銅鏡裡的樣子微微有點模糊,讓她那欺霜賽雪的肌膚、在鏡子裡變成了鵝黃色,折氏不滿地撇了撇嘴。

要是有鏡子能看的真真的就好了。

她又站了起來,微微擰腰,仔細地打量身上,尤其是陳紹最喜歡的兩處輪廓。

淡緋色的坦領裡襯、紫色的半臂,白色的籮裙,都用柔軟的絲綢,看起來既有點飄飄然,又將她那非常誘人的凹凸有致的身段顯了出來。

這樣的坦領樣式,並不像唐朝漢服那樣酥胸半露,而是領子比較高的,更顯得矜持;

不過因為她的胸襟很有規模,所以她把裡面穿的抹胸故意用了稍薄的綢緞,仔細看能看到兩處惹人遐思的輪廓,卻又不明顯。

她覺得好像是一種半推半就、含蓄又含情的意味,陳紹才會格外喜歡。

今日折凝香好像不太滿意,在鏡子裡照了又照,卻說不出哪裡不好來。

陳紹這後宮的妃嬪,各有各的愛好。

很少有折氏這麼純粹的。

除了去找環環閒聊,就是琢磨衣裳、首飾和妝容了。

甚至還喜歡自己裁剪衣裳。

其實從魏晉以後,宮中貴婦的衣服裁剪,也是世間女子服飾不斷演變的重要來源。

那些有品級的誥命夫人,會時不時進宮一趟、拜見皇后與妃嬪;當誥命夫人們發現宮廷中、有新款式時,就會跟著學。

夫人們的想法很簡單,皇帝佳麗三千,妃嬪們的衣著能引起皇帝的興趣、一定是別出心裁的有品位的設計。

於是衣裳變化被誥命夫人們模仿,接著又會被外面富裕的女人們學到,進而擴散到各地。

尤其是盛唐時候,這種風氣更是到達了頂點。

折氏用手掐住自己的腰,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豔麗誘人,兩處輪廓緊繃繃的。

那人怎麼不來呢.

折凝香嘆了口氣,似乎覺得這樣的美景,不能被陳紹欣賞,有點兒可惜。

外面的宮女請她去用膳,折氏懶懶地應了一句。

等她出來,卻見千思萬想的身影邁了進來。

金黃緞子為底的便裝龍袍,流轉著華貴的光澤,身為人君的臉上,多了些獨特的威儀。

她可不管甚麼沉穩的昭儀風範,直直地撲進陳紹懷裡,纏著他的胸背,“怎麼把你給盼來了。”

陳紹笑著拍了拍她的胳膊,親暱地說道:“想你了唄。”

看著她歡喜的眼神,陳紹不禁有些暖心,和她一起迭著腿用了午膳,又折騰了許久。

折凝香青絲散亂,香汗淋漓,軟軟地趴在榻上,帶著一絲絲滿足的媚態。

陳紹坐在床邊,捏了捏她的臉頰,說道:“你孃家人說是思念得緊,要來金陵探望,我已經準了。”

折氏渾不在意地說道:“當年把人家丟在種府,嫁給一個病床上躺了半年的老叟,嫁過去沒幾日就死了。這群沒良心的,也沒說想我,如今又巴巴地來思了、唸了的。”

陳紹沒好氣地拍了拍她的臉,說道:“總歸是親情割捨不斷的,不要說這種氣話。”

他心中想的是,將來你們見面的機會可多了。

因為陳紹是打算讓折家搬來金陵的,如果不能割據一方,那麼來到都門,應該是最好的歸宿。

只要長江不改道,金陵這個地方,就永遠是中原最繁華的地段之一。

尤其是如今的海運貿易如此吸金,未來世界的財富都會聚集在此。

折凝香雖然嘴上說的尖酸,其實心底也是渴望家人來探望的,尤其是家裡的孃親姐妹。

她以前在代王府,還把折家的一個小娘,領進王府和自己的女兒一起養了些時日。

想到陳紹為了自己特意辦了此事,她撐起身子來,一雙玉臂緊緊抱住陳紹,又在他耳下親了一口。(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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