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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第361章 金祚終矣

2026-01-21 作者:日日生

曲端看著進來的兩人,起身迎接。

他雖然沒有啥笑臉,但是卻著實有了點禮貌,所以也不能說陳紹和老朱的規勸完全沒用。

帳中燃燒著爐火,有一根菸筒,爐蓋上面放著一個盛滿水的鐵盆,溫著一些酒壺。

岳飛是第一次見這個大名鼎鼎的定難軍大帥之一。

只見他面色黝黑,留短鬚,目光銳利。雖然在自己帳中,依然穿著皮甲,外罩深色戰袍,足蹬皮靴,這是隨時可以戰鬥的行頭,身為一方統帥,對自己足夠嚴格。

岳飛暗暗點了點頭,傳聞曲帥治軍過嚴,但是他自己既然能恪守軍規軍法,其他人又有何可抱怨。

“定難軍中,不禁飲酒,但今日我想立下一個臨時的規矩,在滅金之前,大家不要再飲。”曲端說道:“今日就最後喝一杯,以壯你我戧滅韃虜,報效陛下之決心。”

岳飛雙手扶著膝蓋,他酒癮不大,自無不可。

其實對很多將士來說,飲酒可以驅寒,有時候也能止疼。

在軍中過度飲酒的情況,也不常見,因為運送物資是後方說了算,將軍無權讓商隊給他帶酒來。

這就註定了軍中酒不多。

曲端見沒有人反對,點了點頭,他手下親兵從爐蓋上的鐵盆中,取出酒來給帳中諸將倒上。

此時在燕山附近,已然是一片皮帳接地連天的景象。

統一的甲冑,各色旗號,各色裝扮的軍馬,正在或安營紮寨,或出兵巡哨,或就在營中養精蓄銳。

一時間視線之中,各部精銳,就不下一二萬人之數。

旌旗蔽日舞動,盡顯軍中慓悍之氣。

除了岳飛的河北軍還有曲端的定難軍之外,也有高麗營、室韋營、契丹營的人馬。

此番兵圍盧龍嶺,已經是極大之優勢,各部相對比較輕鬆。

但那被圍之人,又多有中原大敵,地位和戰績都嚇人的敵國皇帝和大將。

誰都想在這最後的軍功盛宴中,分得一杯羹。

如今這天下,與以往大不相同,當兵的不再是誰的私兵,而是大景的兵,是皇帝的兵。

因為後勤和指揮是兩個系統了。

吃的是皇糧,拿的是皇餉,立了功勞是皇帝賞賜。

這就讓士卒們戰鬥的心思更加純正,戰意更濃。

曲端和諸將喝完之後,說道:“目下局勢已經清楚明白,敵人雖是困獸猶鬥,但叫我來說,依然不能掉以輕心。”

“各位將軍回去之後,按照各自防區,多造工事,層層設防,要小心韃子拼死一擊。必要時候,許他們南下,都不許他們北竄!”

馬擴說道:“曲帥言之有理,南下在薊州、灤州附近,還可以再將其輕鬆圍住,但是北竄之後,韃子就有機會遁入北境深處的極寒之地。”

“再想剿滅,不知道要耗費多少心力和人手。”

韃子如今唯一的機會,就是景軍輕敵大意之下,佈陣出現薄弱的點,被他們拼死突破,然後丟棄輜重和傷弱老殘保留下年輕的火種。

曲端作為主帥,能夠看到這一點,已經十分合格。

這一戰不需要多強的軍神來指揮,小心謹慎,不要出錯,就是最好的指揮。

如今的局勢就是這樣大好,完全不需要把岳飛這種人逼出最強形態來打一些神仙仗。

——

夜色漸漸的垂降了下來,女真人的營盤,沉默在黑暗當中。

完顏宗望的主力,從灤河南岸後撤之後,在這裡又紮下了陣勢,如今源源不斷的金軍投奔而來,或者說被驅趕而來。

一副要聚殲女真全族的態勢。

不論是燕山深處的叢林,還是身後數里處的懸崖陡壁,都顯得黑黝黝的。

只有在寨子工事邊,值守哨兵的燈火,被夜風一吹,發出了近似嗚咽的聲響。

在叢林深處的一間毛氈帳篷內,帳內帳外,滿滿地站著女真貴族。

多是完顏氏的族人,每人都是身穿盔甲,火光搖曳,在他們臉容上拉出了長長的陰影,顯得分外的深邃。

一個帝國和部落的末日,總有些悲壯氣息,盤旋在此時的營寨上空,顯露在每一個女真人的臉上、眼神中。

在大帳當中,中間燃著篝火,四下蕭然,几案木圖都撤了個乾乾淨淨。

這些東西,已經完全用不上了。

只有滿帳的軍將,聚而議事,好像最初時候一樣。

等最有權威的那些貴族,討論出一個決策來,帶著本部人馬廝殺,奪取更好的未來。

許多人都沒有發言的資格,他們的目光,更多地是落在完顏宗望身上,而非皇帝完顏吳乞買。

事實上,就連山下的景軍叫罵,也是叫他們殺了完顏宗望,下山投降,可以免死。

完顏吳乞買在白溝河一戰,親自率兵接應,本來是聚集了一些人氣。像是完顏希尹,也完全投入他的麾下。

那時候,金國還是三股勢力爭鬥,他隱隱有起勢的意思。

可惜,前線的軍情實在是太差,後來吳乞買守不住會寧,導致老皇帝的屍骨被掘,而吳乞買卻逃了,他的威望也頓時掃地了。

即使是在此時此刻,完顏宗望依然站得筆直,負手而立,目光緩緩環視重將,身上眼中,無一處不迸發著逼人的銳氣殺意!

其實此時他的左臂傷口,已經發炎,每日裡不斷滲出黑血。

帳中所有人都肅然無聲,似乎在等待著甚麼。

宗望的這番模樣,也確實給了大家一絲希望。

終於,帳外的安靜也被打破,人們紛紛讓出一條道路,給從外面奔來,還裹著渾身寒氣的哨騎。

帳外每個人口中都只有兩個字:“來了,來了!”

這聲聲低呼當中,就見一名韃子蒲裡衍,排眾而入,經過每一處,每個人都在他身上拍打一下,每個人的目光都殷切的轉向他。

趕來的這員韃子哨騎,並非一般的暗探,正是專管軍情哨探的蒲裡衍阿谷裡!

完顏宗望身子動也不動,目光如刀一般剜在阿谷裡的臉上。

後者滿面塵灰,一副風塵僕僕模樣,他看了吳乞買一眼,頓時拜下,沉聲道:“景軍主力,已經全部到了,他們把盧龍嶺圍得鐵桶一般,單此時的兵力,恐怕就有五六萬。”

完顏宗望發問道:“圍了幾層,在南在北?”

“至少三層,南輕北重。”

完顏宗望的聲音一下凌厲了起來:“南輕北重?你確定是南輕北重?”

阿古裡點了點頭,十分確信地說道:“北邊正在不分日夜地修建工事,有輔兵民夫不計其數。”

完顏宗望心中冰冷,如同墜入了寒窖裡,再沒有一絲溫熱。

完了,全完了。

景軍連最後的希望,也給斷絕了,我女真完顏部,要亡於此地了。

或許早該投降,又或許早就該捨棄一切希望,帶著這些年搶掠的東西,能帶多少帶多少,能跑多遠跑多遠!

但是父汗他明明帶著我們戰無不勝,就這樣逃了,誰又甘心!

這個時候,後悔已經沒有任何用處,而且景軍的動作實在是太快。完顏宗望到現在也不明白,自己這種打到哪搶到哪的補給辦法,竟然還不如西蠻子補給快!

完顏吳乞買大聲道:“三層就三層,不要喪氣,當年在護步答岡之戰,誰能信咱們贏的了,到頭來還不是殺得遼狗只知道逃命!”

他以皇帝的身份,幾乎是吼出來的,按理說應該極大地振奮士氣。

要是陳紹來定難軍營中吼一嗓子,不敢想是甚麼效果。

但此時女真的將領們,全都無動於衷。    遼狗確實只知道逃命,這些年大家殺遼狗,殺得十分盡興。但西蠻子和遼狗能一樣麼?

西蠻子要是和遼狗一樣,還會有今天的局面麼。

完顏宗望猛的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已經大喊了一聲:“好!”

他這一喊,女真將領們,反倒都提起一絲精神,朝著他看了過來。

說白了,女真人是看實力的,完顏宗望的戰績就是比吳乞買強,所以除了死去的阿骨打,就屬他最有威望。

“三層,衝破這三層,就是天不滅咱們女真。離了這殘山剩水,早晚還有打回來的一天!”

他早就看懂了景軍的想法,就等著他們去南邊呢,被一個個軍州圍住,想逃就是痴人說夢。

以前金國強盛時,哪個城池也不放在眼裡,此時完顏宗望卻沒有一點自信,能攻破大景哪怕一座城池。

拿甚麼攻城?只怕還沒集結完,對面的大軍就殺到了。

他何嘗不知道,對面那些甲士,都等著他們女真人的項上人頭來換軍功呢。

“父汗自從起兵以來,以兩萬兵馬破遼五京,如今英靈不散,保佑我們殺出重圍,女真完顏長存於世!”

帳內外人人熱血上湧,扯開喉嚨大喊:“必勝!必勝!必勝!”

這世上就是有一些人,是絕對不會放棄的,即使面對絕境,他們也會想盡辦法翻盤。

這些人有忠心不二之人,如蜀漢之姜維;也有狡詐卑劣之徒,如不久前的郭藥師。

完顏宗望也是這樣的人,和宗翰相比,其實宗翰才是比較激進的那一個。

但要論堅韌,宗望還要更勝一籌。

——

在河北軍的陣地上,岳飛指揮著手下兵馬和輔軍正在掘土。

他料定敵人若是突圍,一定會放棄一些孱弱的傷兵,集中馬匹供給年輕甲士。

那就不需要多好的工事,在平坦的地方,挖個足夠深,足夠寬的壕溝就可以了。

再佈置一些陷馬坑,絆馬索,事半功倍。

要是敵人在夜裡突襲,那就更好了。

此時除了他,其他軍將,也都各自軍中,登高遠望。

定難軍出暖泉峰以來,與女真人激戰這麼多年,終於要落幕了。

這時候,誰能安穩地睡大覺,那才真是神人。

曲端就是這個神人。

除了有戰事的時候,他向來是到點就睡,十分自律。

這一覺果然就睡到了天亮。

睡夢當中,前半段倒是安穩,但是後半段,卻是不斷有鐵馬冰河入夢而來!

在夢中殺伐聲達於頂峰的時候,曲端猛地一下驚起,抬眼四顧,已經晨光熹微,大帳當中,已經有親兵把早上的粥飯掌了上來。

他沉吟一下,披衣穿靴而起,問道:“甚麼時辰了?”

“卯時。”

曲端直直的走出大帳,帳外忠心的親兵,正在按劍靜靜守候。

天空中,已經開始簌簌飄落著小雪。

四野左近,營地內一片寂靜無聲,甚麼事情都沒有。

只有不遠處的主帥旌旗,猶自在風中鼓動。

冷風一吹,曲端精神一振,隨即突然想到不對勁!

太靜了。

對面的韃子,一點動靜也沒有。

此時從營地內,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有哨騎探馬匆忙趕來,見到曲端根本來不及下馬,直接喊道:“曲帥,敵人要突圍了!”

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衝陣,根本是不可能的,不光是曲端,各營都有探馬暗哨。

曲端拳擊掌心,笑道:“好,來得好!”

他知道,以宗望的手段,肯定不會等到被困許久,陷入絕境都快要渴死餓死的時候再突圍的。

手臂一伸,親兵們快速為他披好甲冑,此時營中鼓角聲早就響起。

深山密林中,率先衝出了十幾騎女真甲士。

那十幾騎伏著身子狂奔,突然唿哨一聲,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密集。

完顏宗望把最好的戰馬,配給最年輕,最精銳的完顏本部的子弟,然後讓他們依次夾在其他部隊中間。

這樣衝殺時候,老弱自動成為景軍的屠戮目標,來為這些人爭取機會,在戰鬥中尋找薄弱營盤,鑿開防禦而北逃。

能逃出多少,算多少。

一場血腥地攔截,在燕山展開:

【建武元年十月,霜降已過,盧龍嶺天降小雪。

完顏宗望踞殘壘之巔,甲裂血凝,左臂裹麻布,滲黑如墨。其下餘眾三萬人,多有傷殘,馬盡殺食,弓弦凍斷,唯刀尚利。

山下景軍連營三十里,火鼓不絕,圍如鐵桶。

景軍日夜叫罵,言:“獻二太子首,餘者歸遼東為農,永不為兵。”

宗望聚女真群兇,俄而謂諸將曰:“我父汗自黃龍府起,破遼五京,非為今日乞活,然先帝骨血不可絕於吾等之手。”

是夜,與諸將相約,誓不言降。

宗望密會完顏子弟,言出東谷,沿青龍河潛行,七日抵大寧故寨。若寨毀,入醫巫閭山為獵,十年不舉火,二十年不稱完顏姓。待中原再亂,方可出。

諸子弟叩首,額觸凍地,無聲。

卯時,宗望親率死士,燃松明為炬,鼓譟西崖。

西嶺鼓聲忽寂,唯北風捲雪,如萬馬奔喪。

忽而群虜北面突圍,持斷矛、鐵骨朵、燒火棍,直衝景軍中營。

鼓未響,已入陣。

景軍萬弩齊發,火油潑燃,焰起丈餘。

女真兵前仆後繼,至死不呼,又落入坑中無數。

戰至三日,鼓聲漸歇,宗望自盡,吳乞買被圍,斬之。

韃虜覆滅矣。

曲端命掘坑掩埋,深三丈,覆以亂石,禁立標識。又派兵於遼東、上京、黃龍府故地,搜捕完顏遺族。

凡姓完顏者,無論老幼,皆繫頸赴燕山。三月內,得三百二十七口,盡戮於市。

自此,阿骨打血脈斷絕,猛安謀克譜牒焚燬,會寧府祖廟傾頹,無嗣祭掃。

金祚終矣。

自阿骨打起兵,凡十八年而滅。宗望死,種絕,無遺育。】(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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