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將至,這個新年算得上比較平靜。
經過了幾年的猛烈廝殺之後,各方勢力都在休養生息。
戰火暫時消弭,壓力頓減,民夫也大多返鄉。
而且此番不是徭役,而是以工代賑的居多,大家是帶著工錢回來的。
手裡有了錢,年就過得有滋味,也更加熱鬧。
按理說,這種天氣人是不適宜出行的,那寒冷的朔風,會公平地折磨每一個路人。
但是冒著風雪前往太原的人不少。
吳階剛走,懷州的霍安國也北上太原。
懷州系士紳來了不少,集體表達的都是一個意思,對河南府尤其是洛陽的不滿。
懷州雖然屬於河北,但是因為毗鄰洛陽,一直和這個大宋西京聯絡很多。
如今,因為他們投靠了定難軍,所以受到了以前老大哥洛陽的針對。
畢竟洛陽,乃是大宋公卿士大夫的老巢。
臨近新年,陳紹也給太原文武官員放了假,讓忙碌了一年的手下和家人團聚。
陳紹則難得是找到了一點來到這個時代的樂趣,跟著人學起寫字畫畫。
他骨子裡,就帶著對老祖宗文化的濃烈認同和喜愛。
以前是忙的像個陀螺一樣,瘋狂旋轉,如今閒暇下來,陳紹也喜歡以此放鬆。
水平怎麼樣先不說,興致是蠻高的,而且入門時候找的都是名師、大師指點。
李唐臣就不說了,身為太原書院的教授,書法端正俊秀,很適合陳紹。
畫師則是從山東逃難過來,曾在宣和年間擔任“翰林圖畫院待詔”,後來被趕出來,賣畫為生的張擇端。
這位畫出清明上河圖的畫家,在趙佶眼裡,其實算不得甚麼。
他所愛的是《千里江山圖》、《花鳥圖》,這種富貴風流的風格,而不是清明上河圖,這種描繪市井的畫作。
陳紹在書房內,看完奏章之後,正在臨摹一副古畫。
遊廊上,親衛帶著幾個人,匆匆趕來。
霍安國不是懷州人,但是他手下那群懷州士紳官員,全都推他前來跟陳紹說。
他們給出的理由是,霍知州乃是武人出身,代王也是.
這就是欺負河北老兵霍安國老實了,說到底你去給我們爭取利益,成了我們懷州人受用,不成也是你自己在代王面前丟臉。
霍安國心情忐忑,來到陳紹書房,敲了敲門。
“進來。”
霍安國是武夫出身,雖然做到了知州,但是膽氣畢竟還是有的。
他見了陳紹,也不怯場,抱拳道:“下官拜見大王。”
“無需多禮,坐。”
陳紹看了一眼自己的拙作,笑著搖了搖頭,水平相當一般。
翠蝶遞上毛巾,陳紹擦了擦手,笑道:“新年裡趟風冒雪前來,莫非有甚麼大事?”
霍安國咧嘴道:“還不是洛陽那群洛陽的那群.欺人太甚,對我等多方刁難!”
“洛陽乃是西京,我們懷州每年要向洛陽進貢“熟乾地黃”“懷山藥”等藥材,由“懷州進奏院”負責押運,納入洛陽宮庭藥庫儲備。往年都是年底時候交接,今年他們卻多方刁難,屢次退回!”
“懷慶商幫在洛陽設立的會館,也都被無故查封!”
“更可惡的是,他們竟然驅逐書院內懷州籍士子!”
陳紹聞言,沉吟了片刻,自己把曲大調走之後,這些人是不是太張狂了。
看著吹鬍子瞪眼的霍安國,陳紹安撫道:“此事我已知之。”
“大王,我看曲將軍在時,他們不敢如此,分明是因為少了大軍震懾,這才肆無忌憚!請大王調兵前往河南府,看他們還敢不敢!”
調兵前往河南府,也屬於是正常操作,即使是沒有這檔子事,陳紹也打算這麼幹。
曲端離開,本就是突發事件,陳紹佔據河東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滲透洛陽。
不過這洛陽確實比較邪門。
可能是大宋士紳公卿最堅固的堡壘了,從某種意義上說,這裡比汴梁還要頑固。
自己以前派曲端鎮守,還算是有點成效,但是也不大。
仔細想了一會兒,陳紹慢慢咂摸出一點味道,為甚麼曲端在那裡有用?
因為曲端不是文官出身,不太受他們那一套的束縛。
但曲端又是大宋體系出身,是正兒八經西軍中的武官,多少還是受大宋百十年來重文輕武影響的。
對付這個士大夫公卿的大本營,不能用大宋官員體系中的人。
陳紹幾乎是立馬就想起一個人來,此人絕對不會受你文官的壓制,那就是-——沒藏龐哥。
想到這個辦法之後,陳紹甚至都忍不住笑了笑,覺得自己這一招對洛陽士紳來說,或許有點超綱了。
陳紹進入中原,一直打的是‘名正言順’這張牌。
如今是時候讓你們感受一下我手裡另一張牌了:我蠻夷也
陳紹一直知道,大宋計程車紳,尤其是頂層那些和公卿士大夫繫結計程車紳,是絕對不會和自己齊心的。
只有李唐臣、劉繼祖這種,或者是張孝純這種,不怎麼如意,又恰好在河東這種地方,才會投向自己。
理由很簡單,誰在大宋過得最舒服,誰的資產最多,誰就不會希望大宋倒塌。
從這一點來說,洛陽那些老貴族,舊公卿,比皇帝還要愛大宋。
他們之所以一直沒有對陳紹和定難軍發難,其實就是因為金兵來勢洶洶,而朝廷兵馬一敗再敗。
他們想要讓定難軍先把韃子打出去,否則的話,那些韃子進來,比定難軍還要危險。
畢竟陳紹還跟你講道理,韃子是一點道理不講,直接動手殺人的。
果然,剛把韃子打跑,這不是就鬧騰起來了。
“我知道了,我會派一員大將,駐紮在京西北路。”
霍安國沒想到代王這麼好說話,趕緊起身抱拳。
陳紹笑了笑,“新年了,難為你因政務跑一趟,我也沒有甚麼送你的。來人吶,取我的印璽來!”
新來的侍女,李玉梅的堂妹李婉姝捧著代王印璽上前,陳紹按在自己剛剛的畫作上。
“給霍知州卷好系起來。”
李婉姝笑了笑,彎腰去卷畫,然後用紅絲帶繫好,手法頗為嫻熟。
陳紹笑道:“拙作不堪一笑,聊表心意!”
霍安國眼色一亮,他還不知道,陳紹這幾天到處送人字畫。
太原府高層幾乎人人都在書房正當中,懸掛著一副。
他喜滋滋地拿著代王的大作,走出了陳紹的書房,去到城中住下,準備在太原多待幾天。 如今的太原,雖然不如汴梁那般熱鬧,但也絕對算得上是大宋第二有人氣的城邑。
等霍安國走後,陳紹馬上將沒藏龐哥叫了來。
這小子一聽,喜不自勝,根本等不到年後,他們沒藏部的人,可沒有過新年的習慣。
陳紹從來沒有把沒藏龐哥駐軍,當成是解決洛陽的最終辦法,所以他乾脆沒有囑咐他甚麼。
就是要讓這小子去鬧,把矛盾激化,然後自己才好下手。
想到當初行經洛陽時候,那司馬氏族長的模樣,陳紹就想笑。
這些腐朽世家,並沒有多大的本事,無非是依靠祖上的積累,這些年過得實在是太舒服了。
跟我們這些西北卷出來的廝殺漢鬥,你有那個鬥爭手段麼?
你有這個狠勁麼?——
因為汴梁也放了假。
大宋的年假很長,足足有十三天,而且這只是名義上的。
一般都要過完上元節,才會去衙署點卯。
很多河東籍的官員,就趁機回到太原。
回來自然是想見一見代王的,但也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得償所願。
其餘人也三五成群,就在太原城中飲宴,互相聯絡感情。
城中鬧市巷子裡,有一處獨特的建築,外觀看起來像是一座書寓,粉白牆面,青磚碧瓦,倒還真像個風雅去處。
可惜,風雅只是表象。
一進大門,便有足穿毛豬皮靴,頭戴綠色角巾的龜公過來迎客喊堂,“樓上的姑娘們見客了。”
有僕從趕緊一塊碎銀丟了過去,推開了龜公,“休要聒噪,洛雲小姐在哪裡?”
“原來是佳人有約。”接了打賞的龜公一臉賤笑,點頭哈腰道:“幾位裡邊請。”
僕從們簇擁的那人,一副中年文士打扮,來到這種地方輕車熟路,氣度不凡。
乃權勢正隆的耿南仲。
他原本就是東華宮太子少師,如今官家張口閉口,以“耿師”稱呼。
而且他還是極早入夥的定難軍一系的,和魏禮在西平府支撐了兩年,勞苦功高。
說一句正是春風得意,也不過分。
耿南仲得勢之後,反而不似以前那般怨憤,整個人和和氣氣,與人為善,待人接物都隨和不少,所以身邊聚集了一大批官員。
這次回來,他也是為了和代王多親近親近,畢竟自己雖然一直處於中樞,卻和代王交集不多。
耿南仲多靈啊,他是最會掂量權勢的,深知這樣一個道路:你在朝中做的再多,也不如給代王一個好印象重要。
想到自己一開始,和代王還有些誤會,耿南仲更加地憂慮,所以這個新年直接早早來到了太原。
然後藉機拉攏一些官員,準備等代王成事之後,開始黨爭。
定難軍和陳紹還沒建國,他耿南仲已經開始準備下一場鬥爭了,可以說領先了陳紹好幾個版本。
時候尚早,此時行院內客人並不多,幾人過了天井,進了大堂,耿南仲坐下之後,招了招手。
身邊的親信低下頭,耿南仲再次確定了今日要宴請的人都送上請帖沒。
手下趕緊保證,耿南仲微微點頭,眸子閉著,在那算計今日赴宴的這些,每個人的價值。
客人們還沒到,他早早就來,這在以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那時候耿南仲還是個倨傲性子,因為沒啥權力,也就擺爛了。
如今他卻處處謙恭,說實話,這人拉幫結派搞黨爭真是把好手。
唯一可惜的,就是碰到了蔡京.
如果說耿南仲黨爭是天賦異稟,那蔡京就是不世出的天才。
打的他們十幾年抬不起頭來。
一個個各具姿色的女子魚貫而入,捧著托盤,上面擺著精緻茶盞,陸續來到幾人身前行禮。
這些女子有的清秀,有的豔麗,這個身材修長,那個嬌小玲瓏,環肥燕瘦,釵影滿樓。
耿南仲只是閉著眼想事情,根本沒把她們看在眼裡。
這時候,簾子掀開,進來一個美貌姑娘,穿著一身白色打底的素色衣裙,襯得臉蛋白淨精緻,生生一個俏人兒,但現在的節氣穿這麼素卻有些和外頭不相稱。
她一進來,就把先前的姑娘們比了下去,“洛雲拜見晞道先生。”
她雖然是太原名妓,但是這樣的大人物,她也很少伺候,所以顯得有些拘謹。
要是能得到他的青睞,被接到府上,哪怕做個妾室,也是條不錯的出路。
否則將來年老色衰,該如何度日。
耿南仲只是輕抿了一口茶,說道:“坐。”
“多謝先生。”
“我有一個老友,乃是汾州人,久仰你的豔名。不一會兒他來了,你好生作陪,事後我有重謝。”
洛雲一聽,臉色就有些白,心底苦笑一聲,也只能是咽淚裝歡,輕輕點頭。
突然,坐在那裡的耿南仲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一大群官員嘻嘻哈哈,上樓來之後,就見到了令他們心駭膽裂的一幕。
“晞道!”
“晞道先生!”
“耿相公!”
——
廣源堂在太原府的衙署內。
慘白的燈光映照著慘白的窗紙,混合著空氣中淡淡的血腥腐臭味道。
耿南仲的屍身躺在一張長桌上,廣源堂裡,滿是皺紋的老仵作正對他開膛剖腹,將他體內臟器一一取出驗看。
幾個廣源堂的番子,以手帕掩鼻,強忍著令人嘔吐的味道,一瞬不瞬地看著桌上一切。
王寅則面無表情,眼中精光閃爍,彷彿對一個個血淋淋的臟器充滿著興趣。
耿南仲身死,代王震怒,下令一定要查出兇手。
王寅嗅到了一場狂風暴雨即將到來的味道。
他們廣源堂,不就是為這個而生的麼!
“怎麼樣?”
“是中毒,而且是烈毒。”
王寅的眼色更亮,差點拍手叫好,他穩了穩心神,沉聲道:“你們在這裡繼續查驗,我去和代王彙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