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之後,又連著下了幾天的雪。
院子裡的積雪已被清掃過了,然而磚縫裡、牆角的雪掃不掉。
府邸內反倒變得顏色班駁,灰褐色的地磚本色、與殘雪糅雜在一起,再配上院子裡的一株紅梅。
陳紹看著眼前的景色,伸了個懶腰。
有時候他也會覺得有些倦怠,心中不禁想著,要是能犁庭掃穴,快點平息戰亂,驅逐異族,然後過上舒舒服服的日子就好了。
這種天氣,躲在房中和妻妾們做遊戲,不知道多舒服。
可惜,事情積壓的很多,來到書房內,首先就看到堆在桌上厚厚的一摞奏報。
上來第一個,就是韓世忠寫來的,說是在蔚州清除了當地豪強。
其實那些豪強的身份,現在蠻尷尬的,他們理論上應該是遼人。
可是大遼已經被滅,你說他們是金人,金國鐵騎時不時就要去劫掠他們。
以前吳璘對他們採取的是拉攏政策,希望能起到孟暖一樣的作用。
可惜,終究不是每個人都是孟暖,而蔚州也並不是應州這種一夫當關萬夫莫摧的治所。
陳紹想了想,只是讓韓世忠不要輕敵冒進,要注意控制戰鬥規模。
在蔚州決戰,與他的戰略不符,自己前期做的準備,重點也不在這裡。
然後就是西北的日常奏報,說實話西北定難軍的地盤上,唯一比河東強的可能就是兵源和戰馬。
其他都不是一個檔次的。
糧食產量、鹽鐵產量、桑麻產量.
許進建議將河東多餘的物資,運往西北儲藏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萬一在這裡爭霸失敗,退回西北,也能據地自雄。
但是陳紹沒同意,如今正是開拓進取的時候,怎麼能先準備後路呢。
而且他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因為許進在河東的時候,一直是激進地讓自己把西北的兵馬調出來,全身心投入到這場戰爭中。
但是回去西北,又勸自己把河東物資運回去.
人的腦袋,很多時候,還真是被屁股決定的。
坐在甚麼位置,就要考慮甚麼問題。
就在他閱覽奏報的時候,張孝純走了進來。
陳紹笑道:“永錫公怎麼來了?”
張孝純拱手道:“節帥,春耕在即,河東各府都有‘出郊勸農’的節目,節帥身為河東之主,是不是也該去參與一番。”
所謂的出郊勸農,原本是大宋國策,但是自從朝廷法度敗壞,奸佞盈朝之後,就荒廢很久了。
大家從梁師成、王黼那裡買官,本就是為了撈回來,誰還會有心真去做政績。
但是陳紹因為養著龐大的軍隊,對於勸課農桑,一直十分上心,於是在河東這股風氣又回來了。
地方士紳是非常歡迎這種活動的,因為它不是說簡單地派出一群官員去視察,吃吃喝喝。
每年春耕時,勸農官員須深入鄉間考察農情,召集各地的宗族長老宴飲座談,讓他們提出農耕時候的生產困難,如耕牛短缺、水利失修、農具不足.
併發布《勸農文》指導農耕,提供一些種子,租賃給村民耕牛和農具。
陳紹想了想,點頭道:“農為政本,食乃民天,這是大事。我就去一次,也是應該的。”
張孝純大喜,說道:“如今太原府的已經開始,河東最重要的,當屬汾州,節帥不妨和我們一道前往汾州。”
陳紹馬上就同意了,巡視領地,本就是價效比很高的一件事。
除非你跟楊廣一樣,一路上勞民傷財,光顧著自己享受。
陳紹要出去一趟,府中都已經習慣了,他常年就是不著家的。
尤其這次要去的是汾州,離太原很近,不過是一天的馬程。
當天夜裡,陳紹特意來到環環房中,發現折氏也在。
他噓寒問暖了一番,囑咐她要照顧好自己,不能動了胎氣。
種靈溪乖乖聽著,懷孕之後,比以前倒是穩重了很多。
折氏也打趣道:“環環要當娘了,今後便不能再小孩子脾氣。”
種靈溪和她坐在一起,挽著她的胳膊,一臉憂色地說道:“繼母,我就怕到時候太疼。”
她心裡有感而發,把以前的稱呼都叫了出來,折凝香臉一紅,但見她確實不是故意的,便安慰道:“不疼不疼,忍一忍就好了。”
陳紹靜靜地聽著她們說話,倍覺溫馨,本打算離開的,此時卻捨不得走了。
“今晚都別走了,咱們一起睡在這裡吧。”
環環嬌憨地點了點頭。
深夜,月明。
朗月清輝映照下,節帥府內宅,各個小院的燭光次第熄滅,沉寂在一片晦暗之中。
臨窗大床上,折凝香和種靈溪並頭躺在一處,睡覺不老實的環環,探出錦被的一截臂膀在夜色中顯得分外白嫩。
曲折的碧紗櫥後,可以聽到外室丫鬟傳來的輕微鼾聲。
陳紹根本沒睡著,輕輕給她蓋好被子,心中想著眼前的局勢。
靖康二年,可能會是最重要的一年,以前他腦子裡想的,都是如何驅逐韃子。
如今,女真韃子崛起的勢頭,被自己橫腰攔住。
他們已經沒有那麼可怕了。
自己接下來要如何行動呢?——
陳紹來到河東之後,極少離開太原。
此番出發去往汾州,一來這裡和太原緊鄰,不到一天就能到。
二來,汾州也著實太過重要了。
汾州位於汾河谷地,土地肥沃,是重要的糧食產區。
麻織業也特別發達,以前每年都向大宋進貢麻織品15萬多匹,居全國首位。
此地勾連河東,水陸交通極為便利,採煤、冶煉也是中心。
陳紹此來,主要是為了勸農,其次是工院在此,也看一看如今的冶煉技術到了甚麼段位。
河東官員的替換,進行的十分順利,不走的基本都是願意留下的。
要是以前,根本不可想象,因為在趙佶之前,大宋的官場是很規矩的。
這種破壞規矩的事,在趙佶一朝,頻繁發生,大家都產生了一定的抗敏力。
自從他即位以來,各種荒唐舉措層出不窮,先是元佑黨人碑,然後讓蔡京權傾天下,為他斂財。
宰相不能連任的規矩也被他打破,再然後王黼、童貫、李彥等倖進之輩權傾朝野。
可以說,從他真正掌握了皇權,大宋就沒按照規則運轉過。
如今報應來了,讓陳紹實打實掌握了河東。
今日天氣晴朗,是難得的豔陽天,汾州計程車紳官員,全都在城外迎接。 這算得上近幾年最大的出郊勸農活動了,來的人也足夠有分量,不由得他們不激動。
士紳尤其是鄉紳,最看重的是讀書,第二就是種地。
大宋這些年,因為趙佶花費無度,蔡京為了給他弄錢,變著花樣弄稅。
這就導致,地方上的鄉紳,沒有像其他王朝末年那樣,無限地圈地擴張。
百姓們手裡,依然還有活命的土地,這也是為甚麼宋末沒有頻繁爆發大規模的、席捲天下的流民暴亂。
沒藏龐哥跟著陳紹身邊,即使是他,也明白勸農的重要性。
如今陳紹還能擴張軍隊麼?
要是強行招募,肯定是有足夠兵源的,但是供給就真跟不上了。
目前這些兵馬就足夠用了,打仗有時候真不是人越多越好。
眾人將陳紹他們,迎接到汾州衙署。
一群鄉黨父老,和太原府來的官員們坐在一起,暢所欲言。
剛開始大家還有一些拘謹,但是看到年輕的節帥十分溫和,便慢慢放鬆下來。
他們開始講各自的困難,陳紹發現大部分都是水源的問題。
陳紹讓幕僚們一一記下來,準備回去工院,讓營造局開始興修水利。
講完之後,陳紹和他們一起,出了衙署翻身上馬,要去城外的鄉間耕地上看看。
轉了一圈,發現還是有不少荒地的。
陳紹又口頭承諾,開墾荒田者,新墾荒田免稅五年,後續僅按十分之二徵稅。
張孝純心中大喜,把節帥帶出來,就是有好處。
這些事,他們誰能做主?
而陳紹來了之後,只是一句話的事。
還是那句話,很多事所有人都知道怎麼做是對的,但就是沒法下手。
要顧及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陳紹頒佈的這些政令,張孝純為官一任,豈能不知道好處?
只是以前沒法弄,即使是這麼要求了,也落實不下去。
比如陳紹要工院興修水利,可以預想,明年肯定到處都是修水渠、河壩的人。
而張孝純當年做河東宣撫使的時候,說興修水利,下面各級衙門就要互相推諉扯皮。
最後只能是一攤子爛賬,根本無法實行下去。
“有節帥在,是河東萬民之福。”張孝純說完,周圍的人也不覺得他是在拍馬屁,而是紛紛附和同意。
陳紹笑道:“憑我一人能濟得甚麼事,說不得要咱們一起使勁,如今這天下局勢紛亂,你我要同心戮力,形同一體,才能走的更遠。”
張孝純心裡咯噔一聲,暗暗琢磨節帥是不是在暗示自己甚麼。
他這人生的五官端正、眼窩較深,嘴皮子上面的鬍鬚一撇一捺。他的眼神也比較特別,一看就好像在琢磨著甚麼計謀;雖然是正統進士出身,反而少了幾分儒雅淡泊之氣。
陳紹看他沉默,也沒有過多在意,身居高位之後,下面有無數人揣摩你的心思。
你要是個個都在意,個個都有反饋,累也累死了。
只需要做好自己,其他的任他們猜去,真做出甚麼事來,自己再獎功懲過就是。
按理說,像張孝純這種讀書人,是輕易不會搞勸進啊甚麼的。
但是唯有一點會出現意外,那就是他真真切切,明明白白感受到了某種大勢。
張孝純在汴梁做過官,見過大宋的那一朝君臣。
不怕貨比貨,就怕人比人
如今的陳紹,給他的感覺十分獨特,他親眼瞧見陳紹走到那些泥巴地中。
還伸手抓了一把土,手指捻動在鼻端嗅了嗅。
他提出的問題都很有見地,也能夠安靜下來聆聽老農們的聲音。
漫說是手握幾十萬大軍的節帥,就是一般的州縣小官,也未必能做到。
史書上描繪那些賢德之君,常有杜撰,但這個是真的,是他親眼見到的。
張孝純此時,有些慶幸自己當初的選擇,這一回可能真選對了!
史書是會唾棄那些貳臣,但唾棄的都是失敗者。
有擁立從龍之功的,就另當別論了。
——
府州古城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它位於黃河邊上,東瀕黃河,北臨草原、大漠,南瞰河西諸州。
而且正好位於宋、遼與西夏的邊界交界處,三面受敵。
府州城東面有黃河天塹阻隔,常孤懸於西北,為大宋阻擋“西北二虜“東進南下的軍事要衝。
如今好了,四面都是定難軍地盤,再也不用以一敵二,甚至以一敵三了。
唐末時候,折氏先祖折宗本遷居府谷,其孫折從阮於後唐時期正式建府州城,並任首任刺史,開啟折氏世襲統治。
府谷,百花塢,永安軍節度使白虎節堂內。
折可求一身戎裝,正襟危坐。
他剛剛送走了前來答謝的劉光烈使者。
鄜延軍這次重新得到了增強,而且後面有了更大的勢力站臺。
折可存面帶愧色,說道:“大哥,是我莽撞了。”
折可求搖了搖頭,說道:“這事怪不得你,當時的情形,要我也會這麼幹!”
他們這一動作,徹底暴露了野心,在沒有足夠實力的時候,暴露出野心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折家隱忍這麼多年,一直給大宋營造的那種忠心耿耿的形象,幾近崩塌。
“如今咱們被陳紹四面圍住,想要有所作為,我看是難了。”折可求說道:“當今之際,最緊要的是保住府谷如今的地位。”
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樂於見到自己地盤內,有一個國中之國。
以前大宋能容下折家,是因為折家位於宋遼夏交匯處,折家在這裡可以幫自己打仗。
“想要取消陳紹的疑心,我們不得不付出一些代價了。”折可求扭頭對摺可存說道:“二哥,我們主動請纓,去前線助戰!”
折家軍輕易不會離開駐地,因為他們以前要面對的敵人很多。
折可存點了點頭,好像真的只有這麼一個表達忠心的方式了。
“大哥,你說這天下會是陳紹的麼?”
“不好說,不過目下他的希望很大。”折可求心中嘆了口氣,當初定難軍說是要自己策應,他們從暖泉峰出擊的時候,自己還懷疑過。
他疑心定難軍不是要去雲內諸州和女真人拼命,而是要趁機拿下府谷。
所以折可求儘管表面答應的很痛快,但也偷偷在暖泉峰附近,佈置了兵馬,防備他們
後來事實證明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定難軍還真上了,關鍵是還真打贏了!
關鍵時候,自己這種手裡有兵的,得比其他人更積極才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