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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明爭暗鬥

2025-11-24 作者:日日生

一群靈武軍低階將官,來到劉光世的大帳外,頓時有些驚訝。

這鳥人甚麼品階、甚麼資歷又有甚麼功績,竟然比節帥的大帳還要豪奢百倍。

這大帳佔地,就差一點不到一畝地,中軍大帳聯接成一處,從外面看上去還不甚華麗,但是透過簾縫望去,內裡鋪著上好的氈條茵席。

這幾個武官見狀,心中就愈發生氣,因為這大帳下面,就是他們辛辛苦苦播撒種子,已經見了青苗的莊稼。

此時正值傍晚,是劉大帥用膳時間,幾個人雖然被請進了大帳,卻見不到劉光世的面。

他們只能看著一群人進進出出,然後就有至少由三四十人組成的、專供劉大帥所用的廚役隊伍。

這些親兵中,專門有人是負責清理食材的,抬著那些食材,趕到水邊洗刷整理!

幾個武官面面相覷,他們還年輕,自小在西平府,也沒見過甚麼世面。

即使是去往西州滅回鶻,來到河東討女真,算得上橫跨萬里了,見了多少名將猛將。

但是行軍時候還有四十多個廚子單獨成隊的,確實是第一次見。

只見從隊伍中,有人把肥嫩的小羔羊牽出來,這些西平府出身的靈武軍,大部分都是牧過羊的。

這小羊也就一年的樣子,是最鮮美的,這時候還咩咩叫著,然後就在河邊被一刀放倒,精心瀝血,生怕血停肉中腥羶氣重了。

各色菜蔬,各色果子更不必說了。都洗滌得乾乾淨淨,生怕有一點塵灰沾在上面。然後這些食材都被撿回去,開始為劉光世烹飪。

這更超出了他們的見識,這個時節,哪來的新鮮菜蔬?

如果有的話,為甚麼自家節帥吃不上,而你能吃。

你打勝仗了麼?

等了大概半個時辰,有人將他們請到帳內,就看見隔著一個簾子,影影綽綽地有人在裡面吃酒。

旁邊站著幾個苗條身影伺候。

“你們來此何事啊?”

劉光世明知故問,語氣還算可以,在他眼裡陳紹也是他能利用的人脈。

他老爹在汴梁被捉,之所以沒有被判罪,其實陳紹也出力了。

畢竟劉光烈對他有情有義,人家的親爹被抓了,不能不管。

這幾個武官互相看了一眼,領頭的站出來,抱拳道:“回小劉相公,我們在此屯田,貴部行軍,踩踏青苗無算,特來告知。”

“哦?踩踏了多少,價值幾何?”

“秋收之後,至少畝產麥一斛,總共有百畝良田被毀。”

劉光世噗嗤一笑,裡面的幾個女親衛,也都捂嘴扭腰偷笑。

幾個武官面面相覷,不知道有甚麼好笑的。

“你們知道,我這一桌飯,花費幾何?”

“不知道。”

帳中親衛,得意洋洋地說道:“我家將主,這一次晚膳,光是用的燒火木料,就值一百石糧食了!”

靈武軍武官皺眉道:“燒火木料?一百石?”

親衛明顯是看不起這些土包子,哼笑一聲道:“我家將主所用,全是終南山中燒出來的上好木炭。終南山知道麼?唯有那裡的樹木燒出的木炭,不僅煙氣少,且自有天地靈氣貫注,用來烹飪,大有養生之效!”

武官們不懂,但是都覺得他們是不是有病。

劉光世笑道:“你們家節帥的姑母,乃是我爹的妾室,算起來也是一家人。既然你們找上門來了,我也不能慢待了你們,這樣吧,沿途還有多少田地,我就當全買下來了。”

武官們其實就是為這個來的,要是隻踩踏的這些,其實還不至於來到一個統帥跟前說話。

主要是怕他們繼續踩踏,所以來提個醒,也沒打算要甚麼補償。

為首武官搖頭道:“賠償就不必了,大家都是對付女真,將來或許還要互相策應。但是我等希望小劉相公,能夠約束部下,莫要再毀壞青苗。”

“我家節帥說了,這仗要打很久,糧食會十分寶貴。”

說完之後,幾個武官又都起身,對著簾子跟劉光世抱了抱拳,依禮退出。

正在吃酒的劉光世,突然站起身來,走到外面。

他叫住幾人,問道:“你們在定難軍中,是何職位?”

要是一般人,肯定以為他要報復了,面對這麼大的官兒,說不得也要緊張一下。

但是幾人絲毫不慌,不卑不亢地說道:“我等是定難軍靈武大營第二騎兵營兵馬指揮使徐厷,這些都是我手下。”

說完之後,見劉光世沒有繼續說話,他們就退了出去。

帳中親衛諂媚道:“甚麼玩意,不過是個不入流的武官,也敢來咱們中軍帳中放肆。”

“就是,別說是他了,哪怕是陳紹,那不也是咱們府上的家奴出身麼。”

劉光世沒有說話,他只是回到簾子後面,繼續享用他的美食。

只是不管是美食,還是美婢,都一下子好像是失去了顏色。

在出徵之前,他真心覺得女真人也就那樣,陳紹能擋住,自己也能擋住。

鄜延軍是百戰精銳,以前就和夏賊勢均力敵,甚至還略佔上風。

陳紹麾下,說白了不就是以前的西夏兵馬麼。

至於伐遼,那是大宋朝廷胡亂插手,否則他爹未必會敗。

可是今日,他見到了幾個靈武軍中的低階武官,不過是個馬軍兵馬使,手下百十人的小官。

可是他們來到自己的大帳,不卑不亢,舉止有禮。

再看看自己麾下將士兵馬,到底誰是蠻夷?

劉光世雖然是奢靡浮誇,但畢竟是將門世家子弟,而且從小被當做接班人培養的。

他後來在南宋,一場勝仗沒打,屢次怯戰而逃,卻混到了位極人臣,死後追封鄜王,列七王之首。

他也並非是一無是處。

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接下來的日子,劉光世在經過河東防區時候,約束部下不要踩踏青苗。

然後他也留心觀察,靈武營的兵馬,果然極有章法。

從小在將門世家被當成接班人培養,長大又在老種麾下打磨,就算是不會打仗,不夠勇敢,多少一點眼光還是有的。

甚麼兵馬強,甚麼兵馬能打勝仗,他瞧不出來麼?

至此,劉光世稍微收斂了一點驕縱之氣,不敢再小覷定難軍,對此次東進也謹慎起來。

當然,他只是稍微收斂驕縱,至於享受一點也沒落下。

其實小劉相公,比起歷史上來,已經降低自己的享受標準了。

他帶兵打仗,行軍趕路時候的豪奢做派,歷史上有過之而無不及。

——

西平府,柘枝坊。

自從商隊打通了西域的道路之後,越來越多的胡商湧入。

在西平府,有很多胡人開的青樓,柘枝坊就是其中之一。

這裡的胡姬只跳舞,陪酒,不操持皮肉生意。

當然,你要是有足夠的魅力,能把胡姬騙到手,也是你個人的本事。

如此一來,生意反而出奇的好,畢竟這裡面對的消費群體是男人。

男人都是喜歡有挑戰性的。

也有很多人,是單純地來欣賞歌舞,比如在定難軍都快悶瘋了的蔡鞗。

他喝了幾杯葡萄酒,發現此地的葡萄酒,至少是真的好,比汴梁的還要純正一些。

中間高高的舞池裡,一群胡姬正在翩翩起舞,她們的舞步輕盈歡快,和中原舞姬大不相同。

蔡鞗近日,也是略微有些上癮,時不時就來觀看。

他的這個位置,是個頂級位置,往下看去,能瞧見其他人看不到的風光。

蔡鞗倚在木牆上,正喝著悶酒欣賞歌舞,突然耳邊傳來一些熟悉的、汴梁口音。

這讓他很開心,剛想去結交一番,結果仔細一聽他們的對話,又氣咻咻地放棄了。

在他隔壁,一群文士模樣的人,眾星捧月般將耿南仲奉在席間上首,恭維不斷。

“希道兄,能辭掉朝中高官,來到這西北,真真是有魄力。沒想到短短一年,就扶持著此地節度,滅夏擊金,恢復雲中!”劉松年舉杯相祝。

耿南仲滿飲之後,擺手道:“此言差矣,我來之前,人家定難軍就已經不俗了。只是我瞧見他們這裡,蕃人將領太多,唯恐蕃人壓制了漢人,這才留此看覷一二。”

“希道先生如此胸懷,真叫人欽佩!”

耿南仲喝的醉醺醺的,忍不住吐出幾句實話來,嘆了口氣道:“宦途十數年,今日才算苦盡甘來,足見好事多磨。”

“是極是極,今日這西平府,除了那魏禮,就數希道兄了吧?”急忙起身為耿南仲再滿上一杯。

你別管定難軍如今只是一個‘軍’的編制,官員品階自然是高不到哪裡去。

但是實力在這擺著,最不濟,最不濟也是一個西夏再生。

而且還是一個實力增強版的西夏。

光是佔據的大遼西邊那些土地,嚴格來說,領土之規模,已經和大宋不相上下了。

當然,土地的質量還是沒法比,畢竟漢家老祖宗嚴選的這些地方,並非四夷蠻荒之地能比的。

耿南仲品級不高,但是他是兼管很多衙署之事的,要說他權柄大吧,也沒有多大。

定難軍的大方向,是陳紹來拿,他只是指出一個方向,比如我要打西州、我要打女真、我要建立靈武軍

剩下的排程、籌備、財計.統統由魏禮手下的衙署來策劃。

然後再報給陳紹審批,他滿意了就開始執行,不滿意你們繼續籌劃。

光是這個籌劃,就是一個極大的權力,並非只有拍板才是權力。

陳紹精力有限,不可能事無鉅細去管,用甚麼方法,提拔甚麼人,他們都是有話語權的。

這幾人雲山霧罩一通吹捧,想把耿南仲捧到雲端,但是他們忘了,耿南仲那是大宋黨爭漩渦裡,熬打了幾十年的人。

他能被吹捧給吹暈捧暈?

他只是享受一下這種被吹捧的暗爽,接下來該幹啥,還是幹啥。

定難軍創業階段,正是努力積攢功勞的時候,如今就是官癮再大,也不可能現在就開始結黨開爭。

眼看耿南仲不怎麼吃這一套,幾人只好轉換話題。

他們知道耿南仲這人,平生最恨蔡京,因為蔡京按了他幾十年。

他自己最好的年齡,都是在蔡京的打壓中度過的。

“其實說到底,還是朝中奸佞太多,不然以希道兄的才華,早就該拜相了!”

“蔡京那廝,靠著溜鬚拍馬,媚於梁師成等人,霸佔相位十幾年。你們看!他把大宋治理成甚麼樣子了?”

“是極是極,這十幾年,把大宋由一個天朝上國,治理的被女真韃子圍了都門。”

本來還能保持理智的耿南仲,一聽到蔡京兩個字,就坐直了身子,好像是應激了.

他一拍桌字,開口就是兩字:“老狗!”

“這老狗不提還好,一提到他,我.”

正在幾人酒酣耳熱的時候,蔡鞗突然進來,頓時扭打在一起。

——

“鬥毆?”

陳紹看著手裡情報,一時有些莫名其妙。

實際上,自己留在西平府的班底,做的還真不錯。

主要也是因為,護商隊本身就有很強的獨立性,所以他們西平府的官僚班底,只需要維持秩序,然後籌集糧草。

由護商隊來運送,給他們減少了一半的工作量。

你再看看劉光世的大軍,發動了十幾萬陝西民夫。

陳紹對魏禮和耿南仲還比較滿意,前不久剛誇了他們。

沒想到今天突然收到一個訊息,說是耿南仲把蔡京的小兒子打趴下了。

傷勢如何,還要看後續,只知道昏迷了幾天。

徐進等人,也不好開口,在一旁訕訕地不說話。

“我看純屬是閒的。”

耿南仲以他的資歷和名望,給定難軍引去了不少的人才,但是也引去了很多中原毒瘤士子。

就是那些狗屁不通,煽風點火,攪弄是非第一名的。

陳紹合上書信,仔細想了一番,如今他和蔡京的關係究竟算是好還是壞。

本來還有些糾結的他,一想到蔡攸這個貨,頓時釋然了。

這可是自己上書的必殺奸佞榜中,每次都有的人物,而且排名很靠前。

管他的!

有蔡攸在,自己和蔡京就好不了,早晚弄死他們。

陳紹沒有在意,只是囑咐廣源堂,要他們加緊對百官的監察,別讓他們在後方惹是生非。

蔡京小兒子在定難軍地盤上,被舊黨以前的骨幹打昏迷。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件事還一直在發酵。

陳紹把事情想簡單了。

如今在大宋朝廷,舊黨的李綱,正上掌握實權,籌備抗金大計。

而蔡京則黯然失勢。

耿南仲名氣又大,人們不免把舊黨和陳紹聯絡了起來。

此事雖然發生在定難軍的大本營,但是在西平府,反而沒有激起甚麼風浪。

倒是萬里之外的汴梁,開始醞釀出一顆風暴之眼。

——

劉光世大軍,到了太原一帶。

見陳紹沒有主動來迎接,他心中不是很開心。

但是想到陳紹如今的勢力,又覺得很是正常。

正在他揣摩陳紹意思的時候,得到訊息,說是陳紹去雁門關了。

劉光世心中舒了口氣,莫名地覺得有些輕鬆。

不是看不起自己就行。

儘管他未必會承認,但其實他真的很在乎這個。

他的大本營鄜延路,緊鄰橫山,所以劉光世比任何人都知道陳紹如今的實力有多雄厚。

別人都說陳紹聽調不聽宣,有不臣之心,唯有劉光世知道,人家陳紹是真夠意思了。

趁著女真南下,他直接在西北稱帝,誰又能奈何得了他。

當然,也不排除他的胃口比較大,不想做第二個西夏。    既然陳紹不在,前方軍情又緊急,劉光世便催著人馬繼續東進。

這一路上的急行軍,又得躲著莊稼地,很多士卒都疲憊不堪。

他們鄜延軍不像陳紹的手下,有那麼多的馬匹,士卒們單純是靠雙腿行軍。

還要揹負那麼多的物資。

結果劉光世一路上,還如此奢靡,光是給他帶享受之物的馱馬,就和全軍運送物資的差不多了。

等過了太原府,在平城一帶時候,有的軍士實在受不了了。

他的雙腿都已經浮腫,實在耐不得疼痛,乾脆丟了手中器具就朝地上四仰八叉一躺,破口大罵:

“俺家多少輩男丁都隨著他劉家上陣,為了他們死了爹,又死了兄。就是老劉相公,也沒有這般模樣作踐俺們這些兵!

直娘賊,渡河出兵以來,吃不飽穿不暖,甚麼軍械都要俺們自揹著走長路。

現下俺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紮營,他倒是直娘賊地吃嫩羊,喝好酒!上好的馱馬,拉著幾十個娘們供他玩樂。原本該馱馬拉著的軍械,卻要俺們大頭兵來背!

囚攮的誰願意辛苦賣命誰去,俺不走了,俺是賤命一條沒其他本事,就只能在這兒躺著快快活活睡他娘!”

其實過了這一帶,馬上就要接戰了,想到自己如此苦逼,還要去和女真人拼命,給一點都不愛惜自己的小劉相公賺功勞。

很多將士都心懷不滿,只是不敢發出來罷了。

如今有人帶頭,還怕甚麼?

軍士們頓時懈怠下來,牢騷滿腹,膽子大些的乾脆高聲叫嚷起來。

監督紮營的軍將見狀,心裡很是害怕,這種事自己肯定是擔不住的,只能是趕緊回報。

劉光世對付這種事,頗有經驗,自己也不出面。

只是拿出更多旗牌分給自家親衛,衣甲鮮明的親衛們,捧著大令開始巡營。

營中但有不聽號令懈怠行事的,按倒就打軍棍,且讓旗牌宣示:凡事在中軍附近的人馬,每一指揮賞兩腔羊,上好豆醬、姜豉十合,精米兩石。連日辛苦,再記賞百貫,不論生死,戰後俱皆兌現。

若是再不趕緊扎定營盤,則軍法無情,他們也不吝於殺人來正軍法了!

小劉畢竟是將門子弟,雖然貪圖享樂,甚或不屑於親自出面與這些軍漢打交道。

可這恩威並施的手段還是不錯,加上現在宋軍組織還是基本完整,一層層的軍將都在。

伴隨著劉光世遣出的旗牌官與中軍親衛地走動,把這股不滿彈壓下來,一點風波,也就轉瞬平息。

雖然是平息了,但是經此一事,這軍中士氣會跌落到何等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

陳紹在五臺山,也聽說了劉光世一路上的奢靡做派。

他心中對西軍的鄙夷,早已根深蒂固,以前還覺得西軍很強,是大宋少有的野戰精銳。

如今看來,兵是好兵,將也頗有些好將,唯獨這些將主、將門,實在不怎麼樣。

伐遼時候丟個大的,還可以說是朝廷的事,後來歷史上他們一出陝西,就要全軍覆沒,根本沒得洗。

西軍的漢子,不願意為西軍將門打仗了,他們百十年的盤剝壓迫,已經人心盡失。

雁門關下,靈武軍的營中,陳紹看著沙盤上的形式,將一個小人推到河北的贊皇山。

“西軍人馬到了此處,若是能配合宗澤,對金兵的威脅還是蠻大的。”

吳璘說道:“他們要是能牽制住女真兵馬,對咱們攻打蔚州也有助益。”

陳紹呵呵一笑,“打蔚州,不要想著任何外力的援助,只做好咱們與完顏宗翰再來一場惡戰的準備就是。”

“還能多難打,蔚州再怎麼說,也比大同好啃,這次韓、李、朱令三軍,都證明了自己的實力,我相信你們靈武軍也有一副好牙口。”

吳璘聽罷很是激動,馬上保證,“末將一定拿下蔚州!”

“拿下蔚州,只是個籠統的說法,我們是要在此地,再次擊敗宗翰。至於蔚州這些城池,我看定然會反覆易手,來回爭奪”

蔚州和雲內大同府還是不同,沒那麼好站穩腳跟的。

吳璘只當是節帥的激將法,心中早已摩拳擦掌,要在蔚州證明自己。

陳紹用手掌,從沙盤的上方整個地拂過,凝聲說道:“對付女真,就不能集中打一處,既然要打蔚州,就讓李孝忠推進防線。利用他們主力精銳兵少,輔軍僕從軍多的弱點,多點同時發力。咱們實力平均,鋪開戰線,打的越亂,對咱們越有利。”

眾人看著他的動作,都覺得十分提氣,尤其是吳璘。

好像已經看到,宗翰和他的大軍,被節帥一手推的只能東撤,把西邊這些城池土地,拱手讓與定難軍!

“節帥所言極是,消滅韃子主力,比攻取城池還要重要!”

靈武軍上下一心,要拿下蔚州的時候,西軍中正人心浮動。

折家軍大隊軍馬,晚於劉光世所部出發,在後跟進,並且逐漸前進逐漸向兩翼有序張開,遮護這支滾滾而進大軍的側翼。

雖然經由姚古調停,只讓折家在右翼活動,方便他們吞掉折家的一些糧餉。

但是折家也不是吃乾飯的,折家如今的幾個頭面人物,比他劉光世靠譜多了。

也是因為他們是藩鎮,需要提防朝廷隨時裁撤,壓力一直很大,所以每一代的家主,都很重視對子弟的培養。

剛開始劉光世還有點不樂意,但是隨著迫近戰場,他也只能默許。

因為折家軍所做的,就是逐漸跟進,將大軍側翼全都遮護住,並且向遠處還要放出哨騎硬探,確保整支大軍進退方向的絕對安全。

如此一來,折家也是親眼瞧見了鄜延軍的上下矛盾。

鄜延軍有劉光世這樣一個將主作為表率,底下的武將自然也是有樣學樣,上行下效,各個都享受起來。

指望他們體恤士卒,根本是不可能的,西軍對士卒從來就只有盤剝壓榨。

百十年來,早就成了體系。

劉光世的中軍還算是甚為靠前,且被挑選為中軍開路的各部人馬,都是鄜延軍中較為精銳的部分。

所以儘管他本人是最不像樣的,中軍各營多少還有點樣子。可是劉光世中軍之後的各部、各營,就更加是一片亂象了。

臉都不要了!

在河東還算開闊的道路上行軍,都能行的如此不堪。

也沒個將官站出來排程,哪還有一點野戰精銳的樣子,數萬大軍擁擠成一團,幾個時辰才慢慢向前挪動十餘里。

士卒們又渴又累,大軍動得如此之慢,他們乾脆就在路旁坐著。

坐在一起,就是個罵,罵的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劉光世也不能每日都派出親衛來執行軍法。

底層的武官、軍將們看隊伍動得慢,士卒如此散漫,大多數也都懶得去管。

行軍以來,大軍給養跟不上,以前可以推到朝廷身上。

這一回,朝廷在沿途的州縣,分明是數次運送給養。

他們要扶持西軍,給糧給錢是真不含糊。可是賞賜、軍餉進了營中就跟憑空消失了一樣,根本沒落到兄弟們身上。

底層武官和軍將以及普通西軍士卒,怨氣都積攢了不少,這個時候就不要太剛嚴了,省得激得軍中生變。

其實一支人馬中,頂級的將帥固然可貴,可是基層的低階武將的素質,也很關鍵!

這些武官軍將,是直面士卒的,他們的能力和積極性,將直接決定主帥的意圖,能不能被士卒們接受並且為之賣力。

女真韃子戰鬥力高,也和這個有關係,他們的謀剋制度,謀克和蒲裡衍直接與手下女真甲士繫結。

要是謀克中的頭兒死了,甲士兵卒們卻逃了,那就要把所有甲士斬殺;反之,要是女真甲士都死了,只有謀克活著回來,就要斬殺謀克。

所以女真上下,都很愛惜自己的甲士,和他們關係極好,將帥士卒之間,有很強的利益牽扯,不會互相拋棄。

打起仗來,將領會為士卒考慮,士卒也很拼了命地給將主打仗。

等到了晚上埋鍋造飯時候,因為大軍擁堵在一處緩慢挪動,建制紛亂。

火頭軍們想要從容做頓熱飯自然是不成了,不過每名軍士乾糧袋裡都裝著幾日份炒乾的黍飯。

本來大家都是可以將就吃一頓的,畢竟西軍日子艱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比較能吃苦。

不過看著糧臺車隊就擠在道路中間,一袋袋的糧食,只要運進了營中,他們這些大頭兵就見不到了。

不少士卒見軍中秩序如此亂,這些糧食又即將被將主們貪墨,他們乾脆就擁擠到糧臺車隊旁邊吵吵嚷嚷。

要負責後勤的軍中司馬發糧食、發肉乾,發上好的醬,還要將備著慶功用的酒水也得發下來。

本來蹲在那裡的西軍將士,見狀紛紛上前,氣氛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稍微有人挑動,就是群情激奮。

很快,鬧事的越來越多,數百人喧鬧不休。

混亂中,有人打了跟隨車隊而進的民夫,搶了幾輛車上物資。

眼見人湧得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大,低階武官們也急了。

他們紛紛趕來維持秩序,到處抓人按倒打軍棍。

訊息再次傳到中軍,劉光世眼看即將打仗,部下還如此做派,不禁有些急了。

他一生氣,派出幾百個如狼似虎,總算是強行把這秩序安撫下去了。

親衛們出手之後,抓了一百多個典型,當即打了軍棍以示效尤。

還抓了幾十名鬧得最兇的軍漢,把他們全部給捆了起來,準備送交中軍,請劉將主重重處置。

不得不說,西軍這些人,也是被將門世家剝削慣了,都成了習慣。

親兵出動又打了百十人軍棍之後,大軍又老實了下來,被打的都是些皮糙肉厚的刺頭,各自罵罵咧咧的胡亂嚼幾口乾黍飯罷休,水葫蘆裡裝著的水又早已喝得乾淨。

很多軍漢不顧佇列亂哄哄的湧去蔚水邊上槐河邊喝水。

河水清澈而冰涼,喝下肚就讓人只覺得精神一振,河風吹來,更加地人神清氣爽。

多少軍漢喝了水,裝滿了水葫蘆之後就乾脆不走,還在賴在這邊納涼,有人就在河邊石頭上呼哧呼哧的睡了起來。

折可存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們折家軍就在兩翼觀察,越看越心驚。

因為折家的地理位置,原本是三面臨敵,根本不會叫他們出來征戰,大多是在自己邊境上配合。

這次和劉光世一起行軍,還是長行軍,路途遙遠。

更讓他瞧出了西軍的腐化墮落,比折家軍嚴重多了。

其實鄜延軍也算是西軍六路之一,基本的素質還是有的。只不過骨幹凋零過甚、主帥貪圖享樂罷了。

別看小劉相公募兵是把好手,短短時間內,拉起了如此大規模的一支新軍。

但是這次長行軍,徹底暴露了鄜延軍的問題。

一支人馬,要奔赴戰場去打仗的那種人馬,最重要的就是組織度。

幾萬幾萬的廝殺漢匯聚在一處,組織度稍弱,約束不力,就算不上是強軍。

有時候光看行軍,就能瞧出一路人馬的戰鬥力來。

而折可存冷眼旁觀,劉光世如今身為鄜延路統帥,所作所為,簡直是毀滅性的。

他一手敗壞了鄜延軍中的組織度。

豪奢自用、不親士卒,輕率出兵、後勤拉胯。

軍中這兩年提拔上來的軍將,也是逢迎拍馬拿手的人等居多,還有相當一部分是花錢買來的。

就這種人馬,這種將門,承平之際尚可勉強敷衍。

一旦面對強敵,都不敢他們該如何去打!

在原本的歷史上,宗翰大軍西進太原府,劉光世率領四萬鄜延軍直進汾河去援太原,結果就被輕而易舉的打垮了下來!——

天色漸漸的黑了下來,千餘折家軍馬在夜色中直進,在嚮導的帶領下來到今日行程應該到達的一處山口。

折家也是受困於大宋馬匹的數目,步軍為主,騎兵很少。

步卒們馬上不顧疲憊地結寨紮營,而騎軍也放出大量的夜間哨騎。

大隊騎士紛紛下馬,飲馬喂料,同時卸下鞍韉,為馬刷毛活血。

相比於鄜延軍,折家軍的表現好了很多。

折可存也在這大隊騎士中間,鐵甲倒是沒有披掛,穿著輕甲戰衣。

身上只攜帶著短刃,騎弓箭矢、長槍馬槊,都在親兵那裡帶著。

他的身上,甚至也如麾下士卒一般,揹著七日份的乾糧,掛著兩個水葫蘆。

修整時候,他自己也同樣抓著刷子,給坐騎刷馬。

折家和西北這些將門,畢竟還是有所不同。

折可存這次出征,一共帶了三匹馬,都是他心愛的馬匹。

自己一匹匹的刷過來,不用侍衛動手。

因為明日還要繼續向前趕路,騎軍就不結營,只是尋著廕庇處下了馬樁子,放出哨探警戒之後,從折可存到底下士卒,披甲合衣胡亂的合一下眼罷了。

幾十名軍士走在道中。分辨行軍痕跡。折家出兵在劉光世大軍之後。折可存親身坐鎮前鋒。一直保持著和劉光世大軍一日的路程,往來聯絡也不甚積極。

這時候,一個年輕軍將,尋著了折可存,抱拳稟報:“將主,已經看過了前面行軍痕跡,簡直分不出部伍來!車馬痕跡混雜,大路兩旁都給踩成爛泥塘也似。這叫走的甚麼路?要是真有一支女真韃子斜刺裡衝出,那就是打也打不得。跑也跑不得!”

他話音剛落,折可存身邊的一眾親衛都輕蔑的笑出聲來。

折家軍因為其特殊出身,還有半的私軍身份。雖然戰力不錯,但是裝備不強,規模也受限制。

原來毗鄰的鄜延軍,憑藉著兵力更多,穩穩的壓折家軍一頭,與西夏戰,但需要折家出兵,絕大多數都是配合鄜延路方向作戰,也算是老搭檔了。

可是近些年來,當年那支鄜延軍,也已經慢慢不像樣子了。尤其是伐遼歸來,更是元氣大傷。

現今這個鄜延路換了劉光世這麼一個主將,轉眼間就墮落得不成模樣!

折家這些人,對小劉就更是看不起。

折可存隨意嗯了一聲,面無表情,擺手道:“下去吃點喝點,今夜就不用你夜哨警戒了。老實躺倒睡一覺,精神攢著,萬一臨陣才有得使。”

這年輕軍將是折可存族中子侄,更兼年少氣盛,嘴上分外沒了把門的。

折可存下令讓他去歇息,這年輕軍將還嬉皮笑臉的湊上去:“二叔,鄜延軍這般廢物,俺們還在後面慢慢拖著做甚?乾脆殺到前面去罷!”

一眾久經戰陣的折可存身邊老卒親衛,都對年輕人露出寬容的笑容,並沒多說甚麼。倒是折可存站起來給他兜鍪上來了一巴掌。

“哪這麼多話!既然你這麼有精神,今晚也別睡了!繼續放哨去吧!我看要幾天才能將你這廝累成死狗!趕緊滾下去,某歲數大了,熬不得夜,要趕緊睡覺歇息!”

笑罵聲中,這年輕軍將悻悻的退了下去。

折可存臉上笑容轉眼不見,身邊親衛都是自幼隨他上陣,又多是折家子弟,親厚逾於常人,遇見甚麼事情,折可存是寧願和他們商議也懶得和劉光世等人打交道。

一名已經快要四十年紀,臉上滿是傷痕和風霜之色的親衛低聲道:“將主,這小劉.當真是不像話。好端端的一個鄜延軍,被他整治的如此不堪。”

接著折可存又不屑的冷笑一聲:“你以為只有鄜延軍不成了?我看未必,整個西軍也好不到哪裡去。這個大宋,強軍越來越少。這個世道,兵強馬壯就是本錢!”

那親衛謹慎的問道:“那將主的意思……”

折可存站起身來活動活動腰腿,冷笑道:“某能有甚麼意思?就是於途跟進,為劉將主掩護好後路和側翼罷了!

不過這劉將主到時候真遇上倒黴事情,也別指望某為他去拼命!還是守著俺們的家當要緊!”

他走動幾步,下達了一連串號令。

“馬上要與女真接敵了,今後沿途跟進紮寨的步軍,這軍寨不用扎得太緊了,也不須儲積太多糧草輜重,保持輕便要緊!到時候一聲號令,說走就能走!

“從明日開始,後續運上來的鄜延軍輜重車隊,至少截留一半。劉光世惱怒,某與他打官司去。他一路橫衝直撞風光,俺們在後面給他警戒遮護,難道白使喚人不成?要是前敵順利,這些輜重車隊多少放出去一些給他,要是不順,你們自然該知道如何做!”

這番號令傳下,一眾親衛頓時紛紛尋馬而上,各自趁著夜色傳令去了。或者是尋沿途佈置下來的折家步軍各個控扼山口的營寨,或者是去尋後路跟進的騎軍。

折家軍計程車卒聞命而行,令行禁止,遠過於劉光世空有龐大規模的鄜延軍!

而折可存在夜中有時悄然起身,就看著不遠處,鄜延軍的營寨,突然就是冷笑一聲。(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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