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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戰書

2025-11-24 作者:日日生

從暖泉峰下來,空中已經飄起雪花。

陳紹下令往夏州而去。

三姐妹留在了銀州,陳紹直接騎馬,和親衛們一道前往夏州。

張覺死了。

得到這個訊息,陳紹就知道女真離動手不遠。

大宋這步棋下的實在是太臭,你要麼就從一開始不接受張覺,要麼就死保他到底。

先接受人家以平洲全土來降,封了節度使,卻在女真攻打平州的時候袖手旁觀。

派人去接了張覺入燕京,卻在女真索要時候殺了張覺獻上人頭。

如此一來,燕地人心,恐怕已經盡失。

燕山府如今最大的武將郭藥師,和張覺都是舊日大遼武將,同是降宋,看到張覺的下場,他能不起異心?

從暖泉峰到夏州,一路上兵馬絡繹不絕,看來李孝忠的嗅覺同樣敏銳。

夏州的馬匹,類似蒙古馬,個頭不大,但是耐力很強。

還有一些騾馬、馱馬,沿途不斷運送物資。

夏州兵裡,很多都是原本的大遼子民,但是這些人復仇的心思不強,反而十分畏懼再次與女真接戰。

契丹這一敗,敗的實在是太崩裂了,以至於遼人大多患上了女真恐懼症。

這一點陳紹早就知道,他經常派人收集底下人的想法。

不過夏州本部兵馬,倒是和銀州兵差不多。

陳紹來到夏州城外,在五羊嶺遇到了李孝忠。

“節帥,你怎麼來了!”

陳紹笑道:“早就派人去通報,看來你沒在城裡待啊。”

李孝忠也大笑起來,“剛從黑山回來。”

黑山鎮距離夏州還很遠,難怪他沒有收到自己要來的訊息,看來回夏州之後,李孝忠是馬不停蹄,根本就沒回城。

他和陳紹不光想法很類似,行動也很像,都是在戰前不斷巡視,查缺補漏。

兩人在五羊嶺東側的路邊坐下,大虎則在一旁點燃了一堆篝火,時不時添幾根木棍。

各人的臉上被火光映的,都紅撲撲的彷彿多了幾分血色。

李孝忠盤腿坐下,“節帥,據我估算,咱們的糧草恐怕支撐不到明年秋收。”

陳紹點了點頭,這一點他早就發現了,不是陳紹手下不事生產,也不是他不努力屯糧,實在是地盤上耕種土地有限。

給自己一個荊湖或者關隴,亦或是是河北,都足夠吃的。陳紹出兵的方向上,基本沒有甚麼糧產區,搞不好還要添一點進去。

“女真韃子人本來就少,他們的僕從軍都很少能領到軍餉,全靠搶掠。而且這次童貫贖買燕京,白給了他們不下兩百萬石的江南漕糧.”

聽到這個,陳紹就頭疼,光是宣和四年那次,一下就給了一百六十萬石。

童貫啊童貫.

我上早八!

大宋有糧食,但是都花到了不該花的地方,汴梁一個地方,就吃光了大宋近乎一小半的糧食。

陳紹說道:“一旦開戰,我預計河北堅持不了多久,因為大宋派出的蔡攸,正在河北、河東宣撫,此人是個十足的草包,而且又蠢又壞。”

“放他在河北,破壞力可比一萬女真兵馬,說不定沒等開打,就把河北百姓逼得造反了。”

李孝忠看了陳紹一眼,火光倒映在兩人的眼中,讓他們的眼神都顯得有些神秘。

陳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來,朝著他微微點頭。

兩人心照不宣,沒有繼續說話。

戰端一旦開啟,就不能再任由大宋繼續它的騷操作,幹一些仇者快親者痛的事來了。

自己這些人,在朔州到雲州附近打,節帥則要進入一個完全不同的戰場了。

那裡沒有硝煙,沒有刀劍,但是也很兇險。

“打吧,你帶著他們在前面安心打,我保證給你們一口吃的。”

其實開打之後,好處也有很多,可以解決定難軍內部,多少存在的民族矛盾、地區穩定、將士們建功心切等等問題。

還有就是陳紹一直在囤積物資備戰,若是再不開戰,這些箭矢、火藥、戰馬、藥物.都有儲存和維護的花銷。

養著十萬戰兵,是個甚麼概念?花錢真就如流水一般。

趕緊用它們換來利益,才是真的。

陳紹站起身來,說道:“你在夏州,把這些遼人組織一番,我們打朔州、應州這些地方,還可以說是恢復華夏故土。可再往北,最好是有一個大義名分,所謂師出有名。”

李孝忠點頭道:“就把夏州的契丹人組織起來,成立一支復遼軍,專門往北打。”

“復遼軍這名字好啊.”

復遼這兩個字,好就好在,遼國已復不起來了。而且往北打的話,可能會很艱難,但真的有用,因為在這些地方,很多部落都還奉大遼為正統……

耶律延禧幾次被打光,都能組織起來反攻就是例子。

漫天的雪花飄飄灑灑,眼看宣和五年,即將過去。

陳紹看向東邊。

至於輜重問題,自己或許,該帶著靈武軍,去和汴梁那些人好好交往一番了。

隨著戰爭的繼續,陳紹的兵馬還會增加,定難軍的兵源太充沛了。

這個錢,只能找大宋要,也只有他們給的起。定難軍體量太小,供不動幾十萬人馬。

要是真能以勤王的名義,帶著靈武軍進入汴梁.

陳紹彷彿看到了,自己站在金殿上,大聲喊出:

天下事在我,我今為之,誰敢不從!

有不從的,就讓大虎拉出去砍嘍,真痛快啊!

一陣寒風吹過,陳紹瞬間清醒過來,看了一眼身邊的大虎,陳紹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虎啊。”

“東家,甚麼事。”

“沒事。”陳紹笑吟吟地說道:“好好幹!我讓你打誰,你就打誰,知道了麼?”

大虎撓著頭,哈哈笑道:“行,都聽東家的。”

——

幾匹快馬踏冰踐雪,飛也似的疾馳到了薊州。

在薊州運河渡口處停下,北岸正是平州軍餘部慘敗的地方。

而蕭乾的大奚兵馬,也在此被宗望擊敗,東岸河灘地上一片血紅色的雪泥,滿地的殘兵斷刃也未曾收拾,仍然是一片戰場景象。

運河水位很高,但是此時已經結冰,失去了阻攔女真的作用。

河中拉起的長索,也變得毫無用處。

在渡口西岸,有楊可世帶來的勝捷軍駐守,勝捷軍來得匆忙,根本沒有帶輜重隊來。

勝捷軍就在這裡伐木掘地,挖出了一個個地窩子,上面覆蓋枯枝樹木,在這裡佈防等待接敵。

等車馬把帳篷鍋灶運上來,眼前也沒甚麼敵情,西岸這些勝捷軍都懶洋洋的升起了一堆堆篝火,在這裡苦挨著日子。

送出張覺之後,趙佶可能是覺得殺張覺這事太丟人。

所以又假模假樣,說是王安中曲解他的意思,擅殺國家大將,將王安中罷為觀文殿大學士、秘書少監,他還沒回汴梁,又貶為單州團練副使。

可謂是一擼到底。

任命童貫領樞密院,宣撫河北、燕山,再次掛帥。

童貫無奈,只好領命,但是他沒有去燕山,更不敢去河北,而是跑去王稟駐守的河東太原城中。

大戰一觸即發,童貫在年前,又派馬擴、辛興宗以賀新年,鞏固盟友為名,出使金國,去試探女真人的意圖。

此時,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女真人肯定會南侵。

燕山府首當其衝,定然會被兩面夾擊,古北口的女真韃子和東邊剛打下平盧的完顏宗望,已經把燕山府圍起來了。

這裡的渡口算是完顏宗望挺進燕京的最佳通路。

將來韃子要是西進燕京,多半也要走這裡,所以再怎麼辛苦,都要將這裡把守塌實。

原本是西軍中過得最舒服的勝捷軍士卒,也只好忍飢耐寒,在這裡苦撐,只盼著後面大隊趕緊上來。

就算不能接替自己下去,至少也有帳篷、糧草運上來,而不是現在睡地窩子,吃著隨身攜帶不多的乾糧。

童貫重新掛帥的訊息傳來,他們還是比較高興的,老宣帥雖然這幾年總帶著弟兄們打敗仗,但是他在朝中有人,是官家親信,能弄到糧草輜重來。

在西岸下游,卻是常勝軍餘部駐守,他們的日子比勝捷軍還要更慘淡一些。

勝捷軍在西岸至少還有些自帶的輜重,常勝軍苦慣了,沒有家底,只能在河灘地上、雪泥當中,挖出一個個大大小小小的地洞。

士卒們就蜷縮在裡頭挨著一個個寒夜,時常有凍死者。

還好楊可世知道這次防守薊州的厲害,說不得要倚仗這些遼地出身的常勝軍,而且也怕他們降金。

所以經常送點熱燙熱水過來,凍傷的也大多給救護了,所以儘管很苦,勉強還能支撐下去。

常勝軍是遼地難民起家,其實大部分人,原本都是平盧一帶的百姓。

張覺的事,對他們影響很大,經常有人朝著大宋勝捷軍的駐地罵罵咧咧地啐唾沫。

比起勝捷軍來說,他們算是吃慣了苦的,又在女真韃子手下吃過虧。所以他們雖然心中對大宋不滿,但也安穩的很,一點異動都沒表現出來。

楊可世卻不敢怠慢,一個勁兒地提防著他們,生怕郭藥師投降。

郭藥師這人,算起來已經是三姓家奴了,他先是被耶律淳組織起怨軍八營,耶律淳是他的第一個主子;

結果怨軍八營剛出兵就造反,他跟著董小丑,成為董小丑的副將;

後來他又背刺董小丑,親手殺了董小丑,重新投降大遼;

童貫伐遼,郭藥師再次背叛大遼,將易州、涿州獻上,成為了大宋的臣子。

這樣的人,在面對女真鐵騎的時候,投降的機率太大了。

從童貫開始伐遼,到現在,一共也沒幾年。

但是這幾年,是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是勝捷軍,軍心士氣跌落到了谷點。

偏偏此時,完顏宗望挾勝而來,想想都叫人絕望。

燕山府各路人馬,都看不到一點獲勝的希望,人人都期盼朝廷和宣帥,能夠用外交化解此番戰事。

大人物們尚且可以努力,普通士卒就只能一天挨一天的在這裡苦撐。

當東面傳來快馬賓士而來的聲音,在那裡烤火的勝捷軍士卒個個轉過頭來,一個個眼中都是期盼的目光,難道是後方大隊終於上來了?

俺們西軍是不是重新回來支援了?

對他們來說,真能拯救大家的,還是西北那些軍漢。

——

上京,會寧府。

一隊人馬,嘩啦啦的直衝入皇帝寨中。

此時的會寧府,又叫呼汗氈,以遊牧傳統為主,無城牆,宮殿為“氈帳+木構”混合式。

銀術可看著皇帝的氈帳,心裡激動不已,自己終於重新把地位打了回來。

這一次,他以一己之力,擊潰了耶律延禧組織起來的最後一點力量。

從此之後,耶律延禧再也沒有一點威脅,他只能逃竄了。

隨便派出一員大將追殺,估計用不了一個月,就能將他斬殺或者俘虜。

銀術可也因此,被皇帝完顏吳乞買召回會寧府,要親自見他。

敖東殿內,完顏吳乞買踞坐上首,一手支頤,一手輕輕敲打著腰間佩刀刀柄,靜靜等候。

而幾名女真親衛按刀侍立,個個都沉著臉。

外間傳來腳步聲響動,一個在外值守的親衛掀開簾幕,硬梆梆的通傳了一聲:“完顏銀術可到了。”

女真人立國不久,還沒有那種正規的禮儀,即使是在皇帝帳內。

如今他們整個大金,最講規矩,最文明的。恐怕不是深諳中原文化的完顏希尹,而是完顏拔離速。

女真皇帝還在殫精竭慮的時候,完顏拔離速已經領先他們幾十年,提前進入腐化墮落,驕奢淫逸階段了。

銀術可單膝跪地,左拳觸右胸,“拜見皇帝陛下!”

完顏吳乞買點了點頭,示意他起來。

“你仗打得不錯,將契丹狗最後的力量滅殺,我已經去俺皇兄的墓前,將此事告訴了他。”

銀術可一聽這個,頓時激動不已,雙膝跪地,爬到完顏吳乞買身邊,俯身以額觸太宗靴尖。

這是女真部傳統中最高敬禮,顯示銀術可的感激。(《金史·儀衛志》載:世宗大定七年(1167年)始禁“近身觸靴禮”,違者鞭笞。)

他不是感激當今皇帝的賞賜和肯定,而是感激他在老皇帝墓前,為自己正名。

完顏阿骨打,被女真各部稱為老皇帝,在他們心中是跟神一樣的人物。

完顏吳乞買看著銀術可,賜他同坐炕沿,坐在自己的身邊,低於龍榻的側座。

等他坐下之後,完顏吳乞買說道:“如今耶律延禧,已經是斷了腿的獵物,不用耗費太多的人去追捕。你的功勞,俺會記在心裡,這次把你從前線調回來,不是要搶奪你擊殺耶律延禧的機會,而是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陛下請吩咐!”

“俺們女真被契丹狗欺辱,你也是經歷過的,過著豬狗一樣的日子。是俺皇兄,帶著大家起兵反抗,用了七八年,就將契丹人建立的帝國給掀翻。”

“如今正是咱們女真起勢的時候,俺皇兄雖然崩逝,英靈定然不散。宋人收容張覺,正是絕佳的機會,我正要起兵南下,如同征服契丹一樣,將南朝土地,變成屍山血海!讓那些南人,永為女真人的僕役!”

完顏吳乞買,從自己的身邊,拿起一根令箭,說道:“你去大同府,率領本部人馬,南下應州治所。如今那裡還被遼地漢人佔據,你把那裡奪了來,作為俺們金國的先鋒,準備進攻大宋河東。”

銀術可伸手接過令箭,站起身來,舉令箭過頂,喊道:

“阿幹!”“阿幹!”“阿幹!”

三呼阿幹,在女真部落中,等於是對皇帝下了軍令狀。

宣誓即使是死,也會完成皇帝的命令!

從敖東殿出來,銀術可回頭看了一眼,心中豪情萬丈。

在西路軍受的憋屈,此刻蕩然而空。自己是南下攻宋第一先鋒,未來還有大把的功勞,等著自己去撈。

此刻他還不知道,在西北,也有一夥人,把目光盯上了應州治所。

——

宣和六年正月。

當各方人馬,都在為接下來的大戰摩拳擦掌,積極整備的時候。

此時此刻,大宋官家趙佶卻不在禁中,而在皇城東北角的上清寶籙宮中守靜。

童貫派來的方騰,正焦急地在外面轉悠,他有要事稟報,但是卻見不到皇帝的面。

道宮門前,道士們嚴陣以待,不許他靠近一步,說甚麼都不聽。

這座上清寶籙宮是已經故去的‘通真達靈元妙先生’-——林靈素在禁中所治,前後一共建了五六年,用工萬計,費錢七百餘萬貫!

前後九進,正殿奉三清,多有神仙雕像配享。

殿宇雄麗,簷頭蜀柱、斜撐、雀替、梁枋滿飾扇、魚、水仙、蝙蝠、白鹿。

簷上松柏、靈芝竹、獅、麒麟、龍鳳千姿百態。

殿宇之間,林掩其幽,巖壯其勢,水秀其姿,宛若三十六洞天外又一洞天。

七百萬貫是個甚麼概念?

給陳紹的話,他能把完顏拔離速當驢使喚,去草原上給自己抓蒙古人;

給高俅的話,他能先貪一半,再用剩下的,招募訓練出三五萬人的京營新軍,還具有一定的戰鬥力;

給蔡京的話,他能先貪一大半,用剩下的盤活寶鈔幾年的發放,維持大宋財計不破產;

給童貫的話,他能先貪七成,再用剩下的買一兩座空城!

所以大宋的問題,從來不是缺錢,而是人不行。    大宋的老百姓已經很努力了,人人勤勤懇懇,給官老爺、皇帝老爺當牛做馬。生產力冠絕當世,創造了無窮的財富,但是都被頂層人給貪了去享樂,誰來也沒招。

林靈素在時,為上清寶籙宮宮使。林靈素去後,這個位置沒有空出來,趙佶親自提點中太一宮,安排人事。

因為這仙宮裡的俸祿極高,宮使月俸兩千貫,已經遠遠壓過了宰相。

這麼一個肥差,肯定是最有勢力,和皇帝最親厚的人才能獲得。

所以神霄宮宮使隱相梁師成,又多了一個上清寶籙宮宮使的頭銜。

趙佶修仙的道場,本來在太一宮,等神霄宮次第建成之後。因為它位於艮嶽附近,趙佶時不時就來祈福守靜。

前段時間,因為伐遼、水患的事,趙佶難得低調勤勉了幾天,結果春節一過,修仙的癮頭又上來了。

來到了久未駕臨的上清寶籙宮中,在梁師成的護持下直入靜室。一直拿著高俸祿,卻整日無所事事的宮人道士們頓時忙得不可開交,打掃塵除,焚香頂禮,法器交加,將道君皇帝迎入。

坐在內殿靜室當中,這位四十一歲的大宋皇帝,正道袍羽冠,閉目養靜。

趙佶最寵信的太監梁師成也是一身道袍,持磬靜靜侍立在旁,聽著趙佶緩緩吐納的氣息。

靜室裡面,香氣縈繞,一切都顯得寂然無聲。如果是一般人瞧見了這種場面,還真有很大機率以為這皇帝有點仙氣。

拋開別的不說,趙佶這昏君確實有一副好皮囊,瞧著就是個聖明天子樣。

趙良嗣上了這個當,李安弼也上了這個當。都拿他真當回事了。

梁師成五十多歲,面白無鬚,也不是那種陰鷙猥瑣的娘娘腔模樣,而是恂恂然有書卷氣。

在這位風流自賞的趙官家身邊,相貌不好的人物很難出頭,他是個標準的顏控。

梁師成不但很重視自己的儀表,而且也喜歡給自己貼金,他自稱是蘇軾的血脈,在詩文書畫上也很下了一番功夫。

梁師成的字寫的很不錯,連趙佶都誇讚,君臣相處時候,時常應和詩詞,互相交流書法,頗為相得。

所以趙佶一即位,就讓梁師成掌管禁中文墨事,出頒詔旨,多經他手。

所擬禁中詔旨,又常稱趙佶之心,久而久之成為官家身邊最離不開的人。

他是心機深沉之人,從來話不多,但是行事對趙佶揣摩極深,每每中意,由是漸漸得寵。

在禁中時日,但凡趙佶有所欲,梁師成都竭盡所能,勾連內外,最後以遂趙佶意而罷。

這一點,就中了趙佶的命門,他最喜歡的就是這種臣屬。

到了後來,趙佶簡直一刻也離不開這位梁師成,同時賦予了他極大的權力,說是有宋一朝最有權勢的太監也不為過。

此時梁師成身上已經得:河東節度使使相銜、開府儀同三司、加檢校太傅。

相比較之下,陳紹雖然滅了西夏,只得了個定難軍節度使,品階還差著人家三五個檔次。

梁師成也利用這份恩寵,在趙佶身邊包攬把持,讓王黼、蔡攸之輩,最終都入了他門下才攻倒蔡京,得領政事堂。

蔡京雖然權傾朝野內外,但是梁師成就是那個唯一能令他忌憚,並且可以和他勢均力敵之人。

外面雪花飄飄,靜室當中,趙佶守靜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梁師成才輕輕一敲手中銅磬,磬聲悠揚聲中,趙佶吐了一口濁氣,緩緩睜開眼來。

梁師成彎腰向前,行禮問道:“官家,近日服食寶清丹,可有進益?”

趙佶滿臉頹色,緩緩搖頭:“心不能一,但靜坐時,時有耳鳴,腹內似有火燒。如何能有進益?這金丹大道,如果這般就能修成,人人都可成仙了……還早,還早!”

兩個道友交流了一番,時辰已經不早,梁師成實在有些站不住了。

他微笑著扶趙佶起身:“官家,如今西夏已滅,燕京收復,河清海晏,還有甚麼讓官家掛心呢?如此功績,正是功邁太祖太宗,三代之下難有及官家者。

凡塵俗事,官家隨手便能料理,正當在求金丹得大道,追隨三清而遊松鶴洞天之間,還有甚麼能惹動官家道心?”

趙佶笑了笑,心情一下子變得很好。他本來就是一個風流皇帝,和親近人往往不拘形跡,他不是一個好皇帝,但卻很像是一個良友。

他伸手不輕不重的拍了梁師成一記道:“你這老奴倒是嘴乖,可自家事自家知,這金丹大道,非有二十年不得功成,哪是這麼輕易的?

祖宗留下的基業,朕又豈能不掛在心上。

燕雲事了?燕雲事要真能了才好,那地方讓朕兩次換相,三番易帥,最能打仗的西軍損折數萬,花了無窮無盡的錢財,才算勉強造就如今的局面。

結果安寧了不到半年,因為一個張覺,又都成了處處起火的局面,這叫朕如何能安心?”

這些日子,趙佶連遊玩都少了,多在禁中,的確是心事重重,但是卻沒在身邊人多說甚麼話。

關鍵他在禁中,也不是在思考辦法,而是整日裡長吁短嘆一番之後,繼續享樂。

看上去好像是憂國了,其實呢,如憂!

梁師成差不多就是趙佶肚子裡面的蛔蟲,這些事,他如何不知?

包括官家最近提拔李綱,他真喜歡李綱麼?梁師成是最清楚的,官家最討厭的人就是李綱。

甚至因此,把他背後那些清貴舊黨士大夫,全部討厭上了。

但他還是重用李綱了,因為在趙佶眼裡,他們都是自己手裡的棋子。

但凡越是徽宗這等人,天資聰穎,越是相信自己英明天縱,甚麼時候都可以掌控住大局。

蔡京位高權重,門生故吏滿天下,那又如何?自己一句話就去了他的相位,但也不會冷落他,因為他也是棋子。

就把他晾上一晾,在合適的時候,或者王黼他們理財不力的時候,一句話便可以再度複用。

如此一來,也算是削掉一點蔡京太過薰灼的氣焰,讓大臣們知道,別看他宰執天下,自己隨時可以換掉他。

本來從繼位親政之後,趙佶一直自我感覺良好,覺得天下都在他掌中,輕鬆拿捏。

誰想到從童貫伐遼開始,一切都變了。

一場王黼和童貫竭力主持的燕雲戰事打成那個樣子,損兵折將就算了,還在金國人面前暴露了大宋將士的羸弱。

前面的兵將也漸漸有失控的態勢,西軍竟然自行撤回了家鄉,這已經形同造反,可朝廷卻根本無法懲罰他們。

最後還不得不將蔡京請出來整飭財計,好不容易才算擺平一切,最終雖然坎坎坷坷,終於還是取得了表面的圓滿。

但這已經讓趙佶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他的平衡之道,徹底玩砸了,不得已要啟用李綱這種舊黨。

朝局果然也不能和以前一樣平穩,他趙佶還能不能安閒冶遊,都是未定之數。

如此一來,趙佶心裡面不爽,那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文臣上,他已經治不了蔡京,武臣上,還冒出來一個陳紹。

大宋從太祖杯酒釋兵權開始,官家祖傳的本事,就是壓制藩鎮、削弱武人。

西軍在幾十年前漸漸開始強盛,京營禁軍又衰敗得嚇人,完全打不了仗。

如何控制好西軍都成了大宋歷代官家的要務,大家各憑本事,耗費了無窮的心血,最終形成如今的西軍的局面。

幾十年前,朝中名臣,都不要命也似的朝陝西諸路送,想要掌握實權,都要去西軍的地盤上經歷一圈。

去真真切切地和西軍打交道,瞭解他們,回到朝堂之後,才有辦法來制衡西軍。

壓制了西軍強兵幾十年,到了趙佶這一朝,名臣不多了,或者說沒有了。

於是他乾脆派出家奴,李彥、童貫之輩也算是爭氣,壓制住了西軍這麼些年,一直沒有出事。

這次藉著將他們調出來伐遼,本想著正好可以次第削弱分化。

沒想到就是因為這一昏招,讓西軍戰鬥力突然倍減,然後被契丹臨死反咬一口。

到了這個地步,如何再壓制這些武臣也就成了趙佶心中耿耿之事。

趙佶多少也有點城府,畢竟也當了這麼些年皇帝。

他知道不管自己露出甚麼口風,底下人都會揣摩行事,一不小心就鬧出大事來了。

甚麼事情不想成熟了,還是最好不要透出這個風去。折騰這麼些天,在禁中悶了這麼多天,他還是拿不出甚麼太好的辦法來,就連修仙守心,都做不到了。

今日打坐,他根本無法集中精神,滿腦子都是朝廷的事,這讓趙佶很不滿,覺得修仙道路受阻了。

在親信老奴梁師成這裡,他總算是透露了點口氣出來,看看這個心腹能不能拿出甚麼辦法出來。

很明顯,他高估這個老奴了,梁師成搞陰謀詭計是把好手,在官場上爭鬥是個行家。

真叫他拿甚麼治國良策,他不是這塊料。

當下就拜倒在地:“臣等死罪,不能為君父分憂,尸位素餐,還請官家責罰”

趙佶很失望,興味索然的擺擺手:“典守者不能辭其責,你是朕身邊人,少經外務,也怪不得你,起來罷。”

兩人終於從仙宮中出來,聽到手下人說有童貫的手下前來奏事,趙佶叫人將他領了進來。

方騰見了皇帝,施禮之後,也不等他發問,直接抱拳道:“官家,大事不好,金國在古北口、平盧和大同府,三線增兵了。”

話音剛落,樞密使吳敏,也拿著一份公文,匆匆趕來面聖。

趙佶聽罷,更加憂心,女真韃子怎麼就鐵了心要來入侵。

大家不是說好了結盟伐遼。

“讓童貫多多派人,去詢問金主到底有何訴求,我們大宋天朝上國,都可恩賜於他。”

——

馬擴和辛興宗還沒到會寧府,就在半路碰到了金國使者。

得知他們是要去出使會寧府,金國使者冷嘲熱諷了一頓,然後錯開之後,各自繼續趕路。

馬擴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這次金國的態度,比之以往更加蠻橫無禮了。

看來他們是真要南下入侵。

自家事自己知道,馬擴任河東第二將,深知河東防禦是如何空虛。

一旦金人南下,除非有神兵天降,否則怎麼阻攔?

河東要是丟了,中原都呈現在女真鐵蹄之下,無疑是一場巨大的浩劫。

不知道會有多少城池被夷為平地,多少百姓,會慘遭毒手。

西軍還在修整,沒個三五年,不可能恢復元氣。縱觀整個大宋,哪還有兵馬,能抵抗氣勢如虹的女真鐵騎。

只能是在付出慘痛代價之後,渴望從民間湧起的抵抗力量中,出現一些漢家豪傑了。

辛興宗見他臉色陰沉,安慰道:“馬宣贊不必如此,韃子性貪婪,待見了金國皇帝,陳述利害,許以好處,他們會撤兵的。”

馬擴呵呵一笑,他往來於遼宋金之間,對女真人的性格很瞭解。

他們這次,恐怕是要來真的了。

金國使者沒有去汴梁,而是先到了太原。

童貫下令好生招待,務必拿出太原城最好的酒菜來。

因為山西菜上不了檯面,特意從自己的侍從中,選了些廚子來伺候。

在自己最豪奢的別院裡,童貫招待金國使者,連隨行的馬伕都擺了一桌子酒菜。

吃飽喝足之後,金國使者依然倨傲,除了對童貫還算客氣,對其他人則鼻孔朝天,動輒辱罵呵責。

大家都只能忍氣吞聲。

此時誰也不敢得罪了他,免得被推出來當成開戰的替罪羔羊。

童貫笑著走下來,問道:“貴使這次去汴梁,所為何事啊?”

金國使者拿出一份戰書來,說道:“你們大宋言而無信,收留張覺,縱容唆使他造反。我們皇帝大怒,特意派我去下戰書,邀請你們擇日開戰!”

童貫思緒亂做一團,臉色也很難看,撫邊二十年的老帥,此刻根本提不起一點血氣。

“如此大事,怎麼不提前跟我說一聲呢?”童貫攤手道:“我和你們女真,素來交好,前番還特意送了一百萬石漕糧,我們本該是朋友才對。”

金國使者被他伺候的著實不賴,便好聲好氣地說道:“你確實是我們女真的朋友,但是在你們大宋,你這種好人很少,壞人很多!”

“想要不打仗也可以,你趕緊把河東、河北割讓給俺們大金,或許能熄俺們皇帝的雷霆之怒。使金宋兩家免於開戰,保持和氣。”

想到朝廷前不久,還讓他趕緊去跟金國把尉州和應州要過來,因為這些都是海上之盟裡,說好的滅遼之後屬於大宋的領土。

現在倒好,別說尉州和應州了,女真人直接要割河東與河北

金國使者看著童貫的窩囊模樣,心裡暗暗鄙夷,自家皇帝說的沒錯。

這大宋還不如契丹,南下根本不會有危險。

南邊的膏腴之地、無數的生口奴隸,馬上就要屬於俺們女真人了。

這都是天賜給女真的。

他陰笑著,小聲對身邊的童貫說道:“俺們皇帝說了,打下城池之後,一個不留!”

“你最好是早做打算!”

等女真人離開之後,童貫精神恍惚,幾次差點跌倒。

身為三軍統帥,他的這般舉止,讓諸將文武,心底不免蒙上了一層陰影。

等到三天之後,人們驚恐地發現,童貫的手下正在收拾東西。

他要離開太原!

太原頓時人心惶惶,三軍統帥不戰而逃,這是何等的諷刺。

大宋立國以來,也從未聽過這種事。

清晨時候,童貫正在府上,焦急地等待。

突然門外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聲,一群太原兵,簇擁著守將張孝純,硬扛著童貫的親衛闖了進來。

“廣陽郡王!”

“何事?”童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深呼一口氣說道。

張孝純近乎咆哮,身上青筋陰現,大聲問道:“金人背盟,郡王應號令天下兵馬全力抵抗,現在棄太原而去,莫非是要把河東丟給敵人?”

“河東一入敵手,河北怎麼辦?中原怎麼辦!”

“某自有分寸,此間大事,非你這等低階武將能知。”

張孝純嗤笑道:“不就是貪生怕死麼!誰不知道!”

童貫被他戳破心事,不禁惱羞成怒,聲音變得嘶啞尖細,十分難聽:“某受命宣撫,非守土也!河東第一將是王稟,要某來守城,還要他王正臣做甚麼!”

張孝純被這無恥的一番話,震驚地說不出話來,愣了許久之後,才拊掌嘆曰:“廣陽郡王,撫邊二十載,打下滅夏根基,一生威望甚高。今日蓄縮畏懾,奉頭鼠竄,將來又有何面目復見天子乎!”

若是以往,童貫早就下令將他推出去軍法處置,但是此時他根本沒有一點其他心思。

滿腦子都是一個字:逃!

他了解官家趙佶,不管自己如何不堪,官家都會念著舊情,至少不會殺了自己的。

但是留在這裡,真的很難保住小命了。

自己也是統兵多年,兩軍局面在腦子裡一過,勝負已然毫無懸念。

他耳聞目睹的女真人的殘暴,此時都化作了無窮的恐懼,助長著他的怯弱。

和歷史上一樣,童貫很荒唐地從太原城逃了。

這一行為,給即將到來的大戰,又蒙上了一層陰影。(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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