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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燕地悲歌

2025-11-24 作者:日日生

第137章 燕地悲歌

應州四下的塢壁,看著一支奇怪的人馬,正堂而皇之地穿過這片危險的區域。

他們的旗號,打的是定難軍。

大家偶爾也聽過這定難軍,據說正在大肆收購遼地漢人。

大同府的女真韃子,沒少抓當地遼人去充數,個個賺的盆滿缽滿。

大家對定難軍的第一印象就是有錢。

這麼多人口,不知道買去做甚麼。

不過當地漢人,確實對定難軍很崇敬,別管他目的是甚麼,人家打出的旗號,就是同宗同族,要拯救淪陷北境的漢兒。

打聽到他們是去大同府談買賣的,沒有一個人敢來招惹他們。

萬一惹惱了大同府的女真韃子怎麼辦。

李孝忠一路上觀察著附近的塢壁,微微嘆了口氣。

“怎麼了?”隨行的副將問道。

李孝忠低聲道:“此地雖然有不少的兵馬義士,但是卻沒有一個厲害人物將他們聚合起來,如此零散,只能是被女真人踩在腳下。”

他們這一路走來,也見過女真韃子四下殺戮掠奪,朔州、應州當地豪強,都只敢躲避,少有敢抵抗的。

他也想過定難軍若是主動進入,這些人的選擇,思來想去都覺得這些當地豪強不足信任。

他們中大部分人,只是想著自保,或者在女真人禍害完百姓之後,他們去撿點湯湯水水。

與山賊土匪無異。

節帥花錢買人的手段,實在是有些高明,女真韃子為了換奢侈品,把很多遼軍俘虜僕從軍當成生口給賣了。

原本人手就不足的西京府,更是無人可用,他們整日裡在大同府內享樂,完全也不在乎將來怎麼治理。

畢竟在很多女真韃子看來,等擊殺了天祚帝,報了血海深仇,還是要帶著戰利品回老家享受去的。

誰樂意背井離鄉。

此時,女真上層,還顧不上大肆封賞土地。

他們對腳下征服的土地,沒有認同感,不覺得這裡屬於自己。

只顧破壞、殺戮,像極了當年日本鬼子。

就這種做派,能得到人心才怪。

西京府不管是哪一族的人,看女真韃子,都跟看惡鬼一樣。

李孝忠心中已經有了計較,此時若是有真正的豪傑入場,這些塢壁雖然沒甚麼拉攏價值,但是在百姓中肯定是一呼百應。

尤其是已經具有些名望的節帥。

李茂在府上聽說下面來了一支奇怪兵馬,趕緊來到應州治所城牆之上,呆呆地看著這群人。

突然,一個壯碩的武將,從隊伍中騎馬出來,在城牆下高喊:“我乃定難軍夏州參將,護送使團前往大同府,可否開城門歇歇腳。”

“定難軍?”

李茂瞧著那白底黑字旗號,就在寒風中獵獵舞動。

再看這些人馬,數目不多,也就是百十人的樣子。

難道在自己的地盤,還能被這些人給害了,想著多個朋友多條路,實在不行將來南下去投奔定難軍也好。

李茂揮了揮手,示意放下吊橋。

此時李孝忠身邊,一箇中年人,突然對著他說了幾句話。

李孝忠低頭問了一句,這中年人又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李孝忠頓時心中有數。

應州治所,確切來說,是一個軍鎮模樣。

唐時在此地所置的金城縣,早已平毀。

五代十國時,後唐重置應州,因為要應對北方崛起的契丹巨大軍事壓力,一開始就是軍寨的規模。

遼人割燕雲十六州之後,在發展城市建設上對於塞外胡族而言,壓力山大,相當不給力。

所以百年時間過去,應州差不多還是原來模樣,反而是因為彰節度使的設立,強化了用以軍事規制的城市建設。

應州治所依山而建,從高處俯瞰就是一個小而堅的堡寨。

周長不過兩裡,比起大宋腹心之地的縣城都不如。但是寨牆既高且厚,水源也有保障,就是一個最完整的要塞,是進攻者的噩夢。

在其所依之龍首山一處險峻山嶺,上面更設有一個更小的堅寨。如此直上直下,只有一路可通的山勢,滾石頭也就輕鬆守住了,可為應州的堅強依託。

而且在山上,戰場一覽無遺。攻城軍馬動向,隨時可以傳遞堡寨當中。兩廂配合,這防禦態勢在這冷兵器時代簡直是天衣無縫。

要是糧食管夠,這地方根本就是一夫當關萬夫莫摧,多少人來也得想辦法繞道而行。

作為軍事堡寨,越大反而越難守。

小而堅且地勢大佔便宜的堡寨,才是讓每個率領大軍攻城的統帥頭皮發麻。

要是守軍有決心的話,不丟下多少條人命,或者做長遠到跨年的圍困,是難以攻拔的。

唐時吐蕃石堡城,既小且堅。數萬強悍唐軍屍首,幾乎填滿了石堡城才將其拿下就是明證。

李孝忠進去之後,在城牆上向外望去,原來依託城塞類似城下町的附廓市鎮,早因為這幾年兵火成了一片白地。

白雪覆蓋之下更顯得荒袤一片,城外壕溝雖然幾年未曾修繕加深,但是底子仍在,幾場大雪之後,仍有一人多深。

闊足有兩三丈,不是輕易就能翻越的,守備體系,仍然基本完好無缺。

這地方要是在自己手裡,漫說是女真韃子,就是天兵天將,自己也有信心守它個十來年。

進到城中,李茂親自下來迎接,他瞧著李孝忠這人就覺得他氣度不凡。

而且這夥人,人人具甲完全,手中兵刃閃著比天氣還冷的寒光。翻皮的軍襖,看著就他媽暖和,難怪人人都說定難軍豪富,還真是如此。

那一身甲冑,是真饞人,而且他們還要去大同府,和女真韃子做買賣。

這說明他們手裡,竟然還有錢.

都說定難軍買了百萬人,還沒有耗幹他們的財庫麼。

其實定難軍此時已經開始賒賬了,要慢慢還,每年只還利息。

這次翟奉達去雲內州,就是給完顏拔離速送利息的。

至於本金還不還,甚麼時候還,那就要看啥時候開打了。

要問女真內部現在誰最反對南下侵宋,完顏拔離速絕對算得上一個.

來到李茂在應州的宅子裡,李孝忠讓人拿出些乾肉、細鹽和糧食來。

他手下這些親兵,借李茂的爐子,熟稔地拿出鐵鍋,煮了粟米飯,又把米餅掰碎了煮軟。

幾個酒囊一開啟,頓時滿屋子酒香。

孟暖看著他們的動作,嚥了口唾沫,他手下更是直勾勾地看著。

大遼西京府物資短缺,已經到了一定的地步,漫說是這等酒肉了就連普通的糧食都不夠吃的。

李孝忠和李茂坐在一塊,將身邊的一個酒囊遞給他,笑道:“來,多謝老弟你的款待,吃酒!”

李茂有些臉紅,這是誰款待誰啊?

“敢問老弟姓名?”

李茂哈哈笑道:“我?李茂!”

李孝忠拿著酒囊,笑著看向他,雖然不說話,但是看的李茂有些不自在。

“聽說這應州,因為地理險要,當初遼帝特意下旨,招募漢兵駐守,成軍曰:奉聖州武定軍、蔚州忠順軍、應州彰國軍、朔州順義軍。”

“而四軍兵馬都統,統管四州漢軍戍防、糧械調配,位階次於節度使,下轄四個兵馬督監”

李茂突然站了起來,冷冷地看著李孝忠。

應州兵馬督監,姓孟名初,是他親爹。

而李茂也不是他的名字,他真名叫做孟暖,因為女真人逮住大遼官員就殺,更是極盡羞辱之能事。

凡是在大遼為官、而且沒有投降的,女眷全部充為營妓,男丁全部斬殺。

所以他才給自己編了個身份,取了個假名,但是這人是如何知道的?

怪就怪陳紹買的遼人太多了,總有知道應州事的,被李孝忠尋了出來,作為這次去大同的嚮導。

既然被揭穿了,孟暖也就不再裝了,他冷冷地問道:“你待作甚?”

李孝忠說道:“孟兄,你是漢人出身,如今是應州霸主。但是女真人的作為,我們都看在眼裡,好男兒豈能吃這個腌臢氣。我定難軍節帥,耗費億萬救活多少漢兒,你也知道。”

孟暖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許久之後,突然笑道:“他能打過來麼?”

“能!”李孝忠突然瞪大了眼睛,神色堅定。

孟暖看著李孝忠,不知道為甚麼,他就是很信任此人。

有的人,一眼看過去,就有一種獨特的氣質,令人信服。

但是孟暖也是一方梟雄,他自然不會因為這個,就選擇徹底倒向陳紹。

不過他願意留一個善緣,不知道甚麼時候,他就有可能用的上。

因為女真韃子,實在太不像人了,沒有人願意追隨他們。

不管你是不是已經投降,只要他們看中了你的東西,上來就動手,動手就殺人,殺完人甚麼事都沒有。

從上到下,都是如此,跟著他們每日裡提心吊膽,不知道甚麼時候,他一刀就砍過來了。

而應州這地方,你不投女真,你投誰呢?

難道為大遼效忠麼?

大宋的影子都見不到。

如今突然來了一個定難軍願意接收自己,自然是極好的,但是他們所說的會打到應州來,孟暖是不信的。

女真人不去打你們就不錯了,如今這天下,有誰願意主動進攻女真韃子呢。

反正他定難軍的手,也伸不過來,管不到自己,現在認個大哥有甚麼不行的。

孟暖一拍大腿,豪邁地說道:

“既然大哥如此說,俺們還有甚麼說得?只有盡心竭力。拼力為節帥將此間經營得如鐵桶一般。”

“女真韃子雖然厲害,畢竟人少。俺們這些忠義之士為節帥聚攏麾下,和女真韃子勝負正未可知!只要節帥真的來了,一聲號令,俺願為先鋒,殺奔西京大同府而去。”

“將完顏希尹的腦袋,掛在大同府城頭之上!幫節帥據有西京道,打進南京府,將女真韃子隔斷開來,逐個擊破!”

“俺們還要追隨節帥,殺到上京府去,殺到黃龍府去。將那幫姓完顏的,一個個從老窩裡面掏出來!”

孟暖雙手扶著膝蓋,坐得再端正不過,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臉都漲紅了。

你也不知道他是口花花,過過嘴癮,還是這些日子憋屈得太狠了,把心裡想了無數遍的事,大聲嚷出來。

看他一副忠勤勇猛的模樣,他的手下們聽到這番話,人人臉色有異。

你擱這吹天日地的,糊弄鬼呢?

李孝忠卻哈哈一笑,說道:“兄弟,記住你這番話就好,甚麼時候應州也別丟,我們真的會來的。”

“我第一眼瞧見大哥你,就覺得惺惺相惜,孟暖斗膽,想跟李大哥結為兄弟,不知道肯否賜臉。”

李孝忠笑道:“這有何不可。”

兩人當即擺了香堂,義結金蘭,彼此以兄弟相稱。

李孝忠在應州治所,待了七八天,每日裡和孟暖飲酒,然後就在應州亂逛。

孟暖看出他的用意,也懶得制止,這地方真就是叫你瞧上一萬遍,該打不下來還是打不下來。

而且你定難軍要是真有本事打到應州,我為甚麼不降?

在定難軍手下,總比在女真韃子手下好吧。

孟暖知道自家的實力,所以他是個有野心的,但是野心不大。

等到李孝忠率隊離開的時候,孟暖親自送了出來。

走出很遠之後,他騎在馬上,手中拿著木炭筆和一張牛皮紙,繪製著此地的地形圖。

寒風呼嘯,他的手指關節已經發青,但是卻沒有顫抖,下筆十分穩當。

每一筆下去,胸中都似乎有千軍萬馬,奔騰而過,行走在那些或曲折或平坦的道路上。

這天下局勢,未必有一些人想象中那麼好,但也沒有一些人想象中那麼壞。

節帥的大名,已經傳到了應州,如今定難軍是個甚麼模樣,李孝忠自己最清楚!

孟暖啊孟暖。

這應州,我們怎麼就來不得!

——

春暖花開,舊日齊王府,如今的節帥豪宅內風景綺麗,太陽暖洋洋的一片祥和。

在這樣暖烘烘的午後,陳紹忽然收到了一份禮物,是西軍的老種送來的。

陳紹便叫人開啟包裹,驟然眼睛一晃,原來是把明晃晃的橫刀,連刀鞘都沒有,一展露便反射著太陽的明光。

陳紹看著這把刀,眉心微微皺起,不太懂老種的意思。

此時外面數人求見,聽說是魏禮等人,陳紹便即刻宣之入內。

進來的人有五個,魏禮和他的兩個書記官、一品廣源堂的王寅,還有從汴梁趕回來的崔林。

崔林因為在汴梁立了不少功勞,此時已經封了官職,但是他依然以家奴自居。

甚至回到西平府之後,仍舊留在府上做管家一樣的事。

三人都是陳紹絕對的心腹,一看案上剛開啟的包裹,魏禮不禁問道:“節帥,這是誰送來的?”

“老種經略相公。”

魏禮笑道:“西軍從前線自行撤退,已經犯了忌,此時估計心裡不太好受。”

陳紹叫大虎把刀收起來,說道:“他好不好受我不知道,反正汴梁那幾位,好受不到哪裡去。”

即使是再遲鈍,此時也該有所警惕了。

王寅笑道:“節帥,似乎是高看他們了。”

崔林也說道:“汴梁的人,但知道醉生夢死,稍微煩惱憂心的事,便不顧一切地拋在腦後,就好像他們不去管,這些事便不存在一樣。”

陳紹以己度人,這時候自己要坐在趙佶的位置上,恐怕飯都吃不進去了。

但是聽崔林和王寅的意思,皇帝過得還很快樂。

這兩人一個是自己在汴梁的耳目,一個是情報頭子,肯定是知道一些實情的。

看來趙佶這人,確實是不著調。陳紹經過了這一年,早就不會因為大宋君臣的騷操作而有甚麼特別的情緒了。

他出奇地穩定。

無他,見慣了而已

王寅說道:“真正急的人,只有一個童宣帥,他最近不斷派人,去和宗翰談判,想要花錢收回燕京。”

來了

最抽象的事,還是來了,花錢買燕京,然後封王的童貫,就如同歷史上一樣,活靈活現地出來了。

有時候陳紹會想,他們可能真是天才,這種主意都能想出來。

金人不交古北口,你買個燕京城來幹甚麼?

古北口在手,他們隨時都能南下,就像是你從土匪手裡贖回老婆來,卻把自家鑰匙拱手奉上。

而且按照歷史上的進展,金兵還會把這六座城池,搶掠一空,活人都沒給你剩下幾個。

門板都拆了帶走了。

買這六座城,錢財從哪裡來?說不得又要發寶鈔,大宋這財計,定然是支撐不住的,等著信譽破產,物價飛漲,錢鈔不值錢吧!

幾人坐下之後,王寅首先說道:“節帥,西域商路已經開通,與西洲回鶻的談判中,河西的那位蕭夫人功勞很大。”

陳紹點了點頭,問道:“我讓人在鎖石城,將她們家的產業全部收入囊中,還是要小心一點。”    王寅笑道:“屬下叫人去查了,他那丈夫是個沒本事的,早早被蕭夫人架空,對這個夫人又愛又怕,只能是每日裡花天酒地,躲著不見。夫妻兩個本就沒有多少情分。”

“這位蕭夫人,很是有些抱負,估計也想著在節帥麾下,成就一番大事。”

“她本是奚人,和蕭普賢女、蕭幹還有些親戚,不過血緣已經十分稀薄。蕭夫人在經商一道,確實很有天賦,節帥最好是”

陳紹呵呵一笑,道:“算計到老子頭上了,你們一品廣源堂無能,經商不如個婦人,還要讓本帥犧牲色相不成?”

房中幾人都笑了起來,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但是見節帥如此有定力,都有些敬佩。

尤其是王寅,他可是見過蕭夫人的,對方絕對不是甚麼庸脂俗粉,美的很大氣。

而且蕭夫人的血緣,讓她在河西也是如魚得水。

大遼貴族在河西其實很吃得開。

他們河西有很多人,到現在還覺得大遼無比強大,一定能逆風翻盤。

河西這些勢力沒有被西夏徹底吃掉,也確實是大遼在庇護他們,想著給西夏留個不太穩定的後方,希望有朝一日能染指河西。

畢竟這裡商路太饞人了。

歷史上耶律大石來了之後,就是因為他契丹宗室的身份,得到了回鶻人的信任。

回鶻人沒想到是引狼入室,讓耶律大石一舉奪了他們的基業,成就建立西遼的偉業,再次為契丹續命。

陳紹一向是疑人不用,聽到自己的情報頭子,都對這個蕭夫人很看重。

也就不再插手。

聽到王寅說起蕭普賢女,陳紹突然想起一件事。

這蕭普賢女,被女真人趕出燕京府之後,眼看著北遼兩大柱石蕭乾和耶律大石,各自率領一些兵馬逃走。

她無可奈何之下,被契丹守衛護著,去投奔了天祚帝耶律延禧。

結果天祚帝,直接以她丈夫耶律淳篡位稱帝為由,派人將她活活打死了。

這一招棋,可謂是臭出了天際。

一下子,就讓北遼那些還在抵抗的遼人,幾乎全部投降了女真。

南京府中,再不會有一個人去投奔耶律延禧。其實縱觀耶律延禧被女真追殺的這段日子,他是真的一點也沒閒著

處死了無罪的晉王,逼得手握大軍的耶律餘睹死心塌地為女真人效命;

於是這位皇帝痛感本族契丹人心不附,產生了依賴漢官維持統治的想法,大力提拔了李處溫和左企弓。

這哥倆一個降宋,一個降金,兩次開啟了燕京城門;

殺了蕭普賢女之後,耶律延禧下詔,讓耶律大石去找他,耶律大石理都不理,直接帶著人往西跑,頭都不回。

陳紹嘆了口氣,說道:“蕭普賢女去投奔耶律延禧,其實這是天祚帝的一個好機會,可惜又被他給錯過了。”

魏禮有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情,笑道:“這遼帝真看不慣她,派人偷偷用毒酒鴆殺也算了,竟然派人亂拳毆打致死其餘遼人,別說是來投奔了,路過他身邊都得哆嗦。”

陳紹心道這實在沒有甚麼好笑的,魏禮這人啊,和大宋很多士大夫一樣,都沒覺到女真人的可怕。

自己麾下,還真就是李孝忠眼光最毒,早早就瞧出了女真人肯定會撕毀盟約,而且要是不早做準備的話,局勢會非常糟糕。

聽說他去了大同府,不知道如今怎麼樣了。

陳紹其實很擔心,因為他手下獨擋一面的大將並不多。

猛將易得,帥才難求.——

風雪呼嘯聲中,大同府完顏希尹的府上,燈火猶自未息。

在這大堂內所設燈火,是一件不知道從哪個遼人親貴處掠來的百鳥朝鳳青銅燈臺。

百鳥盤旋而上,每個鳥嘴,都是一處燈頭。燈臺頂上一隻棲梧振羽的鳳凰,更捧著一個大大的燈苗火頭。

火光搖曳之下百鳥與最高處鳳凰栩栩如生,有若活物一般。

完顏希尹盤膝坐在上首,只是聚精會神的打量著這燈臺,在他旁邊,還散落著一些漢字經卷。

完顏希尹也是一員宿將,戰績很拿得出手,但是在女真初期的創業班子裡,他的戰績就不那麼亮眼了。

不過他對契丹、漢人的文化,十分醉心,他在三年前,親手創制女真大字,讓女真人有了自己的文字。

此刻他在這燈柱下,翻閱著經卷,心中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感覺,比攻城略地,強擄女子,都更讓他歡喜。

這時候手下突然來報,說是定難軍派來的使者,已經到了城外不遠處,估計明天就能到。

完顏希尹皺了皺眉,心中很是不快。

就是這群定難軍的漢人,把雲內州幾乎所有的典籍全買了去,匠人、醫師、吏目.這都是女真想要在大遼土地上站穩腳跟,所必須留下的人。

完顏拔離速那個短視小人,實在是無知,竟然為了一些口舌之慾、金銀玉器,就把這些拱手讓人。

那可是百萬土生土長的遼人,他們熟悉大遼西京府的地形,熟悉這裡的風土人情,比女真人熟悉一百倍。

萬一定難軍帶著他們北上,那時候又該如何?

這些狡詐的漢人,竟然尋到大同府來了,完顏希尹心中冷笑一聲。

他們是怎麼來的?

若是走雲內州然後轉向東而來,還則罷了!

若是走蔚州、應州,則必然說明他們狼子野心,一路上在窺視雲州地形,是何居心不言自明。

宣和五年,正月。

完顏阿骨打下令,讓宗翰、宗望率兵,來圍攻耶律延禧。

耶律延禧佔據的地區,只有沙漠以北,西南、西北路兩都招討府、諸蕃部族。

這些不毛之地,雖然窮,但是卻意外地能打,竟然真的抗住了女真人的進攻。

宗翰無奈,只能選擇撤兵。

宗翰領旨之後,未曾入城,領親衛出外紮下,做西征準備。

原來在燕京城內享福的女真諸部軍馬,看主帥如此舉動,也都紛紛開出城外,加入大營當中。

老皇帝完顏阿骨打說了,要把這裡還給宋人,但是因為未能按約出兵為由,要求追加贖買費用。

前來談判的宋人一聽,金國願意交還城池,無不激動萬分。

但是聽到條件之後,又都沉默下來。這次女真人沒有和大宋客氣,直接要了天價。

在目睹了宋軍的無能之後,金人對他們最後一點盟友情義,早就煙消雲散了。

倒是那個要以歲幣加贖城費名義向金支付鉅額財物,來換取燕京及其他六座燕地城池。

原定給遼的歲幣,共計銀20萬兩加絹30萬匹,每年要定時給金國。

外加銀100萬兩、絹100萬匹的贖城費。

原本以為,這些價錢,大宋湊一年也湊不齊,他們還可以繼續賴在燕地,老皇帝那裡也搪塞地過去。

可是宗翰萬萬沒有想到,大宋真的在半個月給他湊齊了

童貫、梁師成、王黼、蔡京等人,為了這個所謂的伐遼天功,開動了他們的拿手絕活。

首先,他們截留兩浙漕糧,將粟米100萬石送給了女真,折銀200萬兩

這一舉動,讓女真人驚呆了,平白得了如此多的糧食,吃都吃不完。

而江南出現糧荒強制平糴:蘇州米價從每石600文暴漲至2貫500文;

汴京米價從宣和四年每石1貫飆升五倍,交子貶值80%

然後他們把手,伸向了汴梁的鉅富大相國寺,熔燬、強徵寺廟金器,大相國寺被徵金佛三尊,全都融化了送給了金國。

更要命的是,童貫把原定戍邊的西軍軍費給挪用了,西軍今年隨著童貫來到河北,本來就損失慘重,回去之後,更是一文錢也拿不到。

這群驕兵悍將,恨透了大宋朝廷和童貫。

大宋的舉動,把陳紹驚呆了,和他們一比,陳紹那手筆,簡直是太小家子氣了。

緊接著,河北、河東路加徵“燕雲代稅錢”(每畝加徵120文);

江南十路“燕雲捐”,強制富戶認購,杭州富商汪氏被逼捐銀5萬兩

不給的,當即抄家,比當初朱勔還狠。

大宋上下,為了這次燕雲十六州的體面,已經完全不管不顧了。

就算是把大宋掏空了,也要先把城池買回來再說。

宗翰、宗望看到這一車車的糧食、布娟、金銀.被運送到營中來,心中的貪念已經無可抑制。

原來大宋如此豪富,原來他們這麼有錢!

不去搶他們,這輩子白活了!

這些時日,宗翰軍令流水價一般的發出,讓出燕京城可以,但是怎麼讓還是大有說法。

除了西路軍女真本部軍馬之外,他更是徵發了投降的奚軍,渤海軍,漢軍,甚或還有少部契丹軍。

草原上的部落,也為之徵發隨軍,每一日這營盤都在擴大。

這支兵馬不幹別的,專門開始劫掠燕地百姓,驅趕著他們如同犬羊般北遷。

為了供應這支大軍,除了燕京的積儲之外,其他各處在宗翰掌握下的地盤,也源源不斷的將軍資糧秣輸送過來。

無數生口做為民夫隨軍,草原各部也趕來大量牛羊,甚或在女真人的淫威之下,將越冬的種牛種羊都運送了過來。

這些人吃飽喝足,又不用廝殺,專門負責把燕地搜刮得乾淨,這簡直是從未有過的美差。

即使是在大遼還沒有滅亡的時候,自己也未曾碰到這種好事。

燕地百姓,在他們眼裡,還不如牛羊,女真人下令,即使是打死在路上,也不能讓他們活著留下來。

大軍轉運途中,屍骨相望,道路兩側全是死屍。

城中依然在搜刮,是真的做到了掘地三尺,每一戶的菜窖都被挖開!

床板全都掀開,門窗都拆了,讓這些百姓自己帶著,路上生火來用。

沒搜刮完一戶,他們就開始放火取樂,燕京城裡處處都是濃煙。

城裡的雞犬牛羊,更是一個不留,統統宰了吃肉。

城中街道上,血水染紅了積雪,路邊衣不蔽體的女屍,以形形色色恐怖的姿勢被丟棄著,身上的傷口千奇百怪.

大遼南京府的地面上,每天都有無數面旗幟飄揚,每一日都有新的旗號加入。

本來醇酒婦人享受勝利果實,骨頭都有些酥軟的女真軍將士卒,在這這些時日野外紮營寒風的磨礪當中,又開始恢復他們聞戰則喜,勇猛剽悍的本色。

軍心士氣,不住在向更高處攀升,只要宗翰大旗所指,這一支聚集起來的空前大軍,就要在這燕京附近的城池中,將所有一切都淹沒在血海中!

在大營正中,飄揚著宗翰的三丈純黑大矗。女真甲士層層迭迭衛護,無數傳騎往來奔走。肅殺之氣瀰漫。

燕地豪強,沒有一個敢出來反抗的。

實在是實力差距太大了,河北遍地的義軍,也只能是躲進深山,抗拒女真韃子和他們僕從軍的掃蕩。

這樣恐怖的局面,持續了整整一個月,等到一月中旬時候,女真人終於走了。

在天色微明之際,突然號角聲震天響起,多少聞召而來,在宗翰帳中議事的女真軍將蜂湧而出,親衛們將他們迎上各自座騎。

這些女真軍將狠狠加一鞭子飛也似的馳出。

不多時候,整個大營都開始騷動起來。一隊隊女真騎士次第開出,糧秣軍資全部裝車。大群牛羊都給趕了出來。

成千上萬的僕從軍部族軍從四下漏風的破爛營帳甚或就是地窩子裡面被驅趕出來,要他們拆毀所有城防。

在寒風中看著那些吃得飽穿得暖,甲冑整齊,兵刃鋒利,裝備精良的女真騎士們歡呼著一隊隊出發。

他們這些人,則押送著燕地百姓,往西邊而去。

在最後的,是女真兵馬,每個人都在用女真語高呼著甚麼。

等到他們離開之後,遍地血水的燕地百姓,從各自的藏身之所走了出來。

大家看著滿目瘡痍的故土,都有些麻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突然,一隊隊女真騎兵折返回來。

然後一場大屠殺開始了。

熬過了一個月的燕地百姓,再次被屠了一遍。

——

宣和五年二月,童貫進入燕京城,奉官家旨意,成立了燕山府。

緊接著,設立了燕山府路,府治就在燕京城,轄區包括燕京、涿州、易州、檀州、順州、景州、薊州.

訊息傳回汴梁,整個城池都歡欣鼓舞。

大家覺得吃的一切苦,都是值得的。

童宣帥帶兵,滅了遼國的南京府,建立了大宋的燕山府。

但是隨著北邊的訊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似乎和大家想的不太一樣。

汴梁三月,春意終於來到這座此刻地球上最為繁華的都市當中。

每年在這個月份,汴河水漲,河彎回水處趕鴨人看著毛茸茸的小鴨在水中翻騰覓食。

堤邊柳樹新抽枝條風中搖曳,汴河中雖然還不是南船上駛的季節,商人卻在窩了一冬之後早早回返汴梁,將整個大宋的各種貨物販到這天底下最為繁華的銷金所在。

只是大家都沒有發現,今年的商人中,有很多都是西北口音,甚至帶著西域相貌的胡人商隊也越來越多了。

水關處,南北口音錯雜,做往來客商們生意的小販竭力吆喝著。

整個汴梁從寒冬中,一下都活了過來,冬天裡在這大宋都城和遙遠的燕地發生的那些事,已經被最會生活的汴梁百姓忘到了腦後。

更別提那些清貴計程車大夫了。

自古以來,首府都城中的百姓,都是最為熱心談論朝中政爭話題的。

大宋汴梁百姓自然也不例外。

但是燕地那恐怖的一月和二月,明明有無數南逃的燕地百姓口耳相傳,但是卻根本沒有人談論。

這是不久之前的事,說忘了,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是大家能怎麼樣呢?

唯有避開這些話題,才能繼續沉醉在大宋天下無敵,汴梁世上第一的美夢中。

就在這春江水暖的汴梁城中,有一處地方,依然散發著濃濃的寒意。

劉光烈手裡抱著一個大氅,焦急地站在外面等候,時不時翹著腳往裡看。

終於,隨著一陣腳步聲響起,幾個官差押著一箇中年人出來。

劉光烈趕緊迎了上去,將大氅披在了他身上,含著淚叫了一聲:“爹”

劉延慶衣衫襤褸,憔悴無比,渾身散發著地牢中特有的潮溼腐臭味道。

他緊了緊衣裳,就在幾個月前,他還率兵十萬,意氣風發。

父子兩個走到路口,劉光烈扶著他上了一輛馬車。

劉延慶掀開車簾子,終於開始看向這個一直被他忽視的庶子。

因為他表弟是陳紹,如今劉光烈的地位,也水漲船高。

“你還要待在汴梁麼?”沉默了一路的劉延慶,剛一開口,就覺得嗓子乾啞難受,聲音也粗啞難聽。

“兒子在汴梁,還有事要做。”劉光烈也登上馬車,親自趕車。

劉延慶知道,他是為陳紹辦事,點了點頭,“你大哥呢?”

“大哥回鄜延路了。”

劉延慶心中點頭,自己雖然被抓了,但是劉氏不能倒。

大兒子回去是對的,這次信了童貫那廝的鬼話,讓自己徹底得罪了西軍諸將。

回去之後,若是自己繼續執掌鄜延軍,那麼劉家就成了西軍公敵。

唯有把這個位置,傳給兒子,才有可能得到他們的原諒。

所以劉延慶自己,根本沒打算回去,他要留在汴梁,他要看看童貫老賊,你到底如何收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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