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一個淡淡的小黑點出現在海天相接處。
琅琊岸邊早已被聞訊而來的百姓擠得水洩不通。
漁樵商賈、稚童老叟,皆翹首以望。
竊竊私語聲被海風捲著,碎成一片嗡嗡的潮音。
數年前此地不過是一條孤零零探入海中的木棧道。
浪濤拍岸時,連落腳都要小心翼翼。
而今再看,青石板鋪就的碼頭向海面延伸出數十丈,岸邊立著堅固的石樁,足以停靠數艘巨輪。
碼頭的漁船幾日前便已臨時停靠它處,只為肅清海域,迎接蜃樓的歸來。
當蜃樓那巍峨的輪廓破開晨霧,穩穩泊入碼頭的剎那。
積攢了數日的期待轟然炸開,震天的歡呼聲陡然響起,驚得盤旋的鷗鳥簌簌振翅,漫天紛飛。
一襲紫衣曳地的東君焱妃,攜著一身海風的清冽踏上碼頭。
她身後跟著的第八大隊的幾隊成員。
他們目視前方,眼神卻控制不住的飄向在碼頭控制秩序的那幾百個身穿黑甲的身影。
說起來,他們已經有幾十年未見了……
嬴政親自迎上前,他身後緊跟著的,是此次一起出巡的幾人。
再往後才是當地的官員,以及從咸陽特意趕來的相關人員。
嬴政身後,月兒的身影微微發顫。
她死死攥著衣角,目光焦著在那抹熟悉的紫衣上,心頭翻湧如潮。
這還是她記事以來,第一次這般真切地瞧見自己的母親。
那眉眼間的清冷與溫柔,竟與夢中無數次浮現的模樣,分毫不差……
行至距嬴政丈餘之地,東君焱妃收住腳步,淡紫色裙襬輕垂。
她微微欠身,頷首行禮,聲線清冽如玉石相叩。
“東君見過陛下。”
“閣下快快請起。”
嬴政臉上漾開少見的和煦笑意,龍袍廣袖微微前傾。
若非礙於男女之別,只怕早已親手將她扶起。
起身時,焱妃的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掠過嬴政身後。
先是與秦明隔空相視,二人輕微地互相點了點頭。
隨即,當她的視線定格在那道微微發顫的身影上,素來清冷的眼底霎時化開些許柔波。
月兒早已將衣角攥出深深的褶皺。
她望著那抹紫衣,眼眶一點點泛紅,鼻尖酸澀得厲害。
想喊一聲孃親,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千言萬語凝在舌尖,竟化作了細碎的哽咽。
這一刻,周遭鼎沸的歡呼、翻湧的浪濤,盡數褪成了死寂的空白。
她們皆是臻至化境的大宗師,心神相通的剎那,俗世的喧囂便被隔絕在感知之外。
意識構築的天地間,唯有彼此清晰的身影。
東君焱妃望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緩步走向她。
月兒亦是抬步,眼中蓄滿的淚光,映著那抹魂牽夢縈的紫衣。
一步,一步,踏碎了經年的思念……
“月兒,你長大了……”
焱妃的聲音輕得像海風拂過琴絃,眼角的水光悄然凝聚。
“孃親……月兒終於又見到您了……”
哽咽的呼喚衝破喉間的桎梏,月兒再也剋制不住,朝著那微微張開的雙臂,一頭撲進了母親的懷抱……
對於現實而言,這一切不過發生在一瞬間,她們依舊靜立在原地。
焱妃斂了心緒,眸光重歸澄澈清明,聲音沉穩而清冽。
“陛下,蜃樓幸不辱命,此番出海所求之事,皆已辦妥……”
嬴政頷首,眉宇間盡是讚許之色,朗聲道。
“東君閣下辛苦了,此番遠行,勞苦功高……”
接下來經過一番寒暄後,繁複而莊重的祭祀儀式隨即展開。
鐘鼓齊鳴,青煙嫋嫋,禱文之聲隨著海風飄向遼闊的海面,以告慰天地神靈……
祭祀儀式結束後。
還是第八大隊的成員親自將蜃樓上的木箱搬了下來。
圍觀的百姓們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追隨著那些沉甸甸的木箱,竊竊私語裡滿是好奇與揣測。
木箱在萬眾矚目之下,被黑甲將士護送著,緩緩運往早已準備好的,戒備森嚴的倉庫……
遙想當年蜃樓揚帆出海時,隨行人員浩浩蕩蕩,人數比今日歸來時多了近乎兩倍。
其中更有皇子胡亥的身影。
而今靠岸,歸來的隊伍竟這般“寥落”。
那些親眼見證過當年盛景的百姓,心頭難免翻起層層疑雲。
難道說,公子胡亥與那些隨行之人,都已在茫茫滄海之中遭遇了不測?
可為何陛下立於碼頭之上,神色間不見半分波瀾呢?
要知道,胡亥留駐遠隔重洋的美洲大陸之事,於大秦而言尚是絕密,未曾對外透露分毫。
這般撲朔迷離的境況,自然引得市井間流言四起。
各種揣測之詞,在琅琊的街巷裡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