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左新城現在已經改名為遼城。
經過幾年的時間,遼城遠遠的望去,似乎與嬴政上次來的時候並沒有多大的改變。
嬴政的車駕在遼城前停下,他沒有急於入城。
這座他曾寄予厚望的新城,如今看來,更像一個沉穩的中年人。
不再有初建時的銳氣,卻多了幾分內斂的厚重。
當然,這倒不是自從章邯接任新城以來懈怠了。
嬴政知道,章邯做得很好。
真正的變化,不在城內,而在城外。
在那遙遠的、車輪需要滾動數十日才能抵達的更北方。
在遼城以北幾百裡地的地方,一座更新的城已然拔地而起。
東北平原,廣袤無垠,其南北縱深太長了。
隨著逐漸往北的開發土地。
幾百裡的距離,在這生產力尚不發達的時代,意味著數月的往返。
尤其到了冬天,大雪封路,天寒地凍,任何脫離了城市庇護的生命都將面臨絕境。
以現在的條件,到了冬天必須要依靠城池!
在這裡開發的百姓和將士們的生存才能得以保障……
為了保障開拓者的生存,也為了鞏固這片新納入版圖的沃土。
新城的建立無可避免……
由於大秦國策的傾斜。
但凡主動遷徙到東北地區的大秦百姓。
不僅可以免除十稅一的農稅,還可以獲得在中原十倍的土地!
對於中原腹地那些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底層百姓而言。
這無疑是一張通往新生的船票……
在這個時代,生命的延續方式簡單而原始。
沒有娛樂,沒有避孕,夜晚的黑暗成了孕育生命的溫床。
孩子,曾是家族的希望,如今卻成了許多底層家庭的噩夢……
當一個家庭有了四五個甚至更多的孩子。
而他們都嗷嗷待哺,卻無法立刻下地耕作時,生計便成了一道無解的難題……
更雪上加霜的是大秦力推的教育改革。
讓所有孩子讀書識字,是大秦構建大一統思想的基石。
對於一個掙扎在生存線上的農民來說,這意味著家裡少了一個幫著拾柴、放牛的半大勞力。
教育,在他們眼中,成了一種奢侈的負擔……
當土地的產出,再也無法填滿那一張張稚嫩的嘴。
當未來的希望變得遙不可及,破產便成了唯一的結局。
於是,他們只能選擇離開。
離開熟悉的鄉音,離開祖輩的墳塋。
將命運交給那片陌生的、傳說中“天寒地坼,雪深數尺”的東北大地……
嬴政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知道,帝國的強盛,正是建立在這無數家庭的犧牲與遷徙之上。
這是一條必然要走的路,一條用血肉鋪就的、通往萬世不朽的道路……
“大哥,我們進去吧……”
秦明輕柔的聲音,將嬴政從無垠的思緒中喚醒。
他那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中,那絲關於帝國、犧牲與未來的複雜光芒悄然隱去,重新被一層波瀾不驚的平靜所覆蓋。
“嗯。”
嬴政應了一聲,便拂了拂衣袖,從容地坐回馬車裡。
厚重的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風與光。
也隔絕了那份屬於帝王的、孤高的沉思……
車輪再次轉動,軲轆聲平穩而富有節奏。
彷彿時間的脈搏,載著這位天下之主,緩緩駛向遼城那高大的城門……
時值盛夏,正是北地一年中最寶貴的黃金時節。
草木瘋長,萬物勃發……
章邯此時正在北方全力完善新城的建設,因此並沒有來迎接嬴政。
所以與到頻陽時一樣。
三百黑騎提前駐紮在城外。
巡遊的車隊偽裝成了一支來自關中的豪商隊伍,低調地匯入進城的人流之中。
而數十名暗影小隊的成員也已經進入了城中,分散隱藏在車隊附近……
這個季節,同樣也是東北地區與中原商貿最繁忙的時期。
因此即便大部分百姓在土地上辛勞,城中卻依舊熱鬧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