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時間恍然而過。
蜃樓在茫茫大洋上緩緩漂泊,甲板上的硝煙早已被海風滌盪乾淨。
唯有船舷處尚未完全修復的裂痕,還殘留著此前風暴與激戰的痕跡……
秦明負手立於甲板邊緣。
此刻的他面色紅潤,眸光清亮,周身氣息沉穩悠長。
總算養回來了……
他抬手輕按心口,感受著體內順暢流轉的真氣,眼底掠過一絲釋然。
片刻後,秦明轉身,邁步走向位於蜃樓底層的動力艙。
動力艙內,看清艙內景象時,秦明眉頭當即一蹙。
更是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起來。
只見那臺曾為蜃樓提供澎湃動力的蒸汽機。
此刻宛如一頭垂暮的巨獸,往日裡轟鳴運轉的機身佈滿了猙獰的裂痕。
深褐色的鏽跡順著裂痕蔓延,彷彿一道道醜陋的傷疤。
而連線蒸汽機與船尾螺旋槳的傳動軸,更是直接斷成了兩截。
斷裂處的金屬邊緣扭曲變形,還帶著高溫灼燒後的焦黑痕跡,顯然是承受了遠超極限的負荷……
蜃樓的儲物艙中雖備有不少維修零件與替換耗材。
可面對蒸汽機本體爆缸、傳動軸斷裂這等毀滅性的損傷。
那些零件根本無濟於事。
這兩樣東西的毀壞,可以直接宣佈蒸汽機這套動力系統已經徹底廢了。
秦明望著報廢的動力系統,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個時代的冶鐵工藝與材料技術,終究還處於起步階段。
金屬的強度與韌性,遠不及後世那些經過精密配比的合金……
在那場暴風雨中,整套系統超負荷執行。
這才導致了蒸汽機本體的爆缸和傳動軸的斷裂……
任憑他修為通天,可面對這等純粹的器械損毀,一身真氣竟毫無用武之地……
秦明無奈的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無力感,只能眼睜睜看著這臺核心動力裝置徹底癱瘓……
不過好在當初建造蜃樓的時候,就已經考慮到了遠洋航行中可能出現的各種意外。
墨家與公輸家為這艘鉅艦設計了三套互為備份的動力系統。
除了這臺蒸汽機,尚有兩套備用方案。
其一,是以人力驅動的巨型船槳,共七十二個孔位藏於船身兩側的暗格之中。
平日裡隱而不發,關鍵時刻便能啟用。
其二,則是傳統的多桅船帆,藉助風力驅動船體。
雖然是完全依靠天氣,也總好過沒有。
第八大隊的一千名成員,皆是身強體健、氣血充盈的一流、二流高手。
他們個個筋骨遒勁,內息渾厚。
即便蜃樓體量龐大,堪比一座海上行宮。
這一千人輪流值守,分班驅動船槳。
也足以保證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的動力輸出,支撐蜃樓繼續航行。
只是,人力與風力終究難以與蒸汽機的澎湃動力相提並論。
如今的蜃樓,就像是被卸去了四肢的巨獸。
雖仍能前行,速度卻較往日慢了大半。
原本預計剩餘最多半年便可回到大秦的航程。
此刻怕是要拖延一倍不止……
秦明望著那報廢的蒸汽機,沉默片刻後,轉身走出了動力艙。
觀星臺上,月華如練。
傾瀉在東君淡紫色的衣服上,勾勒出她靜坐時挺拔卻略顯單薄的剪影。
這一個多月來,她幾乎日夜盤坐於此。
雙目微闔間,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光暈。
哪怕是時不時的風雨掠過,也未曾讓她挪動分毫。
那場席捲天地的暴風雨彷彿還在耳畔呼嘯,天道威壓下的刺骨痛楚猶存。
自那之後,她便不敢有半分鬆懈,指尖的真氣流轉從未停歇。
只為隨時戒備著那潛藏在暗處的威脅……
“緋煙,我跟你說過了,你不用這麼辛苦……”
身後傳來一道清越而溫和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才將她從入定的狀態中喚醒。
“雖然我受了不輕的傷,但它同樣本源受損……
這般情況下,它短時間內絕無餘力再掀起甚麼風浪,你大可不必如此緊繃心絃……”
東君回神,將周身真氣收斂。
她緩緩起身,轉身對上秦明含笑的眼眸。
“大哥。”
東君頷首垂眸,素手輕攏衣襟,微微躬身施禮。
這聲“大哥”脫口而出時,連她自己都愣了愣。
或許是前些日子,親眼目睹秦明為護眾人,身受重創、血染衣襟的模樣。
那些被歲月塵封在腦海深處的兒時記憶,竟如潮水般洶湧而出。
瞬間蓋過了這些年在江湖中摸爬滾打的勾心鬥角。
以及那些深夜難眠的傷心過往……
當年父母雙亡,她流落街頭,餓了三天三夜……
她蜷縮在某處角落,意識模糊間,她以為自己就要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去。
就在那時,一道身影逆光而來,擋住了漫天風雪。
少年的聲音乾淨而有力,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你願意跟我走嗎?飯管飽……”
那一刻,秦明就如同神明降世,照亮了她灰暗絕望的人生……
時隔多年,這份深埋心底的依賴與親近,終究重新浮現。
讓她不知不覺再次喊起了大哥這個親切的稱呼……
秦明微微頷首,他倒對稱呼不怎麼在意。
無論是先生,還是大哥都一樣,都不會影響他對八大隊的感情和態度。
海風捲著鹹溼的氣息掠過觀星臺。
月華灑在兩人周身,將他們影子拉得頎長。
與遠處海平面的粼粼波光交織成一片靜謐的夜色。
秦明緩步走上前,目光掠過東君略顯蒼白的臉頰,眼底的關切更甚幾分。
“這一個多月,你日夜在此值守,心神損耗過甚。
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傷及根本……”
說著,他抬手輕揮,一道溫潤的真氣緩緩渡向東君,如清泉般滋養著她緊繃的經脈。
“天道本源受損,修復絕非朝夕之功。
即便它後續有所動作,也必然會有徵兆,無需你獨自硬扛……”
東君感受著周身湧動的暖意,緊繃的心神稍稍鬆懈,她抬眼看向秦明。
“大哥,你恢復了?”
見秦明點頭,東君才繼續說道。
“大哥,那日天道威壓之恐怖,我至今心有餘悸……
你為護我們重傷,我多一分戒備,大家便多一分安穩……”
秦明聞言,沉默片刻,隨即輕輕嘆了口氣。
他明白東君的顧慮,那日天道降怒,狂風驟雨電閃雷鳴間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威勢。
若不是他以自身修為硬撼,怕是整個蜃樓都要葬身在那片怒海之中……
東君經歷過那般絕望,如今心生戒備,亦是情理之中。
秦明轉身望向無垠的大海,夜色中的海面平靜無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