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當真決定,這次不隨我們一同回大秦嗎?”
“東君姐姐,這次我就不回去了……”
胡亥垂眸沉默片刻,抬眼時,目光裡已沒了半分稚氣,只剩笑意、認真、以及那一絲的倔強……
風沙染黃了他的衣袍,卻襯得那張臉龐愈發稜角分明。
昔日皇宮裡養尊處優、眉眼間總帶著幾分狡黠的公子胡亥。
早已在這些年的風餐露宿中脫胎換骨。
粗糙的掌心、被日光曬成麥色的面板。
還有眼底藏不住的沉穩,都在訴說著他在這片陌生大陸上的淬鍊與成長。
現在的胡亥已經有了自己的思想,也明白了以前的很多事情……
他有很多個兄弟,但秦明偏偏卻只教導了他和大哥扶蘇。
而且他從小一直跟著扶蘇學習長大。
所學習的東西基本都是帝王之術……
大秦已經取消了分封制,他的身份,回去以後會很尷尬。
倘若他和其他兄弟一樣,只知道吃喝玩樂也就罷了。
可偏偏他不一樣……
他不想辜負了秦明的一番教導,也不想自己對大哥扶蘇產生任何威脅……
所以留在這片名為美洲的大陸上更為合適。
他可以在這裡以大秦的名義繼續為大秦開疆擴土。
如此才能既不辜負自己,不辜負大哥,同樣也不辜負先生的一番教導……
東君望著眼前身形挺拔的青年,目光裡滿是難以言喻的柔和。
她與胡亥雖差著二十多歲的年紀,卻同是先生座下的弟子。
又在這片蠻荒未闢的陌生大陸上朝夕相伴了數載。
那份同門情誼早已在歲月中沉澱得愈發醇厚。
在她心中,早已將這位名義上的殿下視作了親兒一般。
她瞧著他從剛出海時的那個淘氣搗蛋的公子胡亥。
一步步在風沙與困難中褪去稚氣,長成如今沉穩堅毅的模樣,心中既有欣慰,亦有不捨。
這些年,她不僅將自己半生悟得的人生道理傾囊相授,教他明辨是非、沉穩處事。
更毫無保留地傳了他陰陽家的核心秘術,觀星象、辨方位、通曆法、知吉凶……
但凡她所會、所能,從未有過半分藏私……
她以師姐之名,行師長之責,用溫柔與堅韌護著他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立足、成長……
完美詮釋了何為“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延伸。
更將同門間的扶持與守護,刻進了彼此的歲月裡……
當初秦明讓胡亥一起跟著出海的時候,東君便已經明白了秦明心中所想。
此刻她同樣替秦明的感到欣慰。
“既然你心意已決,那便如此吧。”
東君輕輕頷首,聲音溫柔卻堅定。
“若是以後有機會我會來看你的……”
胡亥聞言,鼻尖微酸,眼角不自覺泛起溼意。
這些年東君對他的照料與教導,早已勝過親人。
此刻別離,縱有萬千豪情,也難掩心頭不捨。
“東君姐放心,有六七大隊的兄弟們,在這片大陸上我是不會有危險的。
倒是東君姐你回去的這一路上,沒了徐福的氣運庇護,你要千萬小心啊……”
“殿下放心,殿下難道還不知道我的本事嗎?”
胡亥臉上的擔憂頓時褪去大半,露出幾分釋然的笑意。
這幾年在美洲大陸的歷練,他早已親眼見識過東君姐姐的厲害。
陰陽家的秘術不僅能觀星辨路、趨吉避凶,更能在絕境中化險為夷。
若非東君,他們不知要在這片蠻荒之地栽多少跟頭……
那些尚未開化的土著部落雖不足為懼。
六七八大員本就是清一色的一流高手,在陸地上幾乎可以橫著走。
可面對颶風、龍捲風這類大秦從未有過的自然災害時。
再高強的武藝也顯得渺小無力……
他至今記得第一次遭遇龍捲風時的震撼與恐懼。
那鋪天蓋地的狂風如同巨獸咆哮,所過之處草木盡折、天地失色……
若不是東君及時以秘術推演方位、指引眾人躲入安全地帶,後果不堪設想……
當所有木箱都搬完以後,除了東君和胡亥。
其他人也在進行著告別……
當初出海時徐福所帶領的弟子,在徐福死後也都被東君所收服。
對於他們而言,跟著東君大人可比跟著徐福長老有前途多了……
不過此次歸途充滿了不確定的危險,再加上胡亥在這片大陸上缺人手。
所以東君便讓他們留在了這裡。
至於思想上,對於東君大人的命令他們本就該無條件服從。
更何況他們當初出海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從此不回大秦的思想準備……
再加上東君對他們的一番洗腦。
在此地助胡亥殿下開疆擴土,發展陰陽家的文化,將來他們便是這一脈陰陽家分支的祖師爺……
族譜第一頁啊,這樣的大餅,誰能扛得住?
還有就是那些為了維護蜃樓上機關術的墨家和公輸家的弟子工匠們。
回去還得靠他們,所以胡亥只留下在大秦沒有牽掛的寥寥數人。
沒辦法,他現在太缺人了……
最後便是六、七、八大隊了。
這些鐵血男兒,此刻卻卸下了平日的肅殺,臉上滿是難捨的牽絆。
按既定部署,六、七大隊將留守這片新大陸,全力輔佐胡亥開疆拓土。
八大隊則隨東君一同啟程,護送滿載物資的木箱返回大秦。
自八大隊成立,到八大隊最後解散,再到現在。
他們同袍同澤、生死與共。
幾十年間從未分開執行過任務。
如今一朝別離,千言萬語都凝在了幾句沉甸甸的囑咐裡……
第八大隊隊長跨步上前,雙手按在六、七大隊領頭人的肩頭,然後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龐。
“殿下的安全就交給你們了……”
“放心……
兄弟們要保護好緋煙姐,也保護好自己……
我們在這裡等你們回來……”
“放心,我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的!”
“保重!”
“保重!”
……
“東君姐,還有一事……”
當東君轉身準備登上蜃樓時,胡亥突然開口道。
“回去後,可別忘了替我求懇父皇,下次來的時候多遣些各行各業的人才……
農師、工匠、郎中、先生,但凡有一技之長,我這裡都急需得很……”
東君聞言認真回道。
“放心,此事我記在心上,定會如實稟報陛下。”
蜃樓啟航後岸邊與甲板上的人皆探出身子,用力揮著手臂,目光緊緊鎖著對面的身影。
胡亥望著甲板上那些熟悉的身影逐漸模糊,眼眶微熱,揚聲喊道。
“東君姐,還有各位兄弟們!
此去路途遙遠,千萬保重啊!
我在這片大陸上等你們平安歸來!”
風裡裹挾著彼此的叮囑,將岸邊的身影越拉越遠。
胡亥依舊佇立在原地,揮手的動作久久沒有落下。
目光追隨著那艘越來越小的船,直至它化作海平面上的一個黑點,最後徹底消失在視線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