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並沒有進去,只隔著半掩的朱門瞥了一眼裡頭的光景,便默不作聲地轉身離去。
他也沒去司天監。
如今司天監的執掌之人已經換成了姬如千瀧,也就是月兒。
東皇太一已經退位,徹底的退隱到了幕後。
關於東皇太一退隱這件事,其實並沒有甚麼複雜的原因。
不是礙於秦明的強權。
也不是一代新人勝舊人。
主要是東皇太一覺得,道家的北冥子和儒家的旬夫子這兩位天人之境都隱居到幕後了。
他這個天人之境如果還在明面上晃悠未免太掉份兒了……
換做從前,秦明向來隨性,司天監他想去便去,從不必看東皇太一的臉色。
可面對如今主事的月兒,他卻不想失了禮數,不願唐突了這姑娘。
便想著等第二日天光放亮,再親自登門才合禮數。
況且,他本就不喜歡提親這般熱鬧喧囂的場面,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正日子露面。
此番提前造訪,不過是想悄悄打聲招呼。
司天監與墨家,說到底都是他麾下的部門。
這般關乎兩個重要部門的大事,更何況他答應過天明。
於情於理,都該他這個當領導的親自知會一聲,才算周全……
天剛矇矇亮,天際暈開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帶著夜露的清寒還未散盡,小院裡的青磚地上凝著薄薄一層水汽。
秦明已換好青色長衫,腰間簡單束著玉帶,步履輕緩地走到院門口。
“先生不在家吃早餐了?”
聞聲回頭時,秦明額前幾縷髮絲還沾著些微涼意。
“不了,你自己吃吧。”
秦明擺擺手,聲音清冽如晨露,話音落便推門而出。
青衫的衣角在微涼的風裡輕輕一揚,很快便消失在院門外的薄霧中。
院門“吱呀”一聲合上,詩詩臉上瞬間綻開一抹藏不住的笑意,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太好了,可以安穩的睡個懶覺了!
以前她是盼著秦明能經常在家。
現在她是盼著秦明最好別在家……
可能是到年齡了,她現在每天都恨不能睡到日曬三竿再起床。
然而她自始至終都記得自己明面上的身份。
秦明的侍女……
哪有主人都起床了,侍女還在睡懶覺的……
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要被笑掉大牙,說她不懂規矩?
這話要是傳出去,她這張臉還要不要了……
先生在家時,她總是早早的便起身收拾院落、準備膳食,不敢有半分懈怠。
如今先生一早出門,總算能偷個懶兒了……
不過有一點兒不好。
先生一走,這不大的小院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暖意。
原本還帶著些人氣的屋子,溫度彷彿驟降了二十幾度,冷得人忍不住縮脖子。
詩詩目光一轉,落在了涼亭下蜷著的小黑身上。
小黑正眯著眼打盹,絨毛被晨露濡溼了些許,看起來圓滾滾的。
“小黑,過來~”
她放柔了聲音,朝小黑招招手。
“快跟我回屋,給我暖被窩……”
“喵~”
小黑像是聽懂了一般,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邁著輕快的步子蹭到她腳邊,用腦袋輕輕拱著她的褲腿。
一人一貓很愉快的達成了共識。
詩詩笑著彎腰抱起小黑,貓咪溫熱的身子貼著她的手臂,暖融融的。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小屋,反手掩上門,將滿院的清寒都關在了門外,抱著軟乎乎的小貓鑽進了還帶著餘溫的被窩裡……
秦明像一個普通人一樣,踩著咸陽城黎明的薄霜,從最北端的荒僻巷陌出發。
晨霧還未散盡,青石板路沾薄薄的一層分佈不均的白雪。
偶爾有早起的挑夫踏著輕快的步子經過,扁擔上的竹筐晃悠悠撞出細碎聲響。
他走走停停,看街角賣豆漿的攤販支起冒著熱氣的銅鍋。
聽早點鋪裡夥計清亮的吆喝穿透晨靄,瞧集市上漸漸聚攏的人群……
挑著鮮菜的農婦與小販討價還價,貨郎搖著撥浪鼓穿行其間,孩童攥著糖人在人群中追逐嬉鬧。
陽光慢慢爬高,驅散了薄霧,將街道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空氣中混著糧食的香氣、果蔬的清新與市井的煙火氣,纏纏繞繞鑽進鼻腔。
待到日頭升至中天,晌午的暖意初顯,他才終於走到司天監外。
那扇巨大的青銅門靜靜矗立,在陽光下泛著沉鬱的光澤。
秦明想多端詳片刻這青銅門上沉澱的歲月痕跡。
他深知這門是自動感應開關的,所以特意停在數丈開外,沒再往前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腳步剛穩住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那扇沉鬱厚重的青銅門便緩緩向內開啟。
青銅巨扉帶著千年的厚重感,在陽光下緩緩舒展。
這扇青銅門竟然自己開啟了?
秦明下意識低頭,丈量著自己與青銅門之間的距離,眉梢微微挑起。
往日這門的感應範圍可沒這麼遠……
科技進步了?感應距離變長了?
就在他疑惑的時候,三道身影已從門後緩步走出,恰好落在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
中間那道身影身形窈窕,眉目間褪去了昔日的青澀,多了幾分沉靜溫婉。
正是已然亭亭玉立的月兒。
她左右兩側,分別立著陰陽家的大少司命。
大司命還是那身暗紅色的衣服,氣質冷冽如霜。
少司命紫衣飄袂,眉眼間依舊帶著幾分縹緲出塵……
秦明還未開口招呼,三人已經走上前。
月兒停下腳步,唇角噙著一抹柔和的笑意,聲音清潤如泉。
“見過先生……
先生既已到了,為何停在門外?”
秦明收回打量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打趣般回道。
“正打算進去呢……
你們這是正巧要出門?”
月兒輕輕搖了搖頭。
“並非出門,我們是特意來迎接先生的。”
“哦?”
聞言,秦明當即樂了。
同時也讓他生出了幾分受寵若驚的暖意。
瞧瞧,這便是相互尊重的滋味。
以前他來司天監,東皇太一可從來沒出門迎接過……
秦明帶著笑意的目光掠過月兒沉靜的眉眼。
打趣道。
“倒是勞煩你們特意等候,這般待遇,可比以前見東皇太一的時候體面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