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雖悍,卻只是疥癬之疾,真正的隱患,是隔絕……
大秦如今東據東海、南抵南海、北拒草原。
唯獨西面是斷壁殘垣……
雖然有西北月氏幾部早歸王化,俯首稱臣。
但西域腹地仍散落著數十個大小部落,星羅棋佈,互不統屬……
他們看似互不統屬,實際上在秦明的暗中調查下。
在草原匈奴被滅以後,逃亡更北方的殘餘匈奴已經開始與他們暗中接觸了。
今日若不先取西域,他日匈奴休養生息、捲土重來……
再與西域諸國締結盟約,大秦便會陷入北疆、西域雙面受敵的絕境。
屆時北疆需陳重兵以防鐵騎南下,西域需千里馳援以阻聯軍東進,糧草轉運、兵力耗損……
發展中的大秦很有可能會被拖垮……
還有一點。
秦明想要打通絲綢之路,目的自然不是單純的做商業。
他心底真正的盤算,是要將項氏一族安全的送往歐洲……
這條路固然艱險,戈壁茫茫、流沙噬人,雪山巍峨、白天烈日灼灼,晚上寒風刺骨……
可比起海運,已是穩妥之選。
若走海運,項氏一族數萬軍隊,絕非易事……
目前最大的蜃樓巨輪,一船也僅能承載數千人,要運送數萬之眾,需數十艘蜃樓……
耗費的人力物力將難以計數……
關鍵是蒸汽機這種屬於大秦最核心機密的科技是絕不能讓項氏一族知道的。
萬一過個十幾幾十年,他們真打回來咋辦?
秦明是一點兒都不會小瞧歐洲人的腦子的。
畢竟蒸汽機本就是歐洲人發明的……
可若是沒有蒸汽機作為動力,又沒有徐福這種海運之子壓船。
秦明真的很擔心,如果走海運,項氏一族能不能安全抵達歐洲。
茫茫大洋之上,風暴、暗礁、瘟疫皆可致命。
萬一在海上被全滅了,那就得不償失了……
所以秦明最終還是決定先把西域打下來。
至於路途艱辛,就只能讓項氏一族克服一下了。
總比稍不留神就在海上被天災滅族的好……
最後,秦明心中還有一層深遠考量。
那就是防患於未然!
項氏一族有項羽這般蓋世猛將,劉季亦有潛龍在淵的梟雄之姿……
這二人身上那份與生俱來的氣運與韌勁,秦明從未敢有半分小覷。
他雖不捨這般人才埋沒,願讓他們率部遠赴歐洲傳播華夏文明。
但也絕未對他們可能的反噬掉以輕心……
誰能保證,十餘年後、數十年後,項氏一族在歐洲站穩腳跟。
或是劉季趁機崛起,不會念及故土、捲土重來,揮師東向反攻大秦?
而只要拿下西域,這片廣袤的土地便成了大秦最堅實的西部門戶與戰略緩衝。
屆時即便遠方戰火再起,敵軍自西而來。
大秦也有充足的時間調兵遣將、佈防備戰,絕不會被打個措手不及。
並非秦明放棄以休養生息,穩定發展的國策。
實在是現實逼著他不得不變得激進……
當一個負責任的領導者很難,尤其還是領導一個國家……
這一點兒,秦明很早就明白了……
“大哥,現在動手,是趁匈奴殘部未穩、西域群龍無首,以雷霆之勢破局。
若再等三五年,諸族抱團,匈奴再次恢復點兒元氣後。
便是舉全國之力,也未必能輕易拿下……”
嬴政聞言,眉頭微舒卻未完全展開。
“可民力……南征百越三年,百姓雖無怨言,卻也疲憊。
西域路途遙遠,糧草轉運不比嶺南簡單,萬一……”
秦明嘆了口氣道。
“大哥,兩害相權取其輕啊……”
一旁的趙高始終垂首侍立,但他臉上神色愈發怪異。
他屏息聽著二人議事,心頭卻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往日裡,皆是陛下意氣風發,一心想著開疆拓土、揚大秦天威。
動輒便要揮師征伐四方,每每都是大人沉著冷靜。
以民生為本、以國力為要,苦口婆心地攔著勸著,權衡利弊後才定下穩妥之策……
可今日的情形,竟全然顛倒了過來……
反倒是大人主動力主征伐西域,言辭間透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而陛下那邊反倒未有往日的急切……
這般乾坤倒轉的光景,讓趙高一時有些恍惚……
最終,嬴政還是鬆了口。
或者說他一開始就沒有反對過,只是有些擔心和疑惑而已。
“四弟,你確定要讓韓信當這次的主將嗎?”
秦明點頭回道。
“他能平定百越,便知其不僅善用兵,更善安撫異族。
再加上他年輕氣盛,有衝勁卻不魯莽,正好能擔此重任……
待他回咸陽受封后,便可讓他統籌西征事宜。”
嬴政心底還是有一絲顧慮。
“可是蒙家軍那邊……”
聞言,秦明臉上不見半分波瀾,神色依舊平靜,語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大哥,南征百越已經證明了韓信的能力……
我們雖習慣性稱那三十萬將士為‘蒙家軍’。
但自將士們披上玄甲、扛起軍旗的那一刻起,就從來不是某一家的私兵。
他們從始至終都是大秦的軍隊……”
說到此處,他腦海中不自覺閃過蒙毅溫潤堅毅的面容,語氣稍稍柔和了幾分。
“大哥,我從未懷疑過蒙家對大秦的赤膽忠心。
但現在情況與以前不一樣了……
昔日七國割據,戰火連綿,大秦上下一心,始終繃著禦敵守土的弦,軍隊的鋒芒只為外患而指。
現在天下一統,拿下西域以後,短時間內不會再有大規模的戰爭。
蒙恬如今身體不好,時間一長,這支三十萬之眾的大軍久無戰事、群龍無首。
內部難免有人會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
有些話,秦明沒有說透。
他無法預料,蒙家後續能否再出如蒙恬、蒙毅這般既能統兵又懂忠義的棟樑。
若一代不如一代,手握重兵卻後繼乏力,於國而言,未必不是另一種隱患……
軍隊,本就該只忠誠於大秦,忠誠於天下的百姓,而非依附於某一個家族。
唯有將兵權牢牢歸於國家,歸於法度,才能長治久安。
這才是為大秦百年基業謀的長久之計……
殿外風雪漸歇,銅壺滴漏的聲響愈發清晰。
趙高再次添茶。
秦明端起茶盞,與嬴政的茶盞輕輕一碰,清脆的聲響在殿內迴盪。
嬴政淺啜一口溫熱的茶湯,茶香漫過舌尖,壓下了幾分議事的沉凝。
他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隨後目光落在眼前神色從容的秦明身上。
嬴政眸中閃過幾分動容,忽而生出一陣由衷的感慨,語氣帶著幾分悵然與珍視。
“四弟,大秦能得你相助,實乃天授福分……
若往後大秦一直有你看著就好了……”
秦明聞言,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輕笑。
“大哥,你這話說得可是玩笑了。
我對大秦這般上心,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你?”
秦明頓了頓,語氣愈發鬆弛,帶著幾分坦誠的慵懶。
大哥你知道的,我本就是不喜歡被俗務纏身的性子。
我可是準備跟你一起退休的……
飲酒下棋、閒雲野鶴,安安穩穩過些清閒日子,才是我最想要的生活……”
嬴政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殿內沉凝的氣氛被這爽朗的笑聲徹底驅散。
他指尖點了點秦明,眼底漾著溫煦的笑意。
那笑意裡裹著幾分洞悉人心的瞭然,彷彿將對方的心思瞧得通透。
“你啊你,總是這般心口不一。”
嬴政的語氣帶著當大哥的特有的縱容。
“嘴上把‘清閒’掛在嘴邊,彷彿只想躲個清淨……
可實際上,這大秦的樁樁件件,你比誰都上心,比誰都要費神操勞……”
話音未落,嬴政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眉宇間染上幾分沉凝與鄭重。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望著秦明
“大秦能有今日的氣象,從偏安一隅到橫掃六合。
再到如今四海歸一、國泰民安。
若少了你這顆定海神針,斷不可能走的這般順遂……
雖然你向來一副運籌帷幄、萬事盡在掌控的模樣。
可我總能感覺到,你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四弟,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大哥能感覺的到,你心中似乎一直都在擔憂著甚麼?”
見秦明端著茶水神色淡然,沒有任何打算接話的姿態。
嬴政的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低沉了幾分,繼續追問道。
“所以……四弟,你到底在擔心甚麼呢?”
秦明放下茶水,他抬眸看向嬴政,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反問道。
“大哥不妨猜一猜?”
“呵~”
嬴政輕笑一聲,向後靠回椅背上,指尖叩了叩桌面。
“早年間,我曾經找過陰陽家的徐福,想問問有沒有能讓人長生不老的丹藥……
結果你猜怎麼著?
身為方士的徐福,竟然跟朕說他以後都不煉丹了……
在我的追問之下,他才說出了原因。
是四弟你不准他以後繼續煉丹的?”
秦明無所謂的的點頭,反正現在徐福人都已經死了,他也就沒必要跟嬴政打哈哈了。
“沒錯,是我。”
嬴政繼續說道。
“前幾年,我從檔案裡看到徐福已經死了,這也是你安排的?”
秦明毫不避諱的點頭。
“沒錯,在他們出發前,我囑咐過六七八大隊的人,以及胡亥和東君。
只要徐福表現出半分對大秦的不忠之心,或生出異念,便可無需上報,直接把他殺了。
前幾年,我感受不到他的氣息了。
想必他應該是動了不該有的心思,然後被除掉了。
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便讓人將他的死給記錄在案了……”
嬴政聽著,臉上並無半分波瀾,彷彿早已知曉答案。
他話鋒一轉,繼續說道。
“後來,我又讓趙高去暗中調查那些真有實力的方士,想再探探長生之道……
可也知道,結果無一例外……
在趙高與他們接觸了一番後,他們在來咸陽的路上,全都莫名其妙的“沒了”……”
嬴政刻意加重了“沒了”二字,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言而喻的意味—。
沒錯,就是物理意義上的沒了。
說著,嬴政的目光掃向站在一旁的趙高。
只見趙高瞬間臉色煞白,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身子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連頭都不敢抬。
“那些人訊息和情況是趙高告訴你的吧?
他們全都消失了,應該也是四弟你的手筆吧?”
還沒等秦明說話,一旁的趙高直接“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陛下饒命啊……”
嬴政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的擺了擺手道。
“行了,起來吧,朕要想治你的罪,就沒必要等到今天才提起這件事了。”
趙高聞言鬆了口的同時,不忘出聲道。
“多……多謝陛下恕罪!”
趙高如蒙大赦,連忙磕了個頭,掙扎著站起身來。
只是他的雙腿依舊發軟,身子抖得更厲害了,連站都站不穩,只能扶著案几的邊緣,低著頭不敢吭聲。
他心裡叫苦不迭,這哪裡是君臣議事啊……
分明是神仙過招,他這等凡人夾在中間,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
當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嬴政見秦明坦然頷首,並未否認,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隨即追問道。
“四弟,你這般阻攔方士煉丹、清除異心之人,是擔心朕會沉迷於長生不老,荒廢了大秦的基業?”
秦明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沒錯,大哥,長生二字,是世間最難抵禦的誘惑。
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將相,皆因執念於此,誤國誤民。
大哥對此心生好奇,本是人之常情,不足為怪……”
嬴政微微頷首,並未對這番話置可否。
他沉默片刻,目光愈發深邃,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繼續追問。
“除了這個呢?你還在擔心甚麼?”
本來見嬴政沒有表態,還有著一絲失望的秦明。
在聽完嬴政的話後,那絲失望瞬間消失不見。
眼神中取而代之的,是在嬴政一直以來所看到的那股擔憂之色……
那憂慮不再是藏在眼底的微光,而是全然鋪展開來,沉甸甸地壓在他的眉宇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