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捲著鹹溼的氣息,拂過三人沉默的身影。
蓋聶緩緩站直身體,淵虹雖不在手,那份屬於劍客的挺拔卻未曾折損。
他抬手拭去唇角血跡,目光裡沒有挫敗,反倒多了幾分通透。
“先生所言‘不爭’,是勘破了勝負之外的天地?”
秦明望著翻湧的浪濤,指尖隨意地劃過虛空,帶起一串細碎的水紋。
“爭,是為了劃定疆界,明辨強弱。
可天地本無界,強弱亦無常。
你看這海,日夜拍打礁石,從不是為了贏過石頭,只是因風而動,順勢而為罷了……”
聞言,蓋聶與衛莊一同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那農家之事……”
“農家六堂,看似散亂,實則根系相連.....”
秦明轉過身,目光掃過遠處工坊的輪廓。
“你們去,不是要做甚麼,也不用改變甚麼。
是要看著那根系別被蟲蛀,別被風折......
道法自然,農家的道,本就該在田埂裡,不在爭鬥中。”
蓋聶與衛莊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你們的劍太利,容易割傷自己。
我不過是想讓你們看看,除了劍鋒所向,還有風的方向......”
“多謝先生教誨......”
秦明笑著點頭,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
“哦,對了,如果真有你們不得不出手的時候,記得嚇唬嚇唬他們就行,別真動手。”
“先生的意思是……”
蓋聶一時間感覺腦子轉不過彎來了。
就算出意外,自己還不能動手?
那他們去的意義是甚麼……
“大部分都是自己人,就算現在不是的,以後也會是,誤傷就不好了。”
聽完秦明的解釋後,蓋聶更迷糊了,甚至不自覺的皺起了眉頭。
他的大腦更是瘋狂的運轉,試圖理解並且找到他和衛莊去農家的意義。
而一旁的衛莊面色卻沒甚麼變化,倒不是他不迷糊。
而是他知道自己和師哥的人設不一樣。
同樣是注重表情管理的兩個人。
蓋聶可以表現出對一件事的疑惑,但他卻不能。
無論在甚麼情況下,他都要表現出一副勝券在握,一切都在把握中的樣子才行……
這樣能給對手施加壓力,能夠在還沒有交手的情況下,在氣勢上先勝三分!
然而實際上,他的腦袋上已經出現了一個無形的“載入中”……
過了好一會兒,衛莊腦袋上的圈圈不轉了,顯然他已經載入完了。
此時蓋聶也再次開口道。
“先生的意思是,農家其實已經在先生的掌握中了,他們之中大部分已經是先生的人了。
接下來便是先生的人即將開始收服那些還不是自己人的人。
而我和小莊的任務就是保證這個過程能夠順利的進行。
如果那些還不是自己人的人,在這個過程出現武力抗拒,便由我和小莊出面進行震懾,以確保雙方不會出現傷亡的情況發生……
先生,我這麼理解對嗎?”
一旁的衛莊微微撇了撇嘴角。
不就是讓我們這兩個當大人的,看好一幫小傢伙,別讓他們打起架來傷著對方嘛……
這個世界上現在只有三個人能讓蓋聶一次性說出這麼多話,其餘的人,直接用武力震懾就可以了,完全不用浪費口舌。
三人一個是衛莊,畢竟從小一起長大,是正兒八經的發小,彼此間互相瞭解的透徹。
雖然衛莊不是他的對手,但他也不能真下狠手。
再加上衛莊又是一個毒舌,他如果不直接了當的開口反駁,那他能被衛莊給氣死。
第二個是天明,面對天明,蓋聶一直把自己代入了父親和人生導師的角色當中。
換句話說就相當於教父。
教育孩子嘛,說的再詳細他都不一定能理解,話少了就更不行了。
第三個人就是秦明瞭。
首先,打不過,面對比自己強的人就該給予足夠的尊重!
其次,當武力沒用的時候,就該用腦子了。
怎樣才能證明自己有腦子呢?
自然是要把腦子想到的東西說出來……
秦明欣慰的點了點頭。
“不錯,你理解的很到位……”
“先生放心,我們定不負所托。”
秦明點了點頭回道。
“我會在這裡待上很長一段時間,天明的教育工作你可以放心。”
畢竟是進入青春期的孩子,思想教育可馬虎不得。
蓋聶點頭,這天底下沒有比秦明更讓他放心的人了……
沒有耽誤多少時間,蓋聶與天明告別後便與衛莊一同前往了農家。
緊接著,天明第一時間找上了秦明。
“天明有事?”看著面前一副猶猶豫豫模樣,明顯有事卻又不說話的天明,秦明主動開口問道。
“先生,你是不是有甚麼事忘了……”
天明的聲音充滿了委屈。
聽天明這麼一說,秦明才突然想起來。
當初在墨家的時候,好像答應過天明,要帶他去咸陽見他母親和月兒來著。
結果因為嬴政的第二次出巡,這一下就耽誤了好幾個月的時間。
“不好意思天明,這段時間確實有些事給耽誤了……”
“那……先生,我們甚麼時候才能去咸陽見母親和月兒啊……”
說完,天明看向秦明的眼神中充滿了希望與期盼。
這段時間可把他給等慘了,他幾乎每天都是在抓心撓肝中度過。
他想過讓蓋聶帶他去咸陽。
但蓋聶卻告訴他不行。
還說甚麼俠以武犯禁,蓋聶帶他入宮(天明的母親一直在宮裡),和秦明帶他入宮性質不一樣……
甚至有好幾次他都想自己偷偷到咸陽去。
不過卻都被蓋聶給阻止了,還說(嬴政稱始皇帝后,王宮也被改稱為皇宮)以他的實力,連皇宮的大門都進不去……
對此,天明卻以為這只是蓋聶用來說服他的藉口。
在天明看來,他都已經是半步頂尖高手了,區區皇宮還進不去?
秦明想了想才開口道。
“過幾天吧,這幾天我還要去趟小聖賢莊,等我回來……”
“先生!帶我一個吧!”
秦明話還沒說完,便被天明打斷了。
天明倒不是有多想去甚麼小聖賢莊,主要是他怕秦明萬一再被別的事給耽誤上幾個月,他得親自盯著點兒才行。
還有就是他在琅琊也待得夠夠的了……
天天跟在班大師身邊學習機關術,讓本就不怎麼愛學習的他渾身難受……
被打斷的秦明有些無語。
這天底下敢打斷他說話的估計也就只有嬴政和眼前這小子了……
“行吧,既然你想去那就跟我去吧。”
聽到秦明的話後,天明直接高興的原地蹦了起來。
“蕪湖~先生對我最好了!”
聽到這話,秦明突然開口問道。
“那你大叔呢?”
天明想都沒想直接回道。
“大叔對我也最好!”
聽天明這麼說,秦明覺得帶他去小聖賢莊薰陶一下也好。
文武要均衡發展。
這小子雖然已經是頂尖高手,算是同輩中的佼佼者了。
結果說出來的話竟然還這麼沒邏輯……
第二天,兩人便出發前往小聖賢莊了。
他們沒有選擇任何出行工具,反正也不遠。
“蕪湖~!這感覺太爽了!”
天明側身站在淵虹上,淵虹的劍脊貼著鞋底,帶著一絲金屬特有的涼意。
天明腳尖微微用力,劍身便像活過來一般,貼著茂密的樹冠掠行。
枝葉擦過腳踝時簌簌作響,驚起一片雀躍的飛鳥……
他慌忙提升高度,卻忍不住低頭去看。
淵虹的劍身在晨光裡泛著流動的寒芒,劍刃切開空氣時發出細微的嗡鳴,與他的心跳奇妙地共振著。
下方的叢林,此刻正像被按了快進鍵的畫卷,嘩啦啦地向後倒退。
“呼……”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風立刻卷著這口氣衝到身後。
秦明跟在他身邊,腳底下沒有任何東西,速度也絲毫不慢。
白衣在風裡輕輕揚起,連發絲都沒怎麼亂。
天明腳踩淵虹,這樣趕路的速度要比他施展輕功可快多了。
這是今天早上出發的時候,秦明教會的他的。
好像叫甚麼御劍術......
不過他一開始也試了,這樣快歸快,帥歸帥,但是消耗起內力來也著實恐怖。
如果僅僅靠他自身的內力。
哪怕是頂尖高手的境界,以他的內力,也就夠他一次飛個不到一千丈的距離,他的內力就會消耗的乾乾淨淨。
新生內力的速度完全趕不上消耗的速度。
不過有秦明這個充電寶跟在身邊,現在他幾乎可以全程使用這種方式趕路。
不僅速度快,而且還又穩又帥!
秦明一時的興起,讓這個世界出現了本不該屬於這個次元的低配版御劍飛行......
等這股新奇的勁兒過去以後,天明便又開始展現他話嘮的本質了。
“對了先生,小聖賢莊裡是不是有很多書啊?
就像墨家禁地典籍室裡那樣,堆得比人還高?”
“嗯,儒家典藏,汗牛充棟。”
聽到秦明的回答,天明先是有些懵,然後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問道。
“先生,那個...汗牛衝動是甚麼意思?”
秦明倒也沒有生氣,畢竟不懂就問是個不錯的學習態度。
“意思是那裡的書非常多,多到堆至屋頂,運輸起來能把牛都累的出汗。”
“昂~”
天明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又緊接著問道。
“那他們會不會天天逼著人背書啊?”
說完,天明頓時皺起了臉。
他想起了班大師教機關術時那些拗口的圖紙註解,便覺得頭皮發麻......
秦明輕笑一聲回道。
“小聖賢莊講究因材施教,況且進入小聖賢莊本就是一些讀書人為主,倒也不算是被逼的......”
說著,秦明突然話鋒一轉。
“對了,這次你到小聖賢莊後,要跟著上幾堂課,補充一下自己的短板。
你現在也是墨家鉅子了,文化課方面可不等落下。”
“啊?”
聽到自己還要上課,天明哀嚎一聲,腳下的淵虹都跟著晃了晃。
“早知道我就不跟來了……”
當然,別看他這麼說,若是再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他仍然會毫不猶豫選擇跟著秦明。
沒多久,前方雲霧漸散,一片青瓦白牆的建築群出現在視野裡。
飛簷翹角隱在蒼翠的松柏間,隱約能聽見清朗的讀書聲隨風飄來,帶著幾分溫潤的墨香......
“到了。”
秦明停下腳步,示意天明收斂氣息。
天明趕緊跳到地面上站好,將淵虹收起來後,才開始打量起了眼前的小聖賢莊。
“這裡就是小聖賢莊?看起來……好像也沒那麼嚇人嘛。”
正說著,莊門前兩道身影迎了上來,為首的正是身著褐色儒衫的伏念,身後跟著單手背於身後的顏路。
“先生,你來了。”
伏念拱手行禮,目光落在天明身上時,有些驚訝的開口道。
“這位便是墨家新任鉅子,天明吧?”
天明被這文縐縐的場面弄得有些拘謹。
他撓了撓頭剛想說話,卻被秦明搶先開口。
“帶他來沾沾文氣,免得日後只會舞刀弄劍,成了莽夫。”
“先生!”天明不服氣地小聲嘟囔,卻在秦明看過來的眼神裡乖乖閉了嘴。
伏念聞言笑了笑。
“少年銳氣,是件好事。
先生,先進莊吧......”
秦明微微頷首,然後拍了拍天明的肩膀,示意他跟上,同時囑咐道。
“記住,少說話,多看......”
天明連忙點頭。
“子房在忙甚麼呢?”
秦明好奇的問道,他能感覺到張良就在小聖賢莊,但他好奇的是,自己來了張良竟然沒有出來迎接自己?
倒不是他覺得自己的身份有多高貴,而是站在張良的角度上看,他來了,張良出來迎接自己才是正常的行為。
伏念解釋道。
“先生,是這樣的,今日公孫家代表名家來訪(名家是諸子百家之一,公孫家是名家的代表家族,就像小聖賢莊代表儒家一樣),子房正在與他們辯合。”
“辯合?是不是像吵架一樣?”
天明眼睛一亮,頓時來了興趣。
伏念聞言輕咳一聲。
“儒家論道,以理服人,非為單純的吵架......”
“天明。”
秦明不輕不重的聲音響起,天明下意識的縮了縮腦袋,然後識趣的閉上了嘴巴。
很快,天明便被廊下掛在牆上的一幅幅字畫吸引了目光。
那些墨跡流轉間彷彿藏著無形的力量,讓他下意識地收斂了外放的氣息。
原來除了劍鋒的銳利,文字竟然也能有這樣沉靜的力量......
他偷偷看了眼身前正在與伏念聊天的秦。
他忽然覺得,這小聖賢莊,好像真的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麼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