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梁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語氣也沉了幾分。
“沒看？為何沒看？
我昨日特意囑咐你，今日要考校你其中的陣法排布，你全當耳旁風了？”
項羽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不自在，甕聲甕氣地辯解。
“叔父，那兵書裡的字密密麻麻，看著就頭疼......
昨晚風雨大作，我半夜起來練了套槍法，只覺渾身氣血翻湧，索性就藉著那股勁多練了兩個時辰，天亮時才歇下，實在是沒精神看那些東西了......”
“沒精神？我看你剛才舉鼎的時候很有精神啊？”
項梁的聲音陡然拔高。
“還有，你可知眼下是甚麼時候？
大秦的眼線遍佈天下，我們在此處招兵買馬本就如履薄冰，你夜半弄出那麼大動靜，是生怕他們發現不了我們嗎？”
說起這個，項梁便心情複雜。
昨晚項羽練槍的時候，他就在不遠的地方看著。
主要是動靜太大了，他親眼看著項羽一槍甩出，將一塊，不，是將一座十幾丈高的小山直接給轟碎了。
若不是天上的雷聲作掩，今天早上他第一件事絕對是轉移陣地！
周圍計程車卒見項梁動了真怒，都識趣地閉上了嘴，悄悄往後退了幾步，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心裡都清楚，雖然名義上項羽是項氏一族的族長，是他們的大將軍。
但實際上說了算的還是項梁。
就連天不怕地不怕的項羽，在面對項梁的時候，都是言聽計從的。
項羽被叔父訓斥，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卻還是梗著脖子道。
“叔父放心，這山野偏僻，昨夜風雨又大。
槍聲早被雷聲蓋過去了，應該不會有人聽見的......
再說了，憑我現在的本事，就算真有秦兵來了，我一槍挑了他們便是！”
“你！”
項梁手指都有些發顫，他最生氣最擔心的就是項羽現在的這種態度。
“你以為打仗是你一個人逞兇鬥狠？
當年王翦滅楚，帶了六十萬大軍，你祖父項燕何等勇猛，最終不還是兵敗自刎？
若不是他老人家臨終前留下家訓，要我們臥薪嚐膽，你以為項氏一族還能有今日的根基？”
提到祖父，項羽的脖子終於不那麼硬了。
他垂下眼瞼低聲道。
“叔父，我知道祖父的事……
可我終究覺得，兵強馬壯才是根本，那些虛頭巴腦的謀略，哪有手中的槍桿子實在？”
“糊塗！”
項梁狠狠一拍大腿。
“你以為王翦憑的是兵力多？
他那是步步為營，硬生生耗垮了楚軍的銳氣！
若不是他看穿了你祖父急於決戰的心思，故意閉營不出，楚國何至於糧草斷絕，軍心渙散？”
項梁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羽兒，你是項氏的希望，將來要統領千軍萬馬，與大秦爭天下。
匹夫之勇，只能斬將奪旗，卻護不住身後的弟兄，守不住要復的家國。”
還是那句話，打天下容易，想要守住天下，那才是真的難......
項羽沉默著，赤著的上身還在微微冒汗，肌肉線條因方才的用力而顯得格外分明，可此刻卻沒了半分方才託鼎時的張揚......
項梁看著他的樣子，語氣又軟了些。
“我知道你不喜那些枯燥的文字，可兵書裡藏的是前人的血與淚，是無數場勝仗敗仗熬出來的道理。
你祖父當年，不僅槍法冠絕楚國，對陣法謀略那也是十分的精通，否則何以成為楚國最後的柱石？”
他轉身指向不遠處正在操練計程車卒。
“你看他們，個個都想跟著你殺秦軍！
可你若只知猛衝猛打，不知審時度勢，他們今日流的汗，明日就會變成白流的血。你忍心嗎？”
項羽抬起頭，看向周圍那些正在操練的身影。
他們臉上的每一道傷疤，每一次揮戈時的吶喊，都透著對秦人的刻骨仇恨。
項羽攥了攥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叔父，我……”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
“我知道錯了......”
項梁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卻依舊板著臉。
“知道錯了就好，今日午時之前，把我昨日給你的兵法前三篇背下來，下午我考你。
背不出來，晚上就不用吃飯了，直接抄十遍！”
“啊？還要背？”
項羽苦著臉，剛想討價還價，迎上項梁銳利的目光，又把話嚥了回去，只能悻悻地點頭。
“是......叔父......”
看著項羽轉身往營帳走去的背影，項梁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一身的蠻力與膽氣，是塊難得的好料。
可這性子太躁，若是打磨不出來，將來怕是要吃大虧啊......
（劉邦：嘖嘖，誰說不是呢~）
項梁望向東方，那裡是咸陽的方向，是大秦帝國的心臟......
復楚之路，比這山野的荊棘還要難走百倍。
僅憑項羽這一身“拔山蓋世”的力氣，是遠遠不夠的......
是時候去給項羽尋找一位謀士了......
對於自己的身體狀況項梁很清楚，他知道自己怕是無法陪在這條路上走太久，有些事情還是要早做準備......
項梁或許沒有想過，正是因為他對這些事事親為，殫精竭慮。
才會導致他的身體垮掉的更快......
咸陽城的城門在晨曦中緩緩開啟，門軸轉動的聲響如同遠古的鐘鳴，驚醒了沉睡的都城。
渭水北岸的馳道盡頭，煙塵如龍捲般騰起，數輛玄色馬車碾過被朝露打溼的路面，緩緩向著咸陽城門靠近。
當馬車的車輪碾過護城河上的石橋時，守城門的禁軍將士齊聲高喝。
“恭迎陛下回宮！”
聲浪撞在城牆之上，層層疊疊地盪開，驚飛了城樓上的各種鳥類......
城門內早已肅立著黑壓壓的人潮。
三公九卿雖然身著繡紋朝服，身後站著朝堂百官，按秩位分列兩側。
更遠處，百姓們被禁軍攔在數丈之外，踮腳眺望著那支從東方歸來的隊伍。
有人手中還攥著未開始吃的炊餅，熱氣混著晨露的溼氣，在人群中氤氳成一片朦朧......
嬴政從御駕上緩步走下，
他的目光掃過跪伏的群臣與百姓，眼中沉澱著巡狩途中的風塵，卻更添了幾分睥睨天下的沉雄。
渭水的風掀起嬴政衣袍的下襬，露出腰間懸掛的雙魚玉佩，此刻正隨著他的呼動作輕輕搖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