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舊地,某處深山谷底。
黑霧如墨,纏繞在衛莊周身。
衛莊盤膝坐於一塊充滿劍痕,卻大面積被青苔覆蓋的巨石上,鯊齒劍插在他身旁不遠處。
衛莊雙手結印,數道墨黑色的內力在印間流轉,並且不斷變得濃厚且穩定。
如果有位大宗師在場,就會發現衛莊此時的內力正在向真氣轉變......
就在昨晚。
那場席捲中原的暴風雨,連這深山也未能倖免。
而昨晚的衛莊恰好正卡在突破的瓶頸,內力如怒濤拍岸,卻總在觸及那層無形桎梏時潰不成軍。
他本以為又是一次無果的衝擊,可當天際那股撼天動地的氣勁炸開時。
衛莊突然感覺到體內那道橫亙了不知多長時間的壁壘,竟像被狂風吹動的窗紙,發出了細微的裂痕.....
經過一夜的沉澱後......
“哼……”
衛莊低哼一聲,雙目驟然睜開。
眼中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如深淵般的冷冽,以及一絲按捺不住的鋒芒。
他猛地抬手,五指成爪,對著身前虛空一抓。
“嗤啦——”
空氣彷彿被撕裂,發出刺耳的銳響,一道肉眼可見的黑色氣勁從他掌心爆射而出,撞上對面的山壁。
那山壁本是堅硬的岩石,此刻卻像被巨斧劈過,轟然崩裂,碎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激起漫天的煙塵.....
氣勁散去,衛莊緩緩起身。
他身上的黑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原本內斂的氣息此刻如火山噴發,狂躁而霸道。
卻又在最極致的爆發中透著一種奇異的凝練......
那是正式成為大宗師後,內力與精神徹底融合的徵兆......
半截劍身被插在巨石裡的鯊齒突然猛烈的顫抖,緊接著便被一股無形的氣機牽引。
“唰!”的一聲,鯊齒劍被一股巨大的無形力量從巨石中拔出。
下一刻,鯊齒劍便已經出現在了衛莊的手中......
衛莊一手持劍,另一隻手緩緩劃過劍身,鯊齒劍身上的紋路在他真氣的沖刷下泛著幽光。
指尖傳來的觸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他能感覺到鯊齒的渴望,能感覺到空氣中每一絲氣流的流動,甚至能感覺到百里之外山林裡的野獸在奔跑時產生的細微震動......
“這就是大宗師的感覺……”
衛莊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他閉上眼,仔細感受著體內奔騰的力量。
那是一種與天地隱隱呼應,卻又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力量。
不再有任何滯澀,彷彿抬手就能掀翻山嶽,揮劍便能斬斷江河......
此時此刻,衛莊腦海中不由自主的冒出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沒錯,他想起了蓋聶,想起多年來,兩人一次次對決,蓋聶總是以那看似平淡卻無懈可擊的劍術壓他半分。
他卻始終差了一線,只能望著那道背影不停的追趕......
可現在……
衛莊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此刻的力量,與在離開墨家時,蓋聶踏入大宗師時的氣息,已然站在了同一片天地。
甚至因為他性格中的霸道與狠厲,這股力量爆發時,將鋒芒更勝!
“師哥……”
衛莊喃喃自語道。
“你我之間,終於站在了同一起點上.......”
下一刻,他抬手,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卻精準地斬斷了數丈外空中飄落的一片枯葉。
枯葉分為兩半,切口平滑如鏡,落到地面上時沒有發出半分聲響......
這一次,勝負未可知......
衛莊轉身望向琅琊的方向。
那裡,是蓋聶所在的地方。
他知道,以蓋聶的天賦,昨夜天道鬆動,必然也有所突破......
但那又如何?
至少此刻,他認為他追上了......
琅琊海邊,峭壁之上。
蓋聶盤膝坐於一塊突出的岩石上。
海風拂過他的長髮,吹動他素色的衣袍。
卻吹不散他周身那片近乎虛無的寧靜......
昨晚風雨最烈時,他便在這裡手握淵虹,望著翻湧的黑海。
當那道撼天的身影破開烏雲時,他忽然感覺到心中那道對“劍”的最後一絲困惑,如被晨光照亮的迷霧,悄然散去......
劍,究竟是甚麼?
是兵器,是意志,是守護,還是道的載體......
昨夜,在他的感應中,那道明亮如太陽般的血肉之軀硬撼天道的那一刻。
他忽然明白了......
劍,是人心所向,是天地所應,是萬物所能承載的意志。
劍是世間萬物,世間萬物亦是劍......
就在心念通達的剎那。
蓋聶感覺到體內的真氣開始發生奇妙的變化。
不再是單純的積蓄與流轉,而是像溪流匯入大海,與周遭的天地之力融為了一體......
海風穿過他的指尖,帶著腥鹹的氣息,卻讓他感覺到了劍的銳利......
腳下的岩石沉默厚重,讓他感覺到了劍的沉穩......
遠處浪濤拍岸,轟鳴震耳,讓他聽出了劍的韻律......
他沒有刻意運功,也沒有拔劍,只是靜靜地坐著。
他閉著眼,感受著天地間的一切。
再然後,他緩緩睜開眼睛。
眸中沒有半分波瀾,他的瞳孔中卻彷彿映照著整個天地......
下一刻,他伸出手,對著身前虛空輕輕一點。
沒有氣勁爆發,也沒有任何異象出現。
可遠處的海面上,一道浪濤正捲起數丈高。
在他指尖點出的瞬間,那浪濤竟像被無形的劍切開,從中間分為兩道,平穩地落回海面,連一絲多餘的水花也沒有濺起。
蓋聶再次抬手,對著身側的一塊碎石微微一指。
那碎石沒有移動,卻在剎那間化為齏粉,風一吹便消散在了空氣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蓋聶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空空,卻又彷彿握著世間所有的劍......
此時的他並沒有突破大宗師的桎梏,他現在的境界是大宗師巔峰。
但他卻對“劍”的理解達到了終點......
這一刻,他終於參悟了當初在咸陽城與秦明第一次交手時,秦明對他說過的話.....
萬物皆可為劍......
海風是劍,可拂去塵埃,亦可掀起狂瀾......
山石是劍,可鎮於大地,亦可裂為鋒芒......
草木是劍,可溫柔生長,亦可堅韌如鐵......
甚至人心,亦可化為最鋒利的劍!
用來斬斷迷茫,刺破虛妄......
他站起身,淵虹仍在鞘中,卻彷彿已經出鞘......
他的氣息平淡如水,彷彿已經融入這方天地,再也分不出彼此......
可若是有人在此,只會感覺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敬畏,那是在面對天地時,才會有的渺小感......
突然,蓋聶心有所感,那是對世間所有劍意的敏銳。
他望向韓國舊地的方向,似乎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道白髮黑袍的身影。
“小莊……”
蓋聶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瞭然的平靜。
他感覺到了衛莊突破的氣息,那股霸道的鋒芒,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依然清晰可辨......
蓋聶的嘴角微微勾起。
追趕,從未停止......
但此刻,他站在劍道的巔峰,望著遠方那道正在不斷靠近自己的劍意,心中沒有勝負之念,只有一種久違的期待......
“大叔!大叔!”
天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蓋聶的身影消失在岩石上,下一刻便出現在了正一路小跑過來的天明面前。
天明一個急剎車,差點撞到蓋聶的懷裡。
“大叔,你果然在這!”
天明喘著氣,臉頰被海風吹得泛紅,眼睛卻亮的像是兩顆星星一樣。
他剛在山下試了幾招,只覺得體內那股原本總在半步頂尖處卡殼的內力。
此刻竟如順流的江河,奔騰得平穩又磅礴。
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何時突破的,只知道今早醒來時,周身氣息忽然沉凝下來,舉手投足間。
原本那些不屬於自己的磅礴內力,變得更加得心應手了。
蓋聶看著他,眼中原本冷清的目光都柔和了幾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天明身上的氣息,那是真正的頂尖高手才會有的氣息。
內力流轉間帶著少年人獨有的蓬勃,卻又多了層沉澱後的穩勁。
“突破了?”蓋聶輕聲問。
天明用力點頭,緊接著手舞足蹈地比劃了起來。
“嗯!剛才我用非攻變了八種形態,以前總覺的有點兒滯澀,現在就像……就像大叔你出劍那樣,順理成章!”
蓋聶看著他手中的非攻,又看了看掛在他腰間的那柄墨眉,忽然抬手。
“唰。”
一聲輕響,淵虹出鞘。
天明的目光一下子就被淵虹吸住了。
曾經在無數次生死邊緣,大叔用這柄劍劈開了黑暗......
“大叔?”
看著蓋聶的動作,天明像是猜到了甚麼,聲音有些發緊。
果然,下一刻蓋聶握著淵虹,遞到他面前。
淵虹在他掌心穩如磐石,遞出去時卻帶著一種鄭重的輕緩。
彷彿託著的不是劍,是一段沉甸甸的過往......
“天明,拿著。”
天明下意識後退半步,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這是大叔你的劍!
而且我有非攻和墨眉了......”
蓋聶沒有收回手,只是看著他,聲音平靜卻有分量的開口道。
“非攻善變,能應萬變,卻並非一把真正的劍......”
說著他的目光看向天明腰間的墨眉。
“墨眉無鋒,只守不攻......難承殺伐之銳。”
海風捲著浪聲湧來,蓋聶的聲音混在濤聲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你如今已是頂尖高手,要走的路,不只是應對,不只是守護......
有時,更需要的是一把能劈開迷霧、斬斷困局的殺伐之劍!”
“更何況......”
蓋聶的聲音輕了些。
“這淵虹,本來就應該是你的。”
聽到這裡,天明的呼吸頓住了。
他知道,淵虹的前身是殘虹,而殘虹原本是荊軻的佩劍。
天明望著淵虹的劍身,彷彿看到了那個只在傳聞和敘述中存在的身影,他的父親,荊軻......
非攻是墨家的饋贈,墨眉是老丈人燕丹的託付。
可淵虹卻本該是他血脈裡的東西......
他已經無法拒絕了。
天明伸出手,指尖剛觸到淵虹,就覺得一股溫熱的氣息順著指尖漫至全身。
就像是從未見過的父親,隔著時光傳來的目光。
那氣息裡有決絕,有溫柔,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也有“護你周全”的懇切......
“可是……大叔......”
天明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怕我用不好它......”
“劍,從無好壞。”
蓋聶鬆開手,看著淵虹落到天明掌中。
“只看握劍的人,想用它來做甚麼......”
天明握住淵虹的剎那,體內剛變得順暢的內力忽然與劍身共鳴起來,嗡嗡作響。
他彷彿能聽到淵虹在對自己說。
去走你的路吧,像你父親那樣,像你大叔那樣,帶著你的心,勇往直前......
非攻還在另一隻手,墨眉仍在腰間,淵虹在掌。
三種力量,三種期許,此刻在他身上融成了一股力量......
天明深吸一口氣,抬手,淵虹被他穩穩握住,劍尖斜指地面,沒有絲毫顫抖。
少年的眸子裡,不再只有雀躍,更多了層與他年齡不符的鄭重。
他抬頭,迎著蓋聶的目光。
“大叔,我知道了。”
蓋聶看著他,眼中那片天地彷彿映出了少年未來的模樣。
他輕輕點頭,轉身望向翻湧的海面。
遠方,似乎有新的風雲正在匯聚。
但此刻,琅琊海邊,峭壁之上,傳承已續......
就在蓋聶心中惆悵的時候,身後的天明突然出聲道。
“咦?這樣一來,大叔你豈不是沒有劍用了?”
說著,天明便猶豫著要不要把剛到手還沒捂熱乎的淵虹還給蓋聶。
在他心裡,大叔可是天下第一的劍聖!
若是沒有了劍,豈不是會讓天下人笑話?
就在這時,蓋聶開口了。
“天明......你大叔我,本身就是一柄劍!”
語音落下,在天明的目光中,一股銳利無比的劍意從蓋聶體內迸發,直衝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