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劉衛國充滿敵意的質問,江徹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
一個字,如同晴天霹靂,在休息室裡炸響!
所有人都懵了!
錢斌也懵了!江總這是……瘋了嗎?怎麼能當著人家的面,說要開除他們?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劉衛國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江徹的手,氣得劇烈顫抖。
“你……你……”
“但我開的,不是人。”江徹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強大的穿透力。
“我要開除的,是‘大鍋飯’思想,是‘幹好幹壞一個樣’的舊制度,是‘看報喝茶混一天’的壞風氣!”
“至於人,”江徹的目光,變得無比真誠,“在座的每一位,都是百貨公司最寶貴的財富。我不僅不會開除你們,我還要把你們,請回來!”
一番話,峰迴路轉,聽得所有人云裡霧裡,面面相覷。
“你……你這話是甚麼意思?”劉衛國強壓著怒火,皺眉問道。
江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錢斌手裡,接過一沓檔案,遞了過去。
“劉師傅,這是百貨公司上個季度的財務報表。您在倉庫管賬,應該看得懂。”
劉衛國將信將疑地接過報表,只掃了一眼,臉色就變得更加難看。
虧損,巨大的虧損。每個數字,都像一記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臉上。
“我知道,這不怪大家。”江徹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帶著一種理解和尊重,“這不是你們的錯,是時代的浪潮,把我們這艘老船,拍在了沙灘上。”
“今天我來,不是來問罪的,是來請大家,跟我一起,把這艘船,重新推回海里,讓它再次揚帆起航的!”
“說得比唱得好聽!”人群中,又有人不服氣地說道,“把船推回海里,然後船長就換成你了,我們還是在底下搖櫓的苦力,對不對?”
這句話,又一次點燃了眾人的情緒。
“對!憑甚麼給你賣命!”
江徹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這位師傅說得對。憑甚麼?”
他看著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說道:“就憑,從今往後,你們不再是搖櫓的苦力。你們,將成為這艘船的,主人之一!”
他轉頭對錢斌示意了一下。
錢斌立刻會意,從公文包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塊小黑板,和幾張寫滿了字的大白紙。
“各位叔叔阿姨請看。”江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這是我向縣裡提交的改制方案的核心。”
“江氏實業,將注資一百萬,對百貨公司進行全面改造,以資金和管理入股,佔新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縣政府,以土地和現有資產入股,佔股百分之二十九。”
江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用粉筆,在黑板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將成立‘職工持股會’,無償、平均地,分配給所有自願留在新公司的老職工!”
“也就是說,”江徹的聲音,陡然提高,“這家公司,有你們每一個人的份!公司賺的錢,除了上繳國家的利稅,除了正常的運營成本,剩下的利潤,我們,按股份分紅!”
“公司越賺錢,你們的口袋,就越鼓!”
“你們不再是為我江徹打工,也不是為國家打工。你們,是為你們自己打工!”
“轟!”
江徹的這番話,就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原子彈!
整個休息室,所有的人,大腦都陷入了一片空白。
股……份?
分……紅?
職工持股會?
這些名詞,他們聽都沒聽說過!
為自己打工?
這個概念,徹底顛覆了他們幾十年來的世界觀!
劉衛國呆呆地看著黑板上那個被圈起來的“20%”,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半天都合不攏。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江……江老闆……”一個戴著眼鏡的老會計,顫顫巍巍地舉起手,聲音都在發抖,“您說的這個……是真的嗎?不是在……哄我們吧?”
“當然是真的。”江徹微微一笑,將那份《倡議書》和厚厚的方案細則,都放在了桌子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這份方案,已經透過了縣委常委會的原則性同意。今天,我就是來徵求大家意見的。”
“如果大家同意,我們馬上就可以籤協議,成立職工代表大會,選舉持股會的代表,參與到新公司的管理和監督中來。”
“如果大家不同意……”江徹頓了頓,“那也沒關係,我立刻撤回方案。大家繼續守著這個月虧損十幾萬的攤子,等工資都發不出來,最後破產清算的那一天。”
他的話,說得雲淡風輕。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一邊,是註定沉沒的破船。
另一邊,是一艘嶄新的,不僅能讓你安穩工作,甚至還能讓你成為“船東”的巨輪。
這道選擇題,還需要做嗎?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休息室裡,之前所有的敵意、憤怒、懷疑,都在這震撼性的方案面前,土崩瓦解,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混雜著激動、狂喜和一絲不真實感的複雜情緒。
不知是誰,第一個帶頭鼓起了掌。
“啪!”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啪!啪!啪!”
掌聲,從稀稀拉拉,到整齊劃一,最後,匯成了一片雷鳴般的聲浪!
“我們同意!”
“江總!我們跟你幹!”
“謝謝江總!您就是我們的大救星啊!”
一個年長的女售貨員,甚至激動得當場就哭了出來。
劉衛國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那張沉穩自信的臉上,彷彿閃耀著光芒。
他走上前,深深地,向江徹鞠了一躬。
“江總,我劉衛衛國,為我們剛才的無禮和衝動,向您道歉!”
“您放心!從今天起,我們百貨公司一百三十六名職工,就都聽您的!您指哪,我們打哪!”
一場原本劍拔弩張,隨時可能爆發的激烈衝突,就這樣,被江徹用超前的商業智慧和洞察人心的誠意,在談笑間,化解於無形。
他贏得的,不僅僅是一份合同。
他贏得的,是一百多顆,歷經風霜,卻依然滾燙的人心。
……
角落裡,一個穿著稅務制服的年輕女幹部,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筆。
沈知微是跟著縣裡的資產評估小組,一起來到現場的。她今天的任務,是對百貨公司的固定資產和稅務情況,進行最後的核查。
她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場混亂的,充滿爭吵和扯皮的鬧劇。
結果,她看到的,卻是一場教科書級別的,關於人心和利益的完美博弈。
她完整地,目睹了江徹是如何從一個“入侵者”的身份,一步步瓦解對方的心理防線,最後,將所有反對者,都變成自己最狂熱的擁護者的全過程。
他沒有用權力去壓迫,也沒有用金錢去收買。
他用的,是尊重,是共情,是直指問題核心的解決方案,是讓所有人都無法拒絕的,共同利益的捆綁。
這種運籌帷幄,掌控全域性的能力,已經遠遠超出了“商人”的範疇。
沈知微看著那個被人群簇擁在中心,正耐心解答著職工們各種問題的男人,心裡,第一次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以前,她敬佩他,是因為他的財富,他的遠見,他為平江帶來的那些實實在在的變化。
但今天,她看到了這個男人,身上另一種更可怕,也更迷人的力量。
一種能夠化解矛盾,凝聚人心,將最複雜的社會問題,用最漂亮的方式解決掉的,領袖級的力量。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他所有的認知,都還是太淺了。
……
接下來的一個月,平江縣見證了一場脫胎換骨的奇蹟。
江徹的收購方案,在職工代表大會上,以全票透過。
“平江時代百貨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掛牌成立。
緊接著,一場聲勢浩大的改造工程,拉開了序幕。
一百萬的資金,如同一針強心劑,注入了這具垂垂老矣的軀體。
外牆被重新粉刷,換上了明亮的大玻璃窗。內部的線路和照明系統,全部更換一新。老舊的木質貨架,被嶄新鋥亮的金屬貨架所取代。江徹甚至還專門從滬上,請來了最專業的商業設計師,對整個商場的佈局和動線,進行了科學的規劃。
與此同時,所有的職工,都分批次地,進入江氏實業的培訓中心,接受現代化商業服務的系統培訓。
他們學習如何微笑,如何使用禮貌用語,學習商品陳列的技巧,學習基礎的財務和管理知識。
那些曾經無精打采,滿臉愁容的臉,在學習和對未來的憧憬中,重新煥發出了光彩。
一個月後。
“時代百貨”,在萬眾期待中,重灌開業。
開業當天,盛況空前。
整條老街,被擠得水洩不通。無數上了年紀的平江人,像趕赴一場久違的約會一樣,湧向了這座他們熟悉又陌生的建築。
當他們走進商場大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窗明几淨,燈火通明。
地面光潔如鏡,貨架琳琅滿目,商品擺放得整整齊齊,充滿美感。
穿著嶄新統一制服的售貨員們,個個面帶微笑,精神飽滿,熱情地為每一位顧客提供著周到的服務。
這裡,還是那個他們熟悉的百貨公司,賣著他們需要的大白兔奶糖,永久牌腳踏車。
但這裡,又不再是那個破舊的百貨公司了。它變得乾淨、明亮、時髦,充滿了生機和活力。
劉衛國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胸前戴著“值班經理”的袖章,站在大門口,看著如潮水般湧入的顧客,激動得眼眶發紅。
就在兩個月前,他還準備帶著工友們,去跟江徹拼命。
而現在,他已經是新公司的股東,是被人尊敬的劉經理。他上個月的工資,加上培訓補貼,比過去半年的收入都多。
他看著不遠處,那個正在和周書記談笑風生的年輕人,心裡,只剩下無盡的感激和敬佩。
開業第一天,“時代百貨”的銷售額,就突破了二十萬!
這個數字,是過去一年的總和!
一個瀕臨破產的國營老店,在江徹的手中,僅僅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就奇蹟般地,重煥生機!
這件事的意義,已經遠遠超出了平江縣的範圍。
省裡的報紙,電視臺,都派來了記者,對這次堪稱典範的“國企改制”案例,進行了長篇累牘的報道。
“江徹模式”、“職工持股”、“盤活國有資產”,成了全省商界和政界,最熱門的詞彙。
江徹的名字,再一次,響徹全省。
……
夜深人靜。
江徹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他的面前,攤開的,不再是平江縣的地圖。而是一張,詳盡的,整個南江省的經濟地圖。
地圖上,用紅色的筆,圈出了十幾個城市。
“江總,您讓我查的資料,都在這裡了。”錢斌將一摞厚厚的檔案,放在桌上,眼神裡,是無法掩飾的興奮和崇拜。
“全省範圍內,和咱們平江百貨公司情況類似的,瀕臨破產的國營商場、商店,一共有十七家。其中,有八家,都佔據著當地市中心最核心的地段。”
江徹拿起一份資料,仔細地翻看著。
他的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平江百貨公司的成功,只是一個開始,一個模板。
在他的前世記憶裡,九十年代初,將會有一波洶湧的“國退民進”浪潮。無數的國有資產,因為經營不善,被以極低的價格出售、賤賣。
而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提前佈局。
用最合理,最能被這個時代所接受的方式,去將那些蒙塵的珍珠,一顆顆地,收入囊中。
他要打造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龐大的商業帝國。
“老錢,”江徹放下資料,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準備一下,下個星期,我們去省城。”
“第一站,就從臨江市第一百貨商店,開始。”
……
與此同時,平江縣稅務局。
沈知微正在寫一份關於“時代百貨”改制案例的稅務分析報告。
這份報告,是省局親自點名要的。
她看著報表上,那飛速增長的稅收數字,和那份被她當成模板附在後面的“職工持股協議”,心中感慨萬千。
她知道,江徹又一次成功了。
而且,是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具社會影響力和歷史意義的成功。
他盤活的,不僅僅是一家企業,一個品牌。
他盤活的,是一種希望,一條出路。
正沉思著,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小沈,還沒下班呢?”稽查科長走了進來,笑著遞給她一張紅色的請柬。
“這是縣裡新成立的‘青年企業家協會’送來的,邀請我們稅務系統派代表,參加他們的成立大會。局裡研究了一下,決定讓你去。”
沈知微接過請柬。
燙金的封面上,印著一行字:平江縣青年企業家協會成立大會暨第一屆理事會。
她翻開內頁。
在會長的名單上,那個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
江徹。
沈知微握著請柬,指尖微微用力。
她知道,那個男人的舞臺,已經越來越大。
從平江首富,到出口先鋒,再到如今,國企改革的弄潮兒,青年企業家的領袖……
他每一步,都走在時代的最前沿,每一步,都讓身後的人,只能仰望。
那份遙遠的距離感,似乎又回來了。
但這一次,沈知微的心裡,卻不再有失落。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名字,嘴角,不自覺地,也勾起了一抹淡淡的,與有榮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