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一直覺得江徹只是個會賺錢的商人,但此刻,她看到的,卻是一個對市場、對政策、對管理都有著深刻理解和獨到見解的經營者。
尤其是他剛才打電話時,那種運籌帷幄的自信,和對賬目細節的較真,都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沈幹部,您要的發票,都找齊了。”
孫慧的聲音,打斷了沈知微的思緒。
沈知微接過發票,道了聲謝,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朝江徹的辦公室瞥了一眼。
一個大膽的念頭,突然在她腦海中萌生。
江徹既然對政策這麼瞭解,對經營管理又這麼有心得,那他……能不能給稅務局面臨的困境,提供一些有益的建議呢?
這個念頭一出來,沈知微自己都嚇了一跳。
向一個被監管物件請教如何改進稅收徵管?
這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而且,江徹會願意幫忙嗎?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在異想天開?
沈知微的心,當場亂了。
她拿著發票,有些魂不守舍地離開了“江記商行”。
一路上,那個念頭,卻像紮了根一樣,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去。
回到稅務局,面對著依舊毫無起色的工作局面,和局長那張越來越難看的臉,沈知微心中的那個念頭,變得越來越強烈。
死馬當活馬醫吧!
她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
第二天上午,沈知微深吸一口氣,再次來到了“江記商行”。
這一次,她沒有穿那身刻板的稅務制服,而是換上了一件樸素的便裝。
走進商行,江徹正好在店裡,指揮著張猛和幾個夥計,往貨架上擺放新到的錄音機。
“江老闆。”
沈知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江徹轉過身,看到是沈知微,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
“沈幹部,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是賬目上還有甚麼問題嗎?”
江徹的語氣很客氣,但沈知微能感覺到,他似乎對自己今天的到訪,有些不解。
“江老闆,我……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查賬。”沈知微的臉頰有些發燙,感覺像是做賊心虛。
“我是……我是有件事,想……想請教您。”
“請教?”江徹眉毛微微一挑,似乎更意外了。
他示意張猛他們繼續忙,然後把沈知微請到了二樓他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依舊是那張整潔的辦公桌,和那張掛在牆上的平江縣地圖。
江徹給沈知微倒了杯水,然後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沈幹部,有甚麼事,你儘管說。”江徹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能看透人心的銳利。
沈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雙手緊張地握著水杯,指尖微微泛白。
她醞釀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開口說道:
“江老闆,不瞞您說,我們縣稅務局,最近……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難。”
她將稅務局年底稅收任務繁重,國營企業效益下滑,個體戶稅收徵管難度大等情況,簡明扼要地向江徹述說了一遍。
當然,她沒有提局長讓她搞攤派的事情,只是客觀地描述了稅務局目前面臨的困境。
“……所以,我想……我想聽聽您的看法。”
“您是成功的商人,對市場和政策都有獨到的理解。不知道您對我們稅務局如何改進稅收徵管工作,有沒有甚麼好的建議?”
說完這番話,沈知微感覺自己的臉頰滾燙,心跳也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低著頭,不敢看江徹的眼睛,等待著他的回答。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默。
只有窗外街道上的喧囂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
沈知微覺得,這幾秒鐘,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江徹嘲笑,或者直接拒絕的準備。
畢竟,她的這個請求,確實有些唐突和不合常理。
江徹靜靜地聽著沈知微的述說,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
他自然看穿了沈知微此刻的窘迫和她話語間未盡的為難。
這個女稅務幹部,原則性強,骨子裡透著一股倔強,卻又並非不通情理。
她今天能放下身段來找自己這個“個體戶”請教,想必是真的被逼到了牆角。
江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他在思考。
沈知微提出的問題,不僅僅是平江縣稅務局的困境,更是這個時代,在經濟轉型期,普遍存在的問題。
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舊的稅收體系已經難以適應新的經濟形勢。
如果只是簡單地給稅務局“捐”一筆錢,或者透過一些手段“多交”一些稅,那只是治標不治本,甚至會助長不正之風。
這不是江徹想要的。
他要做的,是真正從根源上,為這個時代,為這個地方,做一些有益的改變。
這也是他重生以來,除了賺錢之外,更深層次的追求。
“沈幹部,你剛才說的這些困難,我理解。”江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而有力。
沈知微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
“我們‘江記商行’作為平江縣的一份子,自然也希望縣裡的財政能夠好轉,各項事業能夠發展。”
江徹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改進稅收徵管的建議,我確實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江老闆,您請說!”沈知微當場坐直了身體,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江徹沒有直接談論具體的徵稅技巧,而是將話題引向了一個更宏觀的層面。
“沈幹部,你認為,稅收的本質是甚麼?”
沈知微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她似乎從未深思過。
“稅收……是國家財政的主要來源,是調節經濟、組織收入的手段……”她按照教科書上的定義回答道。
“沒錯。”江徹點了點頭,“但從更深層次來看,稅收是政府與企業、與民眾之間的一種契約。”
“政府提供公共服務,改善營商環境,企業和民眾則依法納稅,共同促進社會發展。”
“所以,稅收徵管的核心,不應該是簡單粗暴地‘收錢’,而應該是‘服務’和‘引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