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今茶抱來一瓶插滿海棠花的花瓶進來，“今月，我看外面海棠花開得正好，剪了幾支，你看看好看嗎？”
江今月眼睛直直地落在花上，卻不聚焦，“好看。”
春天臨近尾聲，夏天就要到了，“可是秀文再也看不到了……”
江今茶不知道該怎麼接，硬著頭皮問，“要不要讓同學們過來探望一下？”
江今月點頭，又搖頭，她也拿不定主意，秀文日夜操勞趕製出校服，同學們知道內情肯定願意來看，可是，江今月不想讓她們知道內情，怕她們對秀文指指點點，也不想擾她休息。
“等秀文好了再說吧。”
江今茶欲言又止，“……好。”
轉頭，她就跟她爹說妹妹狀態不對，她爹趕緊搜刮一些名貴藥材拿來了。
“這是別人送我的，都是難得的東西，大補。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江今月眼神空洞的看了好一會兒，才咧著嘴苦笑，“用得上。”
然後又笑著問她爹，“要是有起死回生丹就更好了。”她抬頭仰臉，臉瘦了一大圈。
江長海背過身偷偷抹了一把淚，“今月，你自己的身體也要當回事呀，別先把自己累垮了。”
江今月搖頭，“我沒事，我還要給秀文找靠譜的大夫，還要給她煎藥和說話呢？我不會倒下的。”
江長海手放在她肩膀上，“人各有命，強求不得。許多事情要你自己看開的……”
江今月打斷他的話，“就算是人各有命，那秀文的命原本也不是這樣的，放足，再怎麼嚴重也不會讓人丟了性命，這是千萬分之一的小機率事件，怎麼偏偏就降臨在秀文的身上呢？我如果不倡導放足，我如果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上，那麼秀文一定會在這個世界上平平安安的度過一生！”
“不是這樣的！”
江母扶著門反駁，江長海邁著流星大步去攙扶她，“你怎麼出來了？”
江母昨晚聽說了這事，今天又一直擔心，就過來看看。
她坐在床邊，去拉江今月的手，“不要這樣責怪自己，今月，她和你一樣大，你懂的道理，她也懂，放足，是她自己的意思。人這一生有很多選擇，有些選擇會釀成終生大禍、變成永不可彌補的遺憾，但是回到做決定的那一刻，她仍然會選擇這樣做的，這個決定甚至是不以結果而更改，更不為外人所左右，就像是信徒信奉神佛一樣，沒有道理可言。所以，不要怪自己了。”
江今月抬頭，淚眼朦朧看著母親，她的眼神是那麼溫柔憐愛，十多年來，江今月還是頭一回見她這副神情，彷彿她們之間從來沒有嫌隙一樣，兩人就這樣默默對視，有甚麼東西冰雪消融。
江今月犟嘴，“你又沒有放足過，你又不知道該有多疼！憑甚麼說秀文不後悔？要我看，她早後悔了！她悔死認識我了！”
楚懷吟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沒有解釋。
她不願把那些傷疤呈到世人眼下，更不願讓女兒看到。
“今月～”
躺在床上的秀文突然醒了，伴隨著一陣陣響徹房間的咕咕叫聲。
“秀文，你感覺怎麼樣？好點了嗎？餓不餓？我去給你煎藥。”
秀文點了點頭。
江今月慌慌張張的跑出去，然後想著她媽在屋裡，有些不放心，“媽，你先回去吧。”
楚懷吟溫聲細語:“你去外面買點吃的帶回來吧，我在這陪著你朋友。”
江今月看她拿著帕子輕輕給秀文擦著額頭的汗，猶豫半晌，“……好。我馬上就回來了，秀文。”
“伯母…”
楚懷吟握著虛拳抵在嘴邊，低低的咳了幾聲，勉強一笑，“不用客氣，你現在生著病，省著些氣力。”
秀文點頭，江今月天南海北的，甚麼都願意跟她聊，只是不願意說她母親，她還以為江今月沒有母親呢，沒想到她母親竟然這麼溫柔，秀文有些看呆。
“今月是個熱心腸的人。”她笑著說，彷彿女兒就乖乖巧巧的站在她面前一樣。
秀文點頭。
“我挺對不起她的。當初我非要讓她纏足，我以為人人都要纏足，不纏，是過不好日子的，長大了也嫁不出去，沒有人願意娶她……”
秀文啞著嗓子幫江今月說話，“不纏足才好！我母親要是當初像你一樣，沒有給我纏足就好了……”
不過，命運多舛到這個地步，她也沒甚麼要怨母親的。
楚懷吟不吭聲。
活了這麼些年，她才活明白，纏足，簡直是女子聽過最大的謊言，她沒有揭穿，她女兒卻看穿了，沒有纏足也能過得很好，至少比她這個當孃的好太多了。
江今月端著熱騰騰的餃子“嘶嘶嘶”的進來了，打破了屋內尷尬的氛圍，“秀文，黃老闆做的湯餃，你嚐嚐！”
說著，遞著勺子就餵過去了。
“今月，上次我忘說了，我把不舒服的病症都寫到了一個本子上，前幾日是靠回憶寫的，恐怕有點不準，後面的都沒錯，我死了你去林家拿過來……”
江今月趕緊“呸呸呸”，又讓秀文也這樣做。
秀文輕笑，“我跟你說正經事，你不要老是這麼不正經！”
“我說的也是正經的！你不做，我就不聽你說話！”說著，放下碗，把自己耳朵堵了起來，直到看見秀文呸了幾聲才重新喜笑顏開喂她。
“今月，你不要打岔，我給你提一些建議，放足這個事情，它不是一蹴而就的，要緩慢的推行下去，要先克服一些心理上的障礙……”
江今月立即貼臉開大，“媽，你不願意放足是不是心理上有一些障礙？怕疼？壓力大？還是覺得放足也沒用？”
楚懷吟一看矛頭指向自己了，慌忙起身，“那甚麼，秀文，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本來，楚懷吟就常年躺在床上不常出門，何況又裹著小腳，這匆忙的背影，透著落荒而逃的狼狽意味。
秀文輕刮她一眼，“今月～”
“我認真聽著呢！”她挺胸抬頭坐端正。